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法國作家薩特在他的戲劇作品《禁閉》中就提出了一個觀點“他者即地獄”。
劇本中三個死后被投入地獄的人，時時警惕，極力地掩飾自己生前的種種，一面又互相“拷問”他人，每個人無時無刻不在他人的目光中存在并受審。地獄中并沒有刑具，薩特用他的筆，讓劇作中的人物說出：“何必用烤架呢，他人就是地獄?！?/b>
2017年日本的一個短片《態(tài)度娃娃》，用六分半的時間展現(xiàn)了人間地獄。
惠麗是一個很普通的女生，從頭發(fā)絲到腳趾尖都安分到?jīng)]有任何攻擊性，她時時刻刻都在努力地微笑，因為這是一種大多數(shù)人都愿意接納的表情。她克制想哭，想指責，想活得有個性的情緒，因為從小，周圍的大人都告訴她要活得“懂事”。
終于，她被固定在這種假面之下，成了一個只有微笑這一個表情的娃娃。但身邊的人并沒有覺察出任何異樣，因為一直以來，惠麗的“標簽”就是一個負責微笑的人。
果然，這張笑臉就是一種普世的存在，因為招牌笑臉，她被唱片公司制作人發(fā)掘，培養(yǎng)成了一個萬人跟風的全民偶像，大家都在爭相模仿惠麗式娃娃笑臉。
惠麗一直都不喜歡自己這張面具假臉，她一直都是怯懦地低著頭，即便在她風靡全國的時候。
在一次大型現(xiàn)場演出的舞臺上，她終于鼓足勇氣，用話筒敲碎這張時時刻刻都在刻意討喜、刻意取悅他人的娃娃面具。
到此為止，短片的走向還是勵志雞湯型的，只要有勇氣毀掉一切，就可以找回初心，做回真正的自己。可是優(yōu)秀的作品絕不是千篇一律地講童話故事。
這部六分半的短片獲得了2017年[Fabulous Four]最優(yōu)秀獎、觀眾評審獎。為了發(fā)掘各地最有前途的導演，每年亞太廣告節(jié)（ADFEST）會邀請各路年輕導演和副導演提交各自的劇本參賽，[Fabulous Four]屬于新銳導演蓮花獎（New Director Lotus）下的一個子類別，意在為行業(yè)新人搭建一個嶄露頭角和獲得認可的舞臺。
整支短片的色調一直刻意展現(xiàn)地陰郁、沉悶。在鏡頭閃回到惠麗的童年時代時，男同學踢足球，撞碎了金魚缸，她雖然通過乖乖女的方式，用力微笑者告訴男生，“沒關系，再買一個就行了?！笨傻鹊街皇Ｏ伦约旱臅r候，卻是哭著在后院埋了那條死去的金魚，那可能是唯一了解真正的惠麗是什么樣子的生物。
畫面中，小惠麗撐著一把明黃色的雨傘，這個明亮到顯得招搖的色彩，在短片中出現(xiàn)了兩次。
一次是惠麗還懂得自我表達的時刻；一次是在唱片公司拍攝海報時，不由自主依照他人的指示立正擺拍，背景板是一大塊靚麗的明黃色。
這是一次別有用心的顏色設置，那個無人知曉的自我，早就已經(jīng)溶解在“他人關注”中了，無跡可尋，所謂的真正的我，不復存在。
所以才會有短片的精彩一幕，在敲碎娃娃面具之后，里面空無一物。
《態(tài)度娃娃》的海報風格不禁讓人想到《黑鏡》系列。
《黑鏡》的第一季EP01，英國皇室最受歡迎的公主被綁架，綁匪要挾首相必須通過網(wǎng)絡直播的方式和一頭豬性交。
豆瓣網(wǎng)友對第一集的劇情有一篇題為《我應為他人犧牲到何種程度》的劇評，雖然細看全文，確實是有不少不錯的觀點，但是這個題目卻不能引起我的共鳴。
因為劇情中首相最終痛苦地完成這個難堪作嘔的性交過程，并不是出于想要拯救公主的人性偉大，身為首相，在政治的權衡下，他必須遵守規(guī)則。首相這個身份，本就是依附于“他人”，他需要民眾支持率。
他人很快會忘記這件詭異的事情，華爾街、美聯(lián)航、全球變暖，有太多可以更新談資的事情，而首相依舊要依附他人，在鏡頭前展現(xiàn)夫妻恩愛和親和力。
可是在沒有他人目光聚焦的個人空間之內(nèi)，已經(jīng)無法修復的婚姻只能自己承受，彼此折磨。
這是這一集的最后一個鏡頭，一個背面，一個他人目光觸及不到的，并不光鮮的背面。
而在《態(tài)度娃娃》中，惠麗第一次亮相，就已經(jīng)是一個娃娃面孔了，盡管中間閃回的童年鏡頭里，能夠看見她原本真實的皮膚質地，但拍攝鏡頭都特意地拉近成大特寫，局部呈現(xiàn)她的嘴巴。所以，從始至終，鏡頭外的我們，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惠麗長什么樣子。
別人，其實沒有你以為地那么在意你，往往，每一個個體，除了對自身之外，都只是“其他人”，唯一不同的只是“其他人甲”和“其他人乙”的區(qū)別而已，在其他人身上尋找談資是人類的共性，但他們不會像紀實性紀錄片一樣長久地關注著同一個人，他們關心自己新做的指甲勝過一切。
每一個個體都是他人生命中的龍?zhí)?，但是不自覺地活在“他人的關注”之下，把這種關注過分強加于己，那么無異于早就一座囚禁自身的地獄。
惠麗告誡臺下的粉絲，不要像她這樣，可是惠麗并不是個別少數(shù)，她代表了大多數(shù)。
在薩特的劇本中，三個主人公在世俗定義上都是所謂的“壞人”，生前有種種種劣跡。
而《態(tài)度娃娃》中的惠麗沒有這樣的角色設定，她普通到像生活中的任何人，普通到有些無辜。所以，每個人既是他人的地獄，又都身處地獄之中，而不自知。
即使親眼目睹了惠麗失去自我的過程，人們依然盲目崇拜。而惠麗也沒有了找回自己的真面目的愿望，她在“他人的關注”中無知無覺地麻木度日。她靠“他人”活著，或者說她的生活，只剩下了“他人”。
馬奈在上世紀的油畫作品《草地上的午餐》中特意設置了赤裸裸的“他人的注視”，但是畫中的裸體女人依然神態(tài)自若，那樣的生命，自由地像個天使，無比美麗。
人，是社會性動物，沒有人可以活成一座孤島，只能祈禱人人心中都有一座島嶼，連天連海，遺世獨立。
70多年前，薩特就說出了“他人即地獄”；70多年后，文明推演，人類依然活在地獄之中。人性，進化得多么緩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