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完《命運》的上午,天陰沉沉的,不時有風(fēng)吹來,似乎要下雨。我抬頭看天,灰蒙蒙的,卻沒有一片烏云。我知道雨是不會馬上來的,它在觀望,在等待。而我突然很盼望,盼望著立刻來一場雨,一場瓢潑大雨,最好是雷、雨、閃電都不缺席,這樣,我才可以把阿太的故事只當(dāng)作故事。
阿太是閩南人,生長在海邊,卻有著大山般的堅硬。父親不告而別的時候,她才剛剛懂事;母親滑下海里的那天,她和楊萬流剛剛拜完堂。一切都是“剛剛”,“剛剛”到她根本來不及咀嚼這些痛苦,就必須面對一個命題“活著”。她曾經(jīng)那么年幼就要想辦法讓母親活下去,后來又要讓自己活下去,讓妹妹活下去,讓神明送來的三個孩子活下去。
每個人對待“活著”的態(tài)度和方式都不同,有人樂呵呵地活著,有人哀戚戚地活著,有人驚天動地地活著,有人悄無聲息地活著。阿太是倔強(qiáng)地活著,與命運犟著干。每一份苦難加在她身上,都會變成她活著的血液。她自己生活都那么艱難,卻養(yǎng)活了她的妹妹和三個外來的孩子。
北來、西來和百花來自不同的地方,卻都成為了她的孩子。她的婆婆——那個神婆在她十來歲的時候就說,她是無兒無女無人送終的命。她不信命,喝了那么多年的藥,可她還是沒有生下孩子。但神明卻大方地給她送來了三個孩子,戰(zhàn)亂年代,那些意外身亡的或被迫求死的人太多太多,于是,北來被親生母親丟下了,百花被放在花籃里留下了,西來自己跑來了。在“生存”和“死亡”面前,“死亡”似乎容易得多。
為了這三個毫無血緣關(guān)系的孩子,她開始種地、當(dāng)搬運工,她把自己硬生生活成了男人。她的婆婆走了,楊萬流也被抓去打仗了,她成了這個家的主心骨。碼頭上的搬運工只有她一個女的。她生活得苦啊,可她從不叫苦,她只知道她要讓她的孩子們活下去。她是世上最好的阿母!西來說,他只有她一個阿娘。她又何嘗不是最好的姐姐、最好的妻子?
楊萬流在馬來西亞落了腳,一封電報一封電報地催著她們過去。大包小包大人小人登船出發(fā)的時候,妹妹卻被攔住了。妹夫也在馬來西亞,卻另外娶了媳婦,沒給妹妹簽字。情急之下,她讓妹妹頂替她上了船,讓妹妹去找妹夫討要說法,也讓楊萬流斷了和她在一起的念頭。楊萬流沒走的時候,她就張羅著給楊萬流另外娶媳婦,她覺得她不能生養(yǎng),而楊萬流應(yīng)該有自己的孩子。但婆婆義重,楊萬流情深,她一個人白張羅。
她從來沒有想到楊萬流還活著,而且還要把她接到馬來西亞。她把妹妹扶上了船,自己挑著百花回家了。等在馬來西亞的楊萬流三天沒吃飯沒說話,沒有等來日思夜想的她,卻等來了一個小姨子和兩個名義上的兒子(他走的時候只有一個北來),楊萬流后來結(jié)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幾年后,楊萬流也走了,盡管已經(jīng)不是她的丈夫,卻給她寄來了遺物,是離別后一周一封寫給她的信,那么多年,那么大一箱子,全是沉甸甸的愛。
她逼著丈夫離開了自己,她以為她這樣做是對的,可她不知道有了自己孩子的楊萬流卻并不幸福。世間事總是如此,得到和失去,哪個重,哪個輕,完結(jié)了才知道。
她的婆婆——那個神婆,當(dāng)年的那句話還是應(yīng)驗了,她的三個孩子先后走在了她的前面,她又一次成了無兒無女的人。“命運”這東西,抗得過的時候就抗,抗不過就認(rèn)。她是認(rèn)了無兒無女的命,可她的孫輩卻是不少,在她死后為她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辦了場葬禮。
《命運》里的阿太,讓我想到了《秋園》里楊本芬的母親秋園,她們不只是小說里的人物,還是現(xiàn)實生活中真實存在的人。我常常被這些平凡的女性打動,她們本該活成一朵花,卻被迫成為了一棵樹。而也正因為有了她們這樣柔韌而堅強(qiáng)的女子,這個世界才變得越來越美好。她們頑強(qiáng)的生命力不僅僅支撐她們活了下來,更讓我們懂得:面對苦難,活著才有出路!
蔡崇達(dá)的文字筆觸很輕,那些不堪的、難過的、辛酸的、慘烈的生活,淡淡地隱隱地從他的筆下流出。同樣是生存的艱難,余華的小說卻顯得血腥味有點兒濃,我曾為之憤恨、揪心;而蔡崇達(dá)的《命運》盡是人間溫情的描述,卻讓我的心如巨浪般翻滾,眼淚狂流。有些東西,寫出來未必比不寫出來更加撞擊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