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狐貍,你只有九次機會和他三世的時間,錯過了,這世上便再無此人,你可想清……”
“若是可以,只有一世,也是好的?!?/p>
一
在回頭七次,都無一例外地看到那只小狐貍埋頭緊跟的身影后,小道士終于抑制不住,兀地停下腳步。果然,片刻之后,那柔柔的小身子就撞了上來。
“小狐貍!”
腳下那團雪白毛球里緩緩探出一只小小的腦袋,大大的眼睛看向小道士,一眨一眨,清澈無比。
看著直直盯著自己的小狐貍,小道士似乎又回到了初次遇見它的時候。
二
冬日的山林,總是鋪著厚厚的雪,滿溢的寒氣仿佛將四周一切的氣味都掩蓋了許多,小道士卻仍尋著隱約殘存的幾絲血腥味穿行在林中,不多時便進入了一個山洞。洞口的雨簾已全然凝固,他沿著一段石頭鋪成的小路向前走著,幾步之后,一只虛弱蜷縮在地上的小狐貍映入眼簾。
那時,它便是用這雙清澈的眼眸望著自己,只是,較如今,那眼神似乎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
是什么呢?
當(dāng)時的小道士并未過多留意,而是猶豫著要不要去救了它來,那分明是一只妖怪……只是,比起這個,這小狐貍尾巴上那一道深深的傷痕似乎更加刺眼。
最終,用小道士師父的話來說就是不知著了什么道,自己竟將包里僅剩的藥材全用來給這小東西療傷,還去周圍的山谷里采了些埋在雪下勉強能用的藥草根,盡數(shù)碾碎了敷在小狐貍的傷口。
之后的幾日里,小道士都只是進那洞中給它換了藥便離開,從未說過一句話。直至它漸漸恢復(fù)了意識,他才開始每日多放一些蘿卜干在它身旁……師父說過,狐貍喜葷腥,這卻著實為難了小道士,且自己隨身帶入這林中的也只有那小半筐蘿卜干……管它吃不吃,自己看到妖精不收反救,若是被師父知道了,還不知要被怎樣責(zé)罰呢。
讓小道士奇怪的是,每次他給這小東西換藥,它都躲躲閃閃,眼里也毫不掩飾地流露著什么。
不足十日,小狐貍的傷便好盡了,之后的一日,小道士再進入洞口時,便沒有看到那團柔白的小身影。那一整個冬天,小狐貍都再沒有出現(xiàn)過。
直至后來小道士在一個猛獸爪下救回一個少女,那時他才明白了,初見小狐貍時,它眼里的東西,是恐懼。
可是,之后分明發(fā)生了變化的,那又是什么?
三
今日清晨,小道士離開住的木屋去尋一些果子來吃,卻忽然覺查到一股妖氣,算不得強,卻十分明顯,分明是就在附近,但環(huán)顧四周卻并沒有看到什么。
他踩著不算低的草叢向前走著,忽然,隱約感覺自己的腳踝似乎碰到了什么軟軟的東西。他又用腳碰了碰,那柔柔的東西卻也沒有什么反應(yīng)。低頭仔細尋了片刻,他才發(fā)現(xiàn)一只柔白色的小東西整個身子都淹沒在了草中,看樣子像是剛剛跌坐在那里,就在自己的腳邊,小身子蜷的緊緊的。小道士又低了低頭,細看那小東西的懷里似乎還揣著一只不算小的蘿卜……
等了片刻,似乎是見他沒有要走開的意思,那小東西怯怯地抬頭看了看,只一瞬,便似乎定在了那里,熟悉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清澈無瑕,不曾改變。
“小狐貍?”小道士也吃了一驚,喃喃著喚出,“你怎么會在這里?”可這小東西卻像是一下子沒了反應(yīng),只呆呆盯著自己,小道士以為自己臉上沾了什么奇怪的東西,他用袖子擦了擦臉,見沒什么異樣,又低頭去看它。
