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家日料館還在,今天何靜早到了,飯點兒尚早,里面食客稀少。
她環(huán)視四周,好久沒來裝潢有些變化,但整體還是保持了濃郁的本土和風。
最后一次在這里見陳波,是幾年前那次尼泊爾之旅后,整個人還沉浸在旅途的興奮中,而今天,情緒如此低落。
陳波還沒到,何靜坐著有點無聊,無意識地翻著手機。與丘山的聊天記錄還在,最后的對話都是日?,嵤隆!俺燥埩藳]?”“到家給我電話?!薄懊髟鐏斫幽??!薄暗搅??!薄敖裉旌盟 薄@些字眼看得何靜心口疼得一跳一跳,趕緊關上窗口。半途而廢的感情就像爛尾的小說,吊著胃口虐著心,最后不得不逼自己放下、遺忘。
就要結束了嗎?愛情最壞的說法……馬上丘山要去法國了,下次回來還有沒有然后?
“誒,這次你早到嘛!”一回神,陳波已經坐到對面。應該是直接從公司趕來,帶著工作之后的倦怠面容。
今天何靜身上有種他從未見過的憂郁,從前何靜不是這樣,很明朗,愛或者恨,喜歡討厭都明明白白,這次卻如陰天空中浮著的一團云,吃不準雨會不會落下來。
見何靜不做聲,他取過菜單自作主張點了餐。陳波就這點好,不多嘴,待她想講自然講。
前菜色拉、串燒、烤肉、生啤……輪流上桌,伴隨著服務員響亮的問候,令人精神振奮。這種服務從前沒有,幾個年輕服務生的臉也是陌生的,看來內部已經大換血。
城市里總有些地方多少年過去還是老樣子,也有些則隔一陣就不大一樣,若過了好幾年再去,早就認不出來了。人呢,可能也一樣。陳波就是那種變化緩慢的人,每次想到他何靜腦海里總出現(xiàn)一只慢慢爬行的海龜,剛才那個畫面又倏地飄過腦海,她忍不住笑出來。
陳波剛才見何靜目光呆滯,這會又笑得莫名其妙,終于按捺不住問:“你咋啦?”
“我大概失戀了?!焙戊o清了清喉嚨。
“失戀?”陳波一愣,他不禁想到半月前紅坊那個與她并行的男子,“畫廊那個?”
何靜眉毛一挑,“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醫(yī)院我提過,不過被你打岔沒說下去。是他吧?”
何靜用筷子戳著碗里的一片青菜,默默點了下頭。陳波正在等著她開口,她卻不知道從哪里講起,和丘山之間的故事大部分跟情欲有關,顯然陳波不是一個合適的傾訴對象,但她也再找不到第二個人可說。
半晌何靜才說:“這個男生比我小,所以……”
“所以什么……”陳波望著她,“就不能在一起?到底小多少???”
“五歲?!?/p>
陳波舒了口氣,“還好,這個范圍可以接受?!?/p>
“真的?”何靜沒想到陳波這么說。
“我覺得挺正常啊,你別把我看成老八股好不好!”陳波舉起杯跟她碰了一下,“關鍵是你們倆怎么看?”
“可能是我自己有點心理障礙,畢竟我是個離異女人,對方還年輕,沒結過婚,還是個海歸藝術家……”還沒說完就被陳波打斷了。
“欸我說何靜,這話說得可不太像你了!我認識的何靜可是天下最有個性的女子,怵過啥啊?不是我說你,之前和那個誰……姓啥來著,就那房地產老總,我就不太看好。反正事情過去了,我講兩句,那時候你真是太急,我……”陳波留意到何靜臉色倏然一變,自覺失言,趕緊打住。
桌上一陣沉默如暗流涌動,多少往事不愿起底卻在方才陳波的話中浮出水面,若隱若現(xiàn)。
何靜嘆了口氣,“或許我不該找你吧。不談這些了?!弊鳛橐幻睦碜稍儙煟袝r會不自覺希望對方多共情,少用些標簽、批判式的語句,她忘了陳波只是朋友,而非她的咨詢師。
“對不起,何靜?!标惒榉讲诺氖а杂行┌脨溃拔椰F(xiàn)在自己也一團糟,沒有資格說你。況且那時候你的狀況,我有責任?!瓣惒ńK于說了句她要聽的話,何靜一時心又軟下來。
“再叫兩瓶酒吧?!彼龥_不遠處的服務生招了招手。
酒上來兩人碰了下杯,氣氛稍微緩和些,何靜說:“忘了問樂音最近怎么樣,你后來去看過她嗎?”
正戳到陳波痛處,他蹩了下眉頭,“去看過她兩次,第一次去她一句話都不肯說,探視時間就結束了,第二次她父母正好在,我就沒進去,再后來去的時候她已經出院了。我給她發(fā)過好幾天次消息,都沒有回復。她的朋友圈已經對我屏蔽。唉,真不知道她現(xiàn)在怎樣了,心里總忐忑不安?!?/p>
“警方那邊怎么說?案情有進展嗎?”
“要我下個禮拜過去一趟,說是有些新發(fā)現(xiàn)?!标惒樕细〕鼍肴荨?/p>
何靜想剛才自己的確不該怪他,這段時間因為丘山而心情低落都沒顧上關心一下,那件事也并非小事,陳波不可能丟下樂音不管,還得瞞著老婆,的確夠糟心的。
于是開口說,“如果找到樂音,她那邊有什么需要幫忙的,你盡管來找我?!?/p>
陳波明白她意思,點了點頭,眉頭稍微舒展開些。緊接著他又小心翼翼問,“你現(xiàn)在到底怎么樣?”
