打菜園里走回家，我去拿手絹擦臉，碰掉了鍋鏟子，咣啷聲響得滿院子都是，把木柵欄上偷聽的小小蟲都嚇飛了，那小小蟲邊飛邊回頭望，我的乖乖，打長恁大沒聽過恁響的聲音，八成吃了槍藥。我過來聽出了味道，它是埋怨我把它忘掉了，我應(yīng)當跟它也說說話。我過來真不像話，怎么就把鍋鏟子忘了，一干二凈的比水洗的還凈。炒菜炒咸了，炒淡了，咸的齁咸，淡的寡淡，娘數(shù)咕我過來，我就叨咕鍋鏟子，都怪你，有時咸，有時淡的，叫我落埋怨。有時氣急了，還拿你在鍋沿子上磕幾下發(fā)泄一通。不帶了，啥都不帶了，就帶上俺爹俺娘，走哪帶哪?；钪?，俺帶不動，老了就變輕了，大窩棚變成一只小罐子，俺就走哪帶哪。
出庵棚剛邁出第一步，被啥絆了，低頭看是碓嘴頭。他也不叫俺走，歪著頭哭，邊哭邊數(shù)落俺把他忘了。他給俺加工了多少糧食和草藥，像天上的星星數(shù)也數(shù)不清；他給俺做了多少事情，都沒要過一分錢，像小鳥的歌聲聽也聽不完。你過來不是喜歡俺槌碓的聲音么，你說過的？有時把夜晚的月亮震得豁豁牙牙，有時把清晨的小鳥弄得嘰嘰喳喳，有時把夏天嚇得直淌虛汗，有時把冬季驚得亂飄雪花……俺就是聽不夠，聽了還想聽。這是誰說的？這是過來說的！這是狗說的……
那天，大隊伍開拔的時候，大晴的天，太陽光雨樣噼噼啪啪打下來，我被打疼了。隨口說句恁強勢干啥呢，你大太陽也學著欺負人，大冬天的你還逞強逞能，就顯著你了，不怕人笑話你說你不講理？誰知話剛落地，太陽就跑沒影了，嫌孬。太陽跑了，天就陰了，成了打護城河里剛拎出來的小孩褯子，提溜打掛地淌水。大約摸大隊伍開拔該有十多里，我還沒動身，我過來怕啥，他們保準走官路，官路曲曲彎彎，我走羊路趠幾個稀步保準還能趕到隊伍前頭。
天壽山，父親帶我來玩的時候還不叫天壽山，叫黃土山。翻過天壽山過了沙河，不遠就是小湯山。說是山，其實就是一個小山丘。小湯山有溫泉，大明起就劃為皇家禁地，到了我大清才在這建湯泉行宮，開鑿荷花池，供皇帝、顯貴洗浴。后又擴建成一座清幽的園林。行宮殿宇樓閣遍布，富麗堂皇。園林則山清水秀，綠樹成蔭。平頭百姓一般洗不起。園門有衛(wèi)兵把守，我知道不遠地方有一片雜樹林，雜樹林里有個打雜進出的小腳們。打小腳門進去，找個不顯眼地方，我過來把罐子捧到水邊洗，拿手撩水洗，撩一下水，拿手在罐子上輕輕撫摸，就跟小時候父母親拿手在我臉上摸一樣的感覺。輕輕摸，好像摸一件瓷器，好像摸剛剛綻開的花瓣，好像摸……
到阿蘇衛(wèi)，隱約聽到左身后有馬嘶鳴，又馬蹄子敲打山石路的聲音。有一段官路叫銅鑼路，甭說牛馬驢騾這樣的大牲口，就是人走上邊，也能發(fā)出堂堂響聲音，都說那一段是鐵鑄的。過了后藺溝、小東流、大東流拐往西北到十三陵。十三陵有個茂陵，是明朝第八位皇帝明憲宗朱見深的陵寢。說到茂陵，立馬就想到金銅仙人辭漢歌，我過來當然知道此茂陵非彼茂陵，但我總把它當作一個茂陵。
茂陵劉郎秋風客，夜聞馬嘶曉無跡……
很小的時候，老父親就叫我背，背著背著，老父親就哭了，跟個孩子樣，我過來不懂事就笑，我過來一背詩你就哭，不愿背你還叫我背？大人的世界不好懂，現(xiàn)在過來我懂了。
就在這一帶，走雞腸子小路的我過來跟大隊伍會合了。當時起大霧，又是晚上，他們根本不知道打旁邊荒山野嶺插過來一個大活人背著兩個活死人。
再轉(zhuǎn)向東北到九渡河。小時候到過九渡河、四渡河、一渡河，其它沒去過。九渡河的景致還算可以。夏季河水淺適合孩子玩水，沿河有很多做小生意的窩棚，都冒著煙氣，都飄出香味。
這里不僅可以游山玩水，還能撈魚抓蝦，甚至還能撿到漂亮的石頭。河對岸是個好去處。左轉(zhuǎn)后繞過碎石堆，往山上走就能找到有洞的山墻體。這里的冰洲石硬度適中，容易碎，但地上可以撿到許多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石頭。山谷中有一條小路，適合爬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