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隔壁總經(jīng)理室有我的電話，說是一個女的打過來，自稱是我的好朋友。我納悶，為什么不打我手機或者我的辦公室電話？

我接起電話，“喂？”

話筒里傳來熟悉的聲音“阿梅，我是放放?！?/p>

我恍然大悟，是我小時候的鄰居放放，已經(jīng)十幾年沒聯(lián)系了，彼此的手機號碼都不知道。如今都在同一個鎮(zhèn)上，都很忙見面的機會不多，也沒有想起要相互走動，漸漸就淡忘了。就像一件壓在箱底的舊衣服，平時不會想起它來，一旦打開箱子，往日穿著時的模樣仍歷歷在目。

我還沒來得及責怪她把電話打到總經(jīng)理室會影響我工作的，對方已經(jīng)理直氣壯地說“我特意把電話打到總經(jīng)理室的，我怕你不接電話，讓總經(jīng)理叫你肯定會接的。”鄰居兒時的玩伴多少有些了解我的，我忍著不便發(fā)火。

她又說“你趕快來看我，否則你看不到我了。”

我說“怎么啦？”語氣是平和的，心里是窩火的。

她說“我得癌癥快死了！”口氣很堅定，像是跟誰賭氣在說氣話一樣。

聽她的聲音鏗鏘有力，心想癌癥也可以開玩笑。她是希望引起我的關(guān)注，所以，語不驚人死不休。我短時間的沉默，如果不是在總經(jīng)理室，我會掛了電話說我現(xiàn)在很忙沒時間跟她開這種玩笑。

我拿著話筒忍耐著，她說“我在第三人民醫(yī)院住院，你下了班過來看我，我很想你的?！蔽矣悬c被她“想你”兩個字感動，卻仍然半信半疑。

我說“你老公在嗎？讓他接電話?！蔽蚁胱C實她說的話，因為她說話總有水分。

她老公在電話那端告訴我說“放放沒有騙你，她已經(jīng)是癌癥晚期了?！?/p>

我的腦子“嗡”地響了一下，喉嚨像被東西堵住一般地說不出話來，她老公還在電話里嗡嗡地說著什么，我一句也沒有聽清楚，我問了病房號，我告訴他，我下班后去醫(yī)院看她。我匆匆地掛斷了電話。

我恍恍地來到人民醫(yī)院的癌癥病區(qū)，在一條光線較暗的走廊盡頭，護士小姐把我領(lǐng)到了她的病房。這是一間普通病房，有四張床位，只住著兩個病人。靠窗的床上躺著一個老人，又瘦又小，布滿皺紋的臉只有巴掌那么大。有一男一女坐在旁邊的床上陪著，也都頭發(fā)花白。放放的床位在靠門的墻邊，我進去時她的床上擺著個小塑料盆，她老公正在給她洗手。看到我她很高興，眼睛都放光了，她說

“我知道你會來的，我有很多話要跟你說。”

我在她旁邊的另外一張床上面對著她坐下。說實話，我怎么都看不出她是個癌癥晚期患者，一頭烏黑的長發(fā)柔順地披在肩上，白凈的臉上略微有些蒼白，長長的眼睫毛下忽閃的大眼睛依舊那么明亮。我看著她不知如何開口，我想這一切是不是個誤會？放放中氣很足，嗓音很響，就像小時候她海闊天空地聊天。她說

“阿梅，我已經(jīng)寫好了遺囑，”說著她讓老公把遺囑拿出來給我看，她老公說

“別瞎說了，你會好起來的?！彼f

“他不肯拿，我跟你說說吧?！彼f

她的遺囑有三個內(nèi)容：一是她死后把某些器官捐獻出來，當然不是免費的，換些錢來讓兒子讀書。比如她的眼睛、腎臟 ，應(yīng)該是可以讓兒子讀到高中畢業(yè)吧。二是她死后的葬禮不允許老公家族的任何人參加。三是給兒子做親子鑒定，給她一個說法，讓她在九泉之下能夠瞑目。放放說得很自然，跟說別人的事一樣。我聽著聽著心里很難受，眼淚止不住流了出來。放放治病已經(jīng)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積蓄，花光了老公去年工廠轉(zhuǎn)制工齡買斷的二萬七千元錢。對于給兒子做親子鑒定的事，她老公跟我解釋，說他姐跟放放吵架時說的氣話，他不會去做親子鑒定的，他相信放放也相信他自己，至于別人怎么說就由他們說去吧。聽到她老公說“我相信放放時”放放的眼睛紅了，她用紙巾擦了擦已經(jīng)流出的眼淚。從小到大我沒有見過放放流眼淚，哪怕是眼圈發(fā)紅也沒見過。