卻見那小東西的眼角似乎閃著什么晶瑩的東西,片刻之后,它用那小爪子將就著揉了揉,身子一點一點地向前挪著,小道士不知道它要做什么,只能站著不動。
只見那小東西順著他純白色的靴子緩緩向上爬,又繞過他的腿,抓住他垂在身側(cè)的手,繼而盤上了他的手臂。然后,停住了……
小道士動動胳膊,那小東西抱的死死的,一點點力氣都不肯松。
“小狐貍?”小道士又喚了一聲,見那小狐貍只是望著他,許久之后,張了張嘴,卻沒有聲音,小道士愣了一瞬,他不想這已經(jīng)成精的小妖怪竟不能說話。
“你不能跟著我……”小狐貍不動。
“我是專門收妖……”小狐貍抱的更加用力……
“你這樣一直接觸著我,是會損了你的修為的……”
說著,不等小狐貍有所反應(yīng),他便輕輕揮了揮手中的拂塵,剎那間,他的四周仿佛包圍了一層不可觸碰的氣墻,小狐貍猝不及防地被彈了開來。幸好草地還算柔軟,才沒有受傷。
小道士回頭看它一眼,以為這小狐貍是想報之前的恩情,便開口,“小妖精,不必再跟著我了,當(dāng)初救你乃是一時不忍,既然你已恢復(fù),以后相見,若你無惡行,我便放過你,若……”緩了緩,小道士還是沒有將話說盡,抬腳離開。
小狐貍在原地愣了許久,待小道士的身影已快要消失在眼前,它才仿佛回過神來一般,緩緩向前走了幾步,想要跟上,又猶豫一瞬,停了片刻,最終迅速回身撿回方才扔下的蘿卜,快步向著小道士消失的方向追去。
四
初春時節(jié),即使沒有冬天那樣的寒風(fēng)在四周蕭瑟,氣候卻仍是多變。只過了幾個時辰,天色便漸漸暗了下來,溫度也一點一點降著,昭示著之后即將到來的雨。
小道士走了許久,見前面有座廢棄的道觀,便躲了進去。他不是沒有注意到身后跟來的小東西。但是師父的話也一直響在耳邊,此生最不能相近之物便是妖,妖是用來收的。
小道士從來都沒有懷疑過師父的話。
天上的烏云漸漸聚了起來,雨水一滴一滴地落下,落在草葉上,樹葉上,發(fā)出一陣陣的簌簌聲。
門沒有關(guān),風(fēng)順著口子灌了進來,道觀里卻始終只有小道士一人,他靜靜地打坐,內(nèi)心卻無論如何都靜不下來。
門外的雨一點一點大了起來,開始發(fā)出砸在地上的聲音,他漸漸坐不住,猛地站起。一出門,雨便瞬間打在了身上,初春的雨仍泛著寒冷,滲進衣袍,他內(nèi)心不禁一緊,即使是妖,那小東西的身子也沒有比他強多少。
他在門外尋了很久,終于在一顆樹下發(fā)現(xiàn)了已經(jīng)被凍到快要失去知覺的小狐貍,像初見時一樣蜷縮著,瑟瑟發(fā)抖,止不住的雨穿過樹葉落在他的身上,那小身子也跟著一顫一顫。
小道士在心里狠狠訓(xùn)了自己一通,趕忙抱著它進了觀里。
小狐貍窩在他的懷里,感受著溫暖的體溫漸漸傳來,它緩緩閉上眼睛。
陷入黑暗之前,那個記憶中熟悉到殘忍的身影漸漸模糊。
五
“這是,狐貍?把它帶回去,小公子看到了一定會喜歡的?!痹捯魟偮洌阌腥寺犆锨?。
之后的場景皆是方才下令的那人與一只狐貍和一個孩童玩鬧的畫面,陽光暖暖地照下來,卻看不清楚二人的面容。
畫面一轉(zhuǎn),卻見那人站在那只狐貍身前,拳頭緊緊攥著,手臂上有隱隱的青筋暴起,一旁的孩子還在昏迷,腿上的傷痕分外醒目。
“你在做什么?來人,把它給我扔出去。”
那時,似乎有人沖著狐貍狠狠踹了一腳,便將它踹出了門外,狐貍就那樣摔在了厚厚的雪堆之中……
自四周傳來的寒冷瞬間驚醒了小道士,他看了看懷里的小狐貍,將它又向自己懷里裹了裹。卻再沒任何場景出現(xiàn)在眼前。
