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已經(jīng)五天了，我每天渾渾噩噩地躺在床上，從夜晚到早上，再從中午到傍晚。
一覺醒來周遭一個人也沒有，自己孤身躺在昏暗中的那種感覺，真的孤單極了。像極了我拼命地在自己毫不擅長的領域掙扎著，祈禱著，千萬不要掛科，千萬不要掛科，看著別人胸有成竹地說，可以拿優(yōu)秀吧。陪著笑問，這個怎么做啊？然后聽著別人，別學了，去玩吧，反正你也不會及格的數(shù)落，一邊小心翼翼地寫下那些電路參數(shù)，一邊費力地想著，這步是什么意思。一筆一劃虔誠的就像古時的大姑娘小媳婦在葡萄架下凝神乞巧。
說實話當那場考試來臨的時候，我心里是歡喜大于恐懼的，終于可以解脫了！過了這兩個小時，就再也不用看那些煩人的電路了！就再也不用過每天食無味寢無眠的日子了！就再也不用受那種時刻擔驚受怕，陪著笑被擠兌的精神上的折磨了！我祈禱著，只要及格就好，多一分我也不敢奢求。
考完試走出考場的感覺，真的比當年走出高考考場還要激動千倍萬倍，我歡呼雀躍著給媽媽打了電話，歡喜地什么也說不出來，我只是想聽聽媽媽的聲音——實在是聽夠了被嘲笑的聲音！
其實題目很難，我一邊做一邊算計著，現(xiàn)在可以得幾分。我緊張地看著周圍同學把手悄悄伸進裝手機的兜里，看見監(jiān)考老師拿著從某位同學抽屜里拿出來的課本，緊張地商量怎么辦，看見巡考的老師一臉嚴肅前后走著，像地雷探測器一樣的眼睛來回監(jiān)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心里一邊想著，哪道題還能多得哪怕一分呢，一邊前后不住地翻看著試卷，嘩啦啦的紙聲完美的比擬了我內(nèi)心的不安，引得老師幾度側(cè)目，可是很快她就失望地走開了。我不會做題，可是我也不會作弊，我是個好女孩。
作弊這件學生都會的的事，我不會，不是不會，是不屑。心慌意亂中，我心中兩個小人激烈地進行著口舌之爭，要不要作弊呢。支持的小人說，做了弊就可以過。反對的小人說，作弊被抓，后果可不是掛科這么簡單。支持又說，沒有那個本事就不要圖什么清白。反對說，這是原則問題！……忘了他們爭論了多久，我的思緒早就飄回了真的會毫不猶豫不屑作弊的中學時代。
那時候英語很厲害，八班那個帥帥的男生每周考試都會轉(zhuǎn)過身來一字不落地把我的英語試卷照搬過去。然后一個英語及格萬歲的理科小王子英語滿績也是常有的事了。有次小帥哥非常熱心地邀請我參考他的數(shù)學最后兩道大題，我戀戀不舍地從窗外收回視線，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我不寫。說罷也不管他差異的眼神，兀自把頭扭回窗外。考完試他問我，你為什么每次考試都不做最后兩道大題啊，有的很難，但有的很簡單，可是你每次都只做第一問。我看了他一眼，竟被他焦急的神色惹得笑了起來，我說，不想寫。盡管如此，我的數(shù)學成績從來都是100以上，110以下——最后倆大題除第最后兩問之外的分。
我知道就算我不作弊，就算我毫無遮攔地給別人抄，我也還是萬年第一。
因為相信自己的實力，所以才敢肆無忌憚。
今非昔比啊，可是我不作弊，我還是個好女孩，盡管我內(nèi)心經(jīng)歷了無比激烈的爭論。
我光著腳走出去，拿了兩罐啤酒進來，順便打開昨天剩的半瓶紅酒，坐在黑暗中準確地把啤酒和紅酒對半倒在杯子里，仰頭一飲而盡。
我默默坐在黑暗中，聽見自己的眼淚嘀嗒嘀嗒地落在空空的酒杯里，充滿抱負的內(nèi)心此時空無一物。感覺自己的人生像極了著無邊無野的黑暗，叫囂著要吞噬掉所有的光明磊落。
我坐在地上想，如果我當時看了旁邊同學的試卷，是不是就過了。
我后悔，我十分后悔，我跟朋友打電話，不住地說，你說我當時如果看了別人的卷子，是不是就不用掛科了。我聽見朋友說，你們老師混蛋，差一分不給過。我聽見他說，別想了，乖，不就掛了科嗎，天沒塌下來，你也還是好女孩。
我還是好女孩，他說我還是好女孩。
可是他不知道，我如今嗜酒，我不是李太白，我也不是古龍，我不靠酒來激發(fā)靈感，我只是靠酒來麻痹自己，假裝自己還是那個不想做題就不做的萬年第一。假裝自己，還是朋友口中的好女孩。
我不知在黑暗中坐了多久，叮鈴叮鈴的門鈴尖銳地響起，把我從沉思中叫醒，我看見手機還是通話狀態(tài)，聽筒里傳來不均勻的呼吸聲。我掛掉電話去開門，看見朋友喘著粗氣站在門口。
他推門進來，伸手打開燈，強烈的燈光刺得我習慣了黑暗的眼睛一陣酸痛，我捂著眼睛，從指縫里看見他看著地上的酒瓶皺了皺眉。他去衣柜里拿出大衣給我披上，拿鑰匙關燈，不由分說拉著我出門。
他拉我去回民街，讓四下飄散的香味無意識地鉆進我的鼻子里，直到聽見我肚子咕咕的叫聲，他才滿意地拉我進了一家粥館，要來皮蛋瘦肉粥，細心地把皮蛋挑出來，然后遞給我。
我喝著粥，嚷嚷著要去擼串喝酒，然后我聽見他說，喝了幾天酒，不能立刻吃肉，先喝點粥，明天不喝酒，后天不喝酒，就帶你去擼串好不好。
我聽著聽著，忽然看見粥里面落了幾滴眼淚，我不停地說，我掛科了，我掛科了……然后我聽見他說，你一直給老師寵大的，一直很優(yōu)秀，所以不知道掛科其實沒什么大不了。你看我，高一開始寫文章，滿腹才氣，古今中外的名著讀了幾遍不止，可是我一上大學就掛了科，要我寫文章信手拈來，可是數(shù)學就是不會啊，一竅不通。你讀了那么多書，滿腹經(jīng)綸的大才女，也知道尺有所長，寸有所短對不對。你這次就當下凡陪陪我這凡夫俗子好不好，老司機帶你飛啊……
我抬頭看見他認真地看著我，說，你掛科，你喝酒，可是你還是好女孩，因為你心中無比自責，你盡己所能，卻沒有達到他們要求的標準。你知道自己可能掛科，卻沒有選擇作弊，你比那些靠作弊通過的人厲害多了，親愛的，你還是好女孩。
這是他第一次說自己的才氣，說自己讀了很多的書，只是為了對比之下說明自己今天多么落魄，寬慰我，我用力咽下一口粥，朝他真心地笑著，說，我掛科，我喝酒，可我還是好女孩。
我看見他微笑著點點頭。
門鈴叮鈴叮鈴地響著，我回過神來，掛掉通了兩個小時的電話，打開門，看見朋友喘著粗氣站在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