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克斯洛伐克 】米蘭·昆德拉 《生活在別處》片段1

1、正當他好像想彎下身撿自己書包的時候,房間盡頭的門開了,一個女人出現(xiàn)在那里。她立即看見了他:整個房間光線都很暗,只有靠近這扇長方形的窗子的地方是透亮的,仿佛房間的那一頭是黑夜,而這一頭是白天;從女人所站的位置望過來,站在窗下的那個男人成了在金色光線中出現(xiàn)的一個黑影;這是一個介于黑夜與白晝之間的人。

如果說被光線刺得眼暈的女人無法看清楚面前這個男人的臉的話,克薩維爾則相應處在有利的地位;他那雙已經(jīng)習慣了昏暗光線的眼睛至少能夠大概抓住對面這個女人的柔和輪廓,她臉上的那份憂郁,即便是在最深處的黑暗里,女人仍然光芒四射;她站在門邊,審視著他;她既沒有本能地驚叫,也沒有足夠的力量控制住自己,開口和他說話。

2、女人在房間里走了幾步,現(xiàn)在克薩維爾看見她處在明亮的光線中。他的第一印象是對的:柔和的線條和憂郁的神情。他看見在那張迷茫的臉上有一雙捉摸不定的大眼睛,令他又想到了一個可以用來形容她的詞:驚懼;不是因他突然闖入而引起的驚懼,而是留在臉上的,那雙定定的大眼睛,那份蒼白,那些好像永遠都在請求原諒的姿態(tài)所表達出來的驚懼。

3、女人的臉上呈現(xiàn)出同情;她的眼睛突然之間顯得那么大,克薩維爾再也看不見其他器官,就好像這張臉其余的部分和身體都只不過是這眼睛的陪襯,只是一只首飾盒;他甚至無法想象這張臉的線條還能是其他什么樣子,或者身體的比例還能如何改變;這一切都在他的視線之外;事實上這個女人留給他的印象就只是這兩只巨大的眼睛留給他的印象,那栗色的光芒淹沒了身體的其他部分。

4、然后他還說他就沒有自己的家,或者換一種方式來表達,那就是他的家正在他的腳步中,在他每一步的旅程中,在他的旅途中。說他的家就在未知的地平線開啟之際。他說只有不斷地從一個夢轉(zhuǎn)到另一個夢,從一片風景轉(zhuǎn)到另一片風景他才能夠活下來,如果他在同一個環(huán)境中待很長時間他一定會死去,就像她丈夫在衣櫥里待兩個星期以上就一定會死一樣。

5、克薩維爾睡覺不是為了從睡眠中汲取醒來的力量。不是的,對這種枯燥的醒——睡的搖擺運動他一無所知。

睡眠對于他來說不是生命的反義詞;睡眠對他來說就是生命,生命就是一種夢。他從一個夢轉(zhuǎn)到另一個夢,就好像從此生命到彼生命。

天黑了,更黑了,但是從天上垂下一圈又一圈的光環(huán)。這是燈籠發(fā)出的光;在這漆黑的背景下的光環(huán)中,大片的飛雪落了下來。

6、克薩維爾的生活不是一種單純的從生到死的線性的生活,那一根骯臟而漫長的線;他不是在“過”他的生活,而是在睡;在這睡眠之生中,他從一個夢跳到另一個夢;他做著夢,一邊做夢一邊沉睡,做著另一個夢,仿佛他的睡眠就是一個盒子,在這盒子里總是套進另一個盒子,另一個盒子里再套進另一個盒子,一個接一個,如此繼續(xù)下去。

比如,在他睡的這會兒,他同時在查爾斯橋的房子和山間的木屋里;這兩層睡眠就像是豎琴上久久回響著的兩個音符;并且在這兩個音符之上又添加了第三個音符:

7、已經(jīng)是夢的尾端。

最美妙的時刻,是一個夢尚在持續(xù),另一個夢已經(jīng)臨近的時刻,這時他醒了。

那雙撫摸他的手,就在他一動不動地站在群山背景之中的時候撫摸他的手屬于另一個夢里的女人,一個他即將要墜入其中的夢,但是克薩維爾還不知道,因此在此刻,這雙手只是單獨存在著的,僅僅作為手;在茫茫的空間里一雙奇跡般的手;兩段奇遇之間的手,兩段空茫之間的手;既不屬于身體也不屬于頭的手。

但愿這沒有身體的手的撫摸永遠持續(xù)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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