他聽師父說起過,自己自生來便有一種能力,可窺妖之夢境,只是自己道行尚淺,這本事似乎只有在對方妖力最弱時方可使用,他試過很多遍,也都沒有辦法完全掌控。
而方才,他分明什么都沒有做,準(zhǔn)確的說,似乎是小狐貍的夢境生生將他扯了進去。而另一種可能,師父曾說,若是與對方夢里之感產(chǎn)生了共鳴……當(dāng)然,這都是在非妖之幻術(shù)的前提下。
而讓小道士分外在意的,是那個在小狐貍夢中最后那個漸漸模糊的身影,冷漠殘忍,無比熟悉。
他正在記憶力搜尋那人的身影,卻感覺懷里的小東西緩緩動了動,他試著輕聲喚著。
“小狐貍?小狐貍……”
小狐貍緩緩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小道士關(guān)切的眼神,它仿佛反應(yīng)了一瞬,才確定了這是真的。
熟熟地睡了許久,終于將身上蓄下的寒意都散了去,小狐貍又恢復(fù)成了那個時刻黏在小道士身上的小狐貍,只是這次,小道士沒有再拒絕,“小妖精,損了你的修為我可管不了啊……”
六
小道士回到自己的木屋里住著,小狐貍也跟了去,平日里安安靜靜地呆在院子里。
近來,似乎突然多了很多人來找小道士除妖,每每此時,小狐貍都只能躲得遠遠的。
一日,小道士很晚才回來,推門而進,發(fā)現(xiàn)小狐貍竟在門口等著自己,屋內(nèi)的桌上還放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蘿卜粥。小道士看著小狐貍眼里滿滿的期待,走過去,端起碗來喝了一大口,卻狠狠嗆了起來。
“小狐貍,你,你放了什么?”這滋味,真是……他仔細端詳了那粥片刻,發(fā)現(xiàn)其上還飄著幾絲不易察覺,類似草藥一般的東西,”小道士沉默了很久,放下那碗粥,“小狐貍,雖然最近我是有些疲累,但還不至于用藥來補的地步,以后不要放這類藥草了……”
說完,小道士便走到一旁,給小狐貍鋪好席子,自己又走到另一邊躺下,似乎片刻就入睡了。這期間,未曾再看小狐貍一眼。
只是,他的腦海里全都是小狐貍方才微微顫抖的身形和躲閃的眼神……
曾經(jīng),不是沒有妖怪懷著各種念頭接近過他,只是,這小狐貍……他不信。
幸而方才入口的粥有很多都被嗆了出來,飲下的不多,他暗中運了運氣,也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
夜色漸漸沉了下去。
七
夜里,四周一片寂靜。
忽然,幾聲不尋常的聲音闖入了小道士的耳中,他猛然驚醒,卻看到本應(yīng)睡于屋內(nèi)另一邊的小狐貍不知何時便沒了蹤影,一種不好的感覺漸漸漫上了心頭。
他提起這幾日一直都不曾離手的劍,沖出門去,剛至門口,腦中突然浮現(xiàn)的疼痛讓他差點沒能站穩(wěn),幸而手扶住了一旁的門框,緩了緩,待那痛感消散的差不多,才趕忙跑了出去。
他尋著陣陣斷斷續(xù)續(xù)傳來的打斗之聲,闖入了一個林子之中。
一個白色的身影和一個紅衣女子纏斗著,小道士不用分辨便知那白色身影定是小狐貍,只是那身影似乎比起以往大了一些,而那紅衣女子竟也有幾分熟悉。
那女子看到小道士,即刻停下了手里的動作,接著便被小狐貍的爪子狠狠抓了一下,小道士幾步上前想要阻止,卻見小狐貍的眼里漫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敵意和警覺。
“小狐貍……”
“恩人,你何時竟與這妖怪呆在一處了?”