“那個男人最近要回法國,估計挺長時間?!?/p>
“去多久?還回來嗎?”
“應該回來吧……說是幾個月?!焙戊o不確定的說。
“那你們現(xiàn)在主要矛盾是什么呢?是年齡差距,還是即將面臨的異地戀?或者別的?”
“這個問題提得好!”何靜不禁噗嗤一笑,“有點專業(yè)咨詢師的味道了?!?/p>
“不跟你開玩笑,我很關心你。”陳波正色道。
身后的門開了,一陣冷風,幾個講英文的嘻哈青年喧鬧著涌進來。何靜目視他們坐定,桌上男男女女各個臉上都興高采烈,像一群快樂的小鳥,她不由的在心中感嘆,年輕真好!
陳波從何靜的表情中讀出些許落寞,他不想再說錯話,沉吟了片刻才開口,“何靜,你是我認識的女孩中最有才華也最有個性的,我一直是這么認為的!”他頓了一下,“其實,我當年的懦弱除了因為樂音,更多是覺得自己配不上你。這是我后來想了很久得出的結論,你太耀眼,而我太平凡,我怕自己跟不上你的步伐。你想做的事一直那么積極去爭取,這一次希望你也是!”
這些話第一次從陳波口里聽到,何靜一時有些感動。她望著對面的老友,當年的那些模糊曖昧的情愫,如今早已化作對一個故人的溫暖。
兩人走出日料店,今天都喝了酒,各自叫了代駕。等司機的功夫,兩人又在街邊抽了支煙。
“你還記得嗎?我曾經跟你形容過一種孤獨感,就像這偌大的宇宙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睙煆暮戊o的指間裊裊而升。
陳波默默點了點頭,他記得,在他家露臺上,他吻她的那個夜晚。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生活在這種孤獨中,雖然外人覺得我活得相當有激情,其中也包括你,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種孤獨始終伴隨,因為沒有遇見懂我的人?!焙戊o笑一下,偏過頭望了陳波一眼,“我意思是戀人之間那種被懂得的愛?!?/p>
“我明白。在你面前我只是聽眾?!标惒ㄐα艘幌?。
“你知道嗎?那個人讓我第一次有了種被懂得的感覺。”毫無疑問,她指的是丘山,“可是這次我為什么這么怯懦?連我自己都搞不明白……”
“雖然我也說不上原因,但我大致能理解這種怯懦。忘了在哪里讀到這樣一句話:愛,是想觸碰卻又縮回手。我覺得這句話很好地詮釋了遇見真愛時的微妙心理——因為過于慎重而畏首畏尾。不知我理解得對嗎?“
“想觸碰又縮回手……”何靜玩味著這句話,“說得真好!就是這種感覺?!彼挥傻孟蜿惒ㄆ橙J佩的目光。
這時一輛滑板車停在他們面前,何靜的司機到了。
“你先走吧。記住,不要怕,真愛永遠不晚,只怕不夠勇敢!“
“謝謝你!老朋友?!迸R別,他們很自然地擁抱了一下,在身體貼近的剎那,兩人感到彼此的心第一次靠得這么近又這樣踏實。
司機在駕駛座準備就緒,出發(fā)前再次與她確認了地址。她微微頜首,車子便發(fā)動,陳波在街邊沖她揮了揮手。
此刻周末夜未央,高架下的繁華街道燈火闌珊。坐在副駕,由一個陌生人開著自己的車,感覺還挺奇妙的。從前坐副駕,開車的一定是丘山,碰到需要喝酒的場合,他總是主動不喝,他說我要當你的司機,別人我不放心。
有一次盛夏深夜,他們從郊區(qū)一個藝術家朋友的別墅開回市區(qū),何靜記得自己喝得有點醉,丘山把所有的窗都打開了,她一時興起把腦袋鉆出天窗,任高速上百碼的風速把頭發(fā)吹亂,發(fā)絲打得臉生疼,感覺卻很刺激。
當時音響里放著王菲的《乘客》,是何靜很喜歡的一首老歌。“……坐你開的車,聽你聽的歌,我們好快樂,第一盞路燈開了……”他們相視一笑,將彼此的手攥緊,怕一松開就飛了。
這記憶的畫面如此清晰,在何靜的腦海中反復播放。那一刻,她很想念丘山。車子已經快行駛到大橋,過了江就是她家了。
“師傅,我要去另一個地方?!焙戊o報出“永康路”三個字。代駕滿臉狐疑地哦了一聲。
當車向反方向駛去,何靜感覺自己的心跳開始加速……
{給讀者的致歉信}
斷更好久,感謝還一直關注著并給我留言的簡友,是你們給我繼續(xù)寫下去的勇氣!最近在忙公眾號(首頁有,這里不打廣告了),散文隨筆更新得比較勤,這個中篇就擱下了。
其實,它才是我最愛的小孩。希望你們能陪著它長大,現(xiàn)在它正值青春期,有點叛逆呢,我試圖在深夜安撫它……

很喜歡這家的原因是,他們凌晨一點才打烊。自由撰稿人你們懂得,一天都不出門,時間久了會自閉,所以我?guī)缀趺刻於紩タХ瑞^寫文。有時周末人多也很吵,但能聽到些鄰桌的八卦,也算是積累素材了吧。我是多么需要跟人說說話,見見面??!所以你們要體諒我這個“偽自閉兒童”啊……
連咖啡館的服務員都認得我了,有人開始幫我保留座位。呶,就是圖片上靠窗那個。放心,我會繼續(xù)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