放放坐在床上一直不停地在跟我講話，她想把這些年來所發(fā)生的一切都告訴我。我默默地聽著，不忍心打斷她。老公擔心她累著，讓她靠著被子休息一下，說“你慢慢講，阿梅，下次還會來看你的?！彼f“沒有下次了，我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庇谑?，我和她老公都不再說話，聽她一個人說她的病情，她患的是尾骨癌，如果放在有錢人家里是不會死的，專家說了及時治療治愈率是很高的，現(xiàn)在醫(yī)院已經(jīng)不給她用藥連止痛針也不打了，因為她沒有錢了，只是占著醫(yī)院的一個床位。說是住院其實是在醫(yī)院里睡覺。她想回家，寧愿死在家里。她說起跟婆婆、姑子的恩恩怨怨時，氣憤的表情彌漫了整個臉龐，她恨她們，同時她的眼睛里更多地流落出無奈。有道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但從放放的言語中看出她有太多的怨憤。她一直說著話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我看看時間已經(jīng)兩個多小時了，怕她累著，帶著怨憤的情緒對身體不好，我說

“放放，我要回家了，我還有事情要做，你好好歇著，過幾天我再來看你?！蔽医K于打斷了她， 心里像壓著一塊沉重的石頭。

“好的。”放放說，盡管她要說的話還遠遠沒有說完。

我又說了一遍“你好好休息，不要說太多話，我會再來看你的?！狈欧劈c點頭，戀戀不舍地看著我走出她的病房。

我走出醫(yī)院大門，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路燈稀少不太明亮的街道上，心像無邊的黑夜被一種濃濃的悲哀充塞著，讓人透不過氣來。

放放是我兒時的鄰居，她比我大兩歲。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兒，上有一哥一姐，都比她大十幾歲。父母是曉鎮(zhèn)上有名的裁縫師傅，做的一手漂亮的中山裝和便裝。他們家人的長相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大眼睛，高鼻梁、高個子白皮膚，有點像外國人。

她家也是那種老式的平房，很大的三間，有前后門，后門臨街，平時進出門都走后門。前門外是一個很大的園子，園子用高高的土墻圍著，圍墻沒有開門，走不出去，外面的人也走不進來。圍墻外三面緊挨著三戶人家，由于圍墻很高，擋住了三戶人家的窗戶，外面的人看不到園子里的景物，也不能到園子里串門。園子里種著很多果樹，郁郁蔥蔥的。長得最好看的是石榴樹，那一朵朵紅艷艷的小花，和一顆顆油光可鑒的大石榴仿佛永遠不會凋謝似的。還有墻跟旁邊粉紅色的鳳仙花，據(jù)說種在那里可以防止蛇游到家里去。這么漂亮的花居然會教蛇害怕，真是不可思議。

她家?guī)缀醪桓筻徲疑醽硗哌M家門立即把門關(guān)上。我是唯一一個可以去她家里玩的鄰居家的小孩，也是放放唯一的朋友。放放除了上學，幾乎所有的時間都跟我在一起玩，有時候在我家，有時候在她家。在我家的時間居多，我們家人多孩子多熱鬧，她家父母沒下班家里就她一個人。放放在很小的時候得過小兒麻痹癥，由于照顧得好只留下輕微的癥狀，即左腳稍微有一點點跛，走路慢點不是特別能看出來。由于這個原因，她母親找過學校的老師說放放不上體育課，否則有個三長兩短由學校承擔全部責任。班主任老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班里宣布放放在校期間不用上體育課，體育課時間她可以自由活動，原因是放放腿有殘疾。同學們在投來羨慕眼光的同時也知道了放放得過小兒麻痹癥并且留下了殘疾。以后的雨雪天氣，或稍有傷風感冒就由她父親背著她上下學，同學們也不足為奇，因為覺得她跟自己不一樣，她的腿有殘疾。這在她長大以后找工作給她帶來致命的打擊，甚至影響終身。

我和放放一起報考了一家國營單位，那年我十八歲，放放二十歲，我們一起通過了考試，通過了體檢。我的錄用通知書來了，她的遲遲未到。到就業(yè)管理處詢問，說有人舉報，她需要重新體檢，原因是腿有殘疾。她在家焦急地等待復查，而我和其他人都已經(jīng)上班了。最后的結(jié)果是體檢不合格，被取消錄用資格。她的第一份工作沒了。