小道士聽得這聲恩人,本來邁向小狐貍的腳步頓時停了下來,他又打量這女子片刻,依稀辨別出她似乎便是那日他在猛獸手中順勢救下的女子,只是那日一身素白衣裳,今日這身紅衣竟襯得更加明艷了幾分,讓他一時沒有認出。
“在下……”還未等他開口,便聽那女子接著道,“這妖怪深夜鬼鬼祟祟地外出,定是要尋什么害你之法,你為何……”
他向一旁看去,小狐貍眼眸里漸漸漫上血紅色,那眼神像極了他近日來收服的妖怪。
他暗中壓抑著小狐貍的妖氣,“姑娘何時竟學(xué)會了武功?”他沒有回答女子的問題。
“那日遇到猛獸,回去便纏著兄長學(xué)了,不然以后遇到妖怪,難道還要等著恩人來救我?”她停了停,“只是幾日不見,恩人竟與這妖怪相處得如此親近……”
小道士沉默不語,卻也未再看小狐貍一眼。
“姑娘深夜出來可有留宿之處?”
“我是晚上被家里人趕出來的,還能去哪兒?恩人可能收留我一晚?我定不會添亂的……”
小道士點點頭便向著木屋走去,女子跟在身后,只留小狐貍呆在原地,沒了反應(yīng)。
已到了門口,也出了小狐貍的視線,小道士停住了腳步,轉(zhuǎn)身,不待身后之人有所反應(yīng),手中之劍已貫穿了她的肩膀。
“你占著這身子多久了?”
“哦?竟讓你看了出來?”那紅衣女子周身忽地爆發(fā)出一陣妖力,震得那衣擺都翻飛起來,將刺入體內(nèi)的劍硬生生震了出去,“要怪就怪你自己,給了那女子符咒護身,上面可是有你的氣息呢,”衣擺落下,卻是一張男子的面容,身后九條尾巴交錯翻騰。
“雖然我不知道與你有何仇何怨,但是,真是不巧,你想要的東西怕是拿不到了,而且,還要把命留下?!闭f罷,提劍沖著那妖怪而去。
“呵,你竟知我要之物?”
“你對我和小狐貍了解這樣深,分明是跟隨了很久,卻仍假作第一次見我與他一處……你要的是縛妖袋吧,昨日我已將它交與師父了?!?/p>
劍刃與利爪相擊,撞出聲聲刺耳之音。
“誰說我要那破袋子,我要的,是你的內(nèi)丹?!毙〉朗恳汇?,瞬間反應(yīng)過來,持劍之手愈發(fā)迅捷。
忽然,幾聲狐貍的叫聲響在一旁,他回頭看熟悉的柔白色,手上動作頓了一瞬。
當(dāng)他意識到自己中計之時,已然沒有了反應(yīng)的時間。對啊,他的小狐貍是不會說話的……
“呵,看不出來那小妖對你如此重要啊?!闭f著,他露出指尖利爪向著小道士而去,小道士不知何時竟被困住了穴道,一時動彈不了。
恍惚間,一個小小的身影猛地擋在了胸前,利爪直直貫穿了那小小的身體……
血濺到了小道士的臉上,他一怔,雙眸瞬間張大。
他使盡了力氣,將穴道解開,一招一招再沒有留一絲情面地砍去,直直身前之人滿身的鮮血與衣上的紅色再分不開。
刺下最后一劍,小道士沖破穴道時損了大半的真氣再支撐不住他的身體,猛地倒在了地上。
八
小道士的眼前仿佛有什么閃過,頭腦里的痛感仍舊沒有散去,卻模糊地看到兩人的身影,穿行在一片云霧籠罩的山林里。
其中一個似乎受了很重的傷,另一個攙扶著他,跌跌撞撞。
只是,隱約看到一雙不似人類的耳朵……
眼前的景象漸漸消散又聚攏,不知何時,自己已身處于一座繁華之城,視線方才漸漸清晰。
四周依稀能聽見陣陣的叫賣之聲,而那擁擠人群之中,有一人隱于其中,只默默守在自己的攤位之前,而那里整整齊齊擺放著幾幅已然完成的畫作。一旁的柳枝隨著微風(fēng)輕輕擺著,撩動著那人的發(fā)絲。
不知為何,小道士想要看他清一些,再清一些。
瘦弱的身軀在風(fēng)力微微顫著,似乎再一陣風(fēng)就可以將他推到似的。傍晚時分,他強撐著身子將畫攤收起,又將畫作收在身后的竹筐之中,起身向著城郊而去,只是,剛出城,他的身子便搖晃的更加厲害,在接近一片林子的地方,他終于再也支持不住,倒了下去。片刻之后,幾只野獸緩緩接近,其中一只將他的一只腿咬住,就那樣拖入了林中,而他似乎沒有一絲反應(yīng),就在幾只野獸正要下口之時,四周漸漸起了濃濃的霧氣,待那濃霧散去,早已不見了畫師的身影。
畫面隨著濃霧的消散漸漸轉(zhuǎn)換到了一個山洞,一樣落水的雨簾,一樣石頭鋪成的小路。
不知已經(jīng)過了多久,那里漸漸顯出了那個畫師和一旁的一個少年,只是看不清樣貌。
待畫師漸漸醒來,看到一旁的少年,“是你救了我?我記得我已經(jīng)……”
“你只是昏了過去,休息好了,自然就醒了?!?/p>
之后,那畫師身旁便常有那少年的身影,少年幫他管著畫攤,讓他全心在家中照顧著母親。
一日,少年回到那林中,發(fā)現(xiàn)畫師呆坐在院中,目光失神。竟是不忍看到母親病中受苦的樣子,卻絲毫沒有辦法。
少年沉默一瞬,走了出去,片刻之后,手中握著一株藥草,和一截柔白色的尾巴回來,“這是之前一位道人告訴我的法子,說是靈藥,你要不要試試?”
半月之后,老夫人的病已好轉(zhuǎn)了許多。
那之后的一天,少年便向畫師告辭而去,從那以后再沒了少年的影子,只是,畫師沒有注意到少年離開時已有些不穩(wěn)的腳步。
這一次,畫面盡然消散。
小道士從夢里漸漸轉(zhuǎn)醒,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是醒來之后,沒有看到小狐貍的身影,只有一旁的一張信紙……
“這藥草有著你曾經(jīng)的記憶,本想直接喂你服下,卻想著這是你自己的記憶,當(dāng)由你自己來抉擇。
還有,不必尋我。”
小道士將那藥草飲下,胸口忽地騰起一陣灼熱,頭似乎也比之前疼的更加厲害,一個一個殘缺的片段在腦海里翻騰著,漸漸拼成一組完整的畫面。
兩個少年在林中跌跌撞撞地前行,那個重傷的少年終于支撐不住,跌坐在了地上。
“為什么,為什么要救我……你,我該怎么辦……怎么辦?!币慌园滓潞倌甑难蹨I止不住地落在那人的衣襟之上,將本就沾染的血跡暈染的更加鮮艷。
“你好不容易才修成了九尾,怎能讓他那樣辱你?!?/p>
“他本來就是九尾狐,你明知自己打不過……”看眼前之人氣息漸漸弱了下去,“我會救你,一定會救你……你等著我?!?/p>
而下一刻,那人的眼睛便已緩緩合上,而小道士眼前的景象也漸漸消失。
是了,這是他自己的記憶,他只能看到這些。
畫師眼中那青澀少年的面容也漸漸清晰,那樣熟悉的眼眸,自己早該注意到的……那是自己在人世第一次見到小狐貍,那時的他還有著曾經(jīng)的面容,那,之后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后來,再次見到小狐貍,自己仍舊沒有能認出他來,只是想著為自己尚小的孩子尋一個樂子便帶回來,之后又因誤會他傷了自己的孩子而命人將其趕了出去……
那之后,知道了真相的自己,找了小狐貍很久很久,都沒有再見到他……
那時的小狐貍,在雪地里,發(fā)生了什么?