放放的母親之所以讓我跟她玩的一個最重要原因是因為我的學習比放放好。有一次學校舉行成語比賽，班主任老師推薦了我，讓我回家復習常用成語，我找放放借成語詞典，她從自己的書架上找出了成語詞典準備遞給我，她母親回家了，放放有些害怕地向母親說明原因“阿梅要參加成語比賽，找我借成語詞典。”她母親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你媽媽讓你讀書怎么不給你買詞典？我們家放放是什么書都買齊的?！狈欧藕臀叶己軐擂蔚卣驹谀抢镒阕阌袔酌腌姡掖蚱屏顺聊?，說“我回家吃飯了，”說完我轉(zhuǎn)身走了。

這次成語比賽我得了名次，放放告訴她母親說我借別的同學的詞典把常用的成語都抄了一遍，抄了滿滿的一個練習本。后來放放又告訴我：她母親認為借詞典的事不能怪我，應(yīng)該怪我媽沒把我的學習用品買齊導致我鬧出借詞典的尷尬事。

詞典風波以后我就很少到她家去了。參加工作以后就更不會去了，一則沒有時間，二則沒有共同的話題。

最后一次去她家是在工作一年以后，聽說她自殺未遂，曉鎮(zhèn)上傳的風風雨雨，說她在杭州跳西湖，被西湖民警救起，通知曉鎮(zhèn)派出所民警去杭州把她領(lǐng)回來的。自殺的原因有兩個版本，一個說是因為找不到工作，另一個說是為情所困。不管哪一個原因都跟就業(yè)管理處的他有關(guān)系。他是就業(yè)管理處的一名正式職工，有家室。他負責各國營、集體單位在曉鎮(zhèn)的具體招工事宜，即負責接受報名，社區(qū)調(diào)查等。從等待體檢復查的那天起她就天天往就業(yè)管理處跑，在他的辦公室里一坐就是幾個小時，他給她泡茶讓座，熱情周到。他安慰她后面還有更好的單位，他承諾給她想辦法。她希望能夠得到他的幫助，她把他的權(quán)力想象的無限大，想象著有一天他能給她安排最好的工作，她能像別的女孩子那樣騎著自行車正常地上班下班。面對一個工作心切沒有任何社會經(jīng)驗且比自己小十幾歲的美麗少女，他是游刃有余，他利用“工作機會”一步一步逼近她，直到他們倆多次發(fā)生兩性關(guān)系。他們的關(guān)系越走越近，外人都看出來了，但工作機會卻離她越來越遠。她母親知道了女兒的事，首先是把女兒關(guān)在家里狠狠地打了一頓，然后讓女兒起訴他強奸，她母親揚言要把他告進監(jiān)獄還女兒一個清白。

放放的母親在曉鎮(zhèn)上一直是個很有面子的人物，鎮(zhèn)上有頭有臉的人物的服裝都是她的父母縫制的，她母親只跟場面上的人來往。平日里從來不跟街坊鄰居論家長里短，對于傳聞男盜女娼的事都嗤之以鼻，這些事跟他們家沒有半點關(guān)系，只是一些低下之人的所作所為。如今整個曉鎮(zhèn)都在談?wù)撍畠旱某舐?，她面子掃地，她把所有的憤怒發(fā)泄到那個猥瑣的中年男人身上，她把他定為強奸犯。她以女兒的名義寫起訴材料上告他。

在漫長的等待以后，法院不預受理此案，是通奸。這個預料之外的結(jié)果把她徹底地擊垮了。她把女兒關(guān)在家里不讓她出門半步，半夜里她會突然把女兒從床上拖起來打一頓，不讓女兒哭出聲來，鄰居常常能聽到她女兒壓抑的哭聲。直到有一天，曉鎮(zhèn)派出所民警找到她的裁縫店讓她到派出所去領(lǐng)回女兒時，她才明白女兒說去杭州散散心，原來是去跳西湖自殺的，幸虧被西湖民警及時救起才免于一死。曉鎮(zhèn)派出所民警得知放放自殺的原因后，對其母親進行了適當?shù)慕逃?，并讓她保證以后不再發(fā)生類似事件。

我是在放放被送回家的當天晚上去她家看她的，她很蒼白，臉上有幾條被劃破的痕跡，我們坐在客廳里什么話也沒說。她母親也坐在旁邊陪著，也不說話，還是從前的表情，好像什么事情都沒發(fā)生。放放似乎想跟我說點什么，由于母親在場，最終什么也沒有說。想安慰放放可能是我自作多情，我很同情她，但她母親不需要。我坐了幾分鐘就站起來跟放放說道別了，她母親跟著我等我一出門立即“哐”地一下從里面把門栓上了。

從此以后，我再也沒有去過她家。

幾年后偶爾聽人說起放放他們家?guī)啄昵熬桶峒伊?，搬到梅溪?zhèn)去了。仔細算算也就是在我去她家之后就搬家了。

幾年過去了，曉鎮(zhèn)人幾乎已經(jīng)忘了他們家。她家的房子還在那里，只是沒人居住，園子里已長滿了雜草。

我和放放一直沒有聯(lián)系，那時我已結(jié)婚生子，很忙。有一次，聽人說放放在梅溪電廠找了個山東人結(jié)婚了，山東人人高馬大長得很帥，我從心里由衷地祝福她，終于找到了自己的歸宿。后來，聽人說放放懷孕了，挺著個大肚子來過曉鎮(zhèn)，來處理房子出租的事。盡管沒有找到工作她的日子過的很安穩(wěn)。再后來，聽說她的山東老公追著她要打她，她從梅溪逃到曉鎮(zhèn)的老房子里躲著，老房子被老公找到了，被揪著頭發(fā)拖到街上毒打，街坊鄰居看不下去把她老公拉開，并指責他不該打老婆，而且老婆還是大肚子。山東男人走了，留下放放遍體鱗傷，她說老公讓她打掉孩子，然后離婚。至于山東男人為何這么做她始終沒說，她只說他脾氣暴躁動不動就打她，她的身上確實留著新傷和舊傷的痕跡。最后，放放打掉了孩子，和山東男人離婚了。在放放離婚沒多久，同年，放放的母親在曉鎮(zhèn)的老房子里上吊自殺了。自從搬家以后，放放的母親從來沒有回過曉鎮(zhèn)的家，一直在梅溪租著房子住。她不愿意見從前的街坊鄰居，本來以為換了地方可以忘記過去的恥辱，誰知道恥辱又從梅溪追到曉鎮(zhèn)來，好像命運有意讓她在曉鎮(zhèn)顏面掃地無法做人，而放放就是那個捉弄她命運的惡神。從小到大她給了放放優(yōu)越的生活環(huán)境，一直對她進行嚴格的家庭教育，從來不讓她隨便與外人接觸，到頭來卻是這樣的結(jié)果。以前她看不起人家，現(xiàn)在所有的人家都會看不起她了，她沒臉做人了，她選擇自殺，她只能死在自己的房子里，她在自家客廳里上吊自殺了。結(jié)束了她好強好勝要面子而最終又什么面子都沒有的一生。

我計劃著抽時間再去醫(yī)院探視放放，幻想著下次見面她能告訴我是醫(yī)院誤診。家里的錢雖然看病用完了，但身體好好的還怕日子過不下去？何況她老公是電工，有技術(shù)，現(xiàn)在家裝的私活也干不完。

我正在胡思亂想著放放以后的日子時，接到了放放老公打來的電話，這次是打我的手機的，那天在病房我留了自己的手機號，讓放放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電話那頭傳來了他帶著哭腔的說話聲

“放放死了，你一定要來，她說你是她唯一的朋友，她讓我千萬千萬要打電話給你?！蔽业幕孟肫茰缌耍覇?

“什么時候走的？”他說:

“昨天晚上，很遲了沒有告訴你?！蔽覇柫怂业牡刂?，說：“我馬上來。”

我按當?shù)氐娘L俗買了花圈和火紙，找到他們住的紙廠宿舍，整個宿舍區(qū)很安靜，聽不見哭聲，也沒看到花圈，不知道哪戶是她家。宿舍是很舊的老房子，外墻有大面積的斑駁的黑斑，平房，中間有一條走道，白天沒開燈很暗得摸著墻壁走。走到盡頭有一扇門開著，有亮光射出，里面走出一個中年女人來，我問辦喪事人家在哪，她說在此，回轉(zhuǎn)身把我領(lǐng)進門。

這是一間狹小的屋子，放放躺在門口用兩張矮凳架著的木板上，閉著眼睛跟睡著了一樣。由于木板較短，放放一根烏黑油亮的長辮子垂在木板外面，七歲的兒子頭上戴著白布縫制的帽子，跪在地上燒紙，地上有一只搪瓷臉盆，紙燒在搪瓷臉盆里，搪瓷臉盆放在靠放放的腳這一頭，靠的很近。放放的哥哥姐姐坐在旁邊，兩人都是欲哭無淚的樣子，他們從昨天晚上坐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疲憊了。放放的老公看到我來了，給我拿了凳子讓我坐下，給我講放放走的時候很平靜。接著又把我領(lǐng)到里間他們的房間，里間跟外間一樣大小，放著一張大床和一張桌子，其他什么也沒有。為了給放放看病，電視機和其他能賣的東西都賣掉了。領(lǐng)我進門的女人是放放最小的姑子（即放放老公的小姐姐），她聽說我是放放的朋友給我倒了杯水，告訴我說“她臨死前還在罵我們家的人，罵我媽。罵我姐和我，不要我們過來，我是沒辦法看在弟弟的份上過來幫忙的，否則我弟弟一個人怎么吃得消？”我點點頭表示理解。放放老公說“姐，她已經(jīng)死了你就別計較她了?！彼恪班拧绷艘宦曆廴t了，善后事都是這位小姐姐在操持，包括喪事費用都是小姐姐墊付的。我想起了在醫(yī)院里放放說過的話，不讓老公家的任何人來參加葬禮，她應(yīng)該為兒子想想，為老公想想，為所有活著的人想想，她總是這么刁蠻任性得理不饒人，從小道到大，經(jīng)歷了這么多事卻一點也沒有改變。直到死都沒有明白做人的道理。

第二天清早，我乘著殯儀館的車去的殯儀館，車上有放放的兒子和老公，老公的小姐姐，放放的哥哥姐姐和我。車肚子下面是已經(jīng)裝進棺材的放放。殯儀館里人很多，我們這支送葬隊伍人最少，沒有哭聲沒有樂隊，一切都在無聲無息地地進行著。放放的兒子捧著母親的遺像，跪在母親的棺柩旁等待著下一個被推進焚燒爐。放放的姑娘拉著我坐在外面的臺階上，給我講起放放跟她弟弟結(jié)婚后的一些事。

放放的老公小朱是國營紙廠的正式職工，是一名電工。由于紙廠座落在大山里，交通不太方便，紙廠的年輕人找對象都是單位內(nèi)部自己消化，只有個別出色的女職工在紙廠外面找到對象，或是親朋好友介紹，或是同學推薦。男職工本來就多于女職工，能在單位內(nèi)部找到合適的對象的基本上是活躍分子和家境較好的，剩下的就是人老實的、長相一般的、或者家境比較貧窮的，這樣的人在三十多歲沒找到對象的很多。放放的老公小朱就是這樣的人，三個條件都具備。小朱有三個姐姐和兩個哥哥，他在家里排行最小，父親去世早，全靠母親一人把他們兒女六人拉扯大，母親身體強壯，能吃苦耐勞，在家里說話是一言九鼎，在家里只要母親說話嗓門一大，大家都不敢出聲了。小朱個子較小，臉色蒼白，體弱膽小，對于母親的話一直是言聽計從。小朱的母親一直在張羅著為小朱找對象。放放的姐姐和小朱是住在同一個鎮(zhèn)上的，放放自從失去了母親之后父親也病死了，她經(jīng)常會到姐姐家住上一段時間，陰差陽錯的放放被安排和小朱相親見面，第一次見面，相互都看中了對方。陌生人和放放相親誰都會相中的，濃眉大眼，高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膚，能說會道的嘴，讓人感覺到她的熱情與體面。而小朱雖然個子小了點，但衣著干凈，五官秀氣，特別是她有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從他靦腆的言談舉止間可以看出小朱是第一次談戀愛，他是一張潔白的紙，任性的放放可以在上面任意圖畫。

放放對小朱第一印象的判斷沒錯，在后來的婚姻生活中，放放一直是隨心所欲的，想干嘛就干嘛，從來不考慮小朱的感受，小朱從來也不干涉她，只是默默地承受放放給帶來的一切。以至于小朱的母親和姐姐都罵他“怕老婆沒出息”要求他和放放離婚時，他也是低著頭默默地承受，他在心里千萬次地祈禱放放的回心轉(zhuǎn)意。