小道士內(nèi)心似乎有什么抑制不住的東西要洶涌而出。
他跌跌撞撞的沖出門去,沖入林中四處尋著,半晌之后,仿佛清醒了過來,邁進了那個熟悉的山洞。
果然,仍是那個地方,仍是虛弱的小狐貍,只是這一次,它沒有睜開眼睛。
他往一旁望去,自己的師父似乎也剛剛運過真氣,有些疲累地坐在那里。見師父并未做對小狐貍有害的事情,他這才緩緩開口:“師父,您什么都知道,對不對?”
師父靜靜看著他,點點頭。
“告訴我,求您告訴我……他,做了什么?”
“我只是幫他用半成真氣續(xù)了你三世性命而已……剩下的,你自己去看吧……”說罷,起身走到一旁。
小道士走到小狐貍身旁,輕輕抬起手,將食指放在小狐貍的眉心,一幅幅畫面再次涌入了腦海。
對師父的苦苦懇求。
散去真氣的撕心之痛。
親自割去尾巴的折磨。
在雪地里入骨的寒冷和身體漸漸冰冷的痛楚。
小道士呆呆地坐著,愣在那里,無力的聲音想要飄散在空氣中,“師父,還有什么……”
“他散給你真氣之后,為防止真氣四處流散,便把它們都聚在了尾巴上,所以每斷一次尾巴,隨著失去的還有一次生命,”他停了停,見自己的徒兒安靜的可怕,“前兩世,為了尋你,他已用掉了兩條,這一次,他是聽到了你的聲音,認出了你,才沒有……之后為了救你和你的家人,他親自舍去了兩條,后來在雪地里凍到失去知覺,失了一條,后來為你降妖……”
“夠了,不要再說了……”小道士的身體動不了,眼睛卻泛起了絲絲的血紅。
“為師本來以為只要讓你不去接觸妖,便不會再發(fā)生什么,卻……”師父回過頭來看著他,“徒兒,那只欺負過狐貍的九尾狐已經(jīng)被你斬殺了,這仇恨你也放下吧……狐貍他,還會醒來,只是不知此次需要多久。”
小道士沉默了半晌,回頭沖著師父三次叩首,“徒兒謝過師父多年來的養(yǎng)育之恩。”
“記著,你只有一世的時間來等他?!?/p>
小道士起身,回頭看著小狐貍,嘴角淺淺彎起,“一世,足矣?!?/p>
他過去將小狐貍輕輕抱起,卻再沒有那柔軟的小身子纏著自己的手臂。
九
從那以后,林子附近的鎮(zhèn)上常有一個道士出沒,身后總背著一只竹筐,里面放著一只柔白色的小狐貍,還有半筐的剛采的蘿卜。
他助人除妖卻從未再用過利刃,那柄從未離手的劍,再沒有人見它出鞘。
不知過了多久,道士已然褪去了曾經(jīng)的青澀和稚嫩,他走了很多地方,始終獨身一人,但身形卻從未顯出寂寥。
前幾日他來到京城,城中繁華一如以往。
初春的清晨,路過那個曾經(jīng)熟悉的柳樹,一陣微風(fēng)吹來,他恍惚間似乎聽到了身后有什么清脆的聲音,一聲一聲,不重,卻撞在他的心上。
他停在那里,柳枝在面前輕輕擺著,一滴晶瑩的液體順著柔美的臉頰落下,在風(fēng)中漸漸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