在相親三個月后，他們舉行了簡單的婚禮，婚房是紙廠原來的集體宿舍，十五平方米的宿舍給了他們兩間，一間當臥室一間當客廳兼廚房。新婚的日子自然甜蜜，小朱帶著老婆坐著紙廠的班車上下班，小朱上班老婆坐在旁邊看，好心的車間主任大姐讓放放在車間里做臨時工，工資不多但多了一份收入，多少可以減輕小朱的負擔。一年后放放生下了一個可愛的兒子，集中了他們倆的優(yōu)點，小朱和所有剛剛做爸爸的男人一樣，心里樂開了花，更是沒日沒夜的加班工作，節(jié)假日也不休息替別人加班，這樣可以為兒子多掙一份奶粉錢。隨著兒子的長大，家里的開支越來越大，然而廠里開始不景氣，加班任務(wù)越來越少，幾乎拿不到加班工資了。聽說紙廠要轉(zhuǎn)制，廠里的臨時工都辭退了，包括家屬工。廠里一時間鬧的沸沸揚揚，人心惶惶的?；罱j(luò)的男人有的停薪留職到外面單干或是被別的單位聘請，車間里留下一些在外面找不到門路的或者是沒指望離廠的男人。在某些人的心里一旦進廠就應(yīng)該是終身職工，遇到問題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主動解決問題，而是耐心地等待和觀望，等待著別人來解決問題。格式化的思維方式造成了他們“別人能死我的埋”的思想，所以他們總是在觀望，看看周圍還有很多人和自己一樣在等待，他們盼望著能等來一個好結(jié)果。放放的丈夫就是這等待人群中的一個。有的女人跟著丈夫出去了；有的女人跟著別的男人出去；有的女人到當?shù)氐拇缶频耆ゴ蚬ち?；有的女人去擺小攤，有賣日用百貨的，有賣早點的；有的女人去了深圳了………深圳對于在小朱和放放居住的山鎮(zhèn)的女人是很有吸引力的，去深圳的年輕女人很多，去得早的聽說有的傍了大款發(fā)了財了。

放放是在這撥離廠離家的人潮中跟著一個男人走的，走的很遠，不是去深圳。據(jù)說是去開一間卡拉OK。她走的時候只告訴小朱說出去打工，盡管舍不得卻無奈，老婆為了減輕他的負擔出門打工，何況廠里大部分家屬（年輕的）都出門了。否則，像隔壁張師傅老婆自從下崗回家后整天搓麻將，什么事都不做還跟張師傅吵架，只要一吵架張師傅老婆的一句口頭禪“嫁老公吃老公，沒有柴燒老公?！毕癯礁枰粯拥某鰜恚褟垘煾到o氣得直搖頭。放放一走就是一年沒有回家，只是偶爾給小朱打個電話問問兒子的情況。小朱在電話里想多說幾句關(guān)心的話都來不及說，放放總是說她很忙就掛了電話。放放也給家里寄些錢給兒子添些東西，但錢不多，小朱也不指望她，只要放放保重身體開開心心的小朱也就放心了。

有兩次，我在山鎮(zhèn)的街上碰到放放。

有一次，是在放放剛從紙廠下崗回家，她急急忙忙地在街上走著。我托他打聽紙廠的一個小伙子，有個姑娘要找對象。她一臉的驚訝說“誰傻?。康郊垙S找對象，紙廠的家屬都離婚嫁到外面去了?！苯又终f“這小伙子人不錯，愛做好事，經(jīng)常幫一位退休師傅把煤氣瓶扛到四樓，年年是廠里的勞動模范?！?/p>

我“哦”了一聲。

她看著我猶豫的表情生怕我沒領(lǐng)悟，又說“這年頭人好有用嗎？都要下崗了，沒錢，想買件好的衣服都買不起?，F(xiàn)在不流行到紙廠找對象了，去找做生意的人吧?！蔽艺卣驹谀抢?，放放說她有事先走了。

第二次見到放放是在間隔幾年以后，在山鎮(zhèn)老街的拐彎處，她叫我名字“阿梅，”我半天沒認出來，她穿一條黑色的小羊皮長風衣，風衣很長直到小腿肚子，皮質(zhì)很細膩，沒系扣子敞開著，衣領(lǐng)豎立著，戴一副很大的墨鏡，柔順的長發(fā)披在肩上，儼然一副大明星的做派。她摘下墨鏡，我們在梧桐樹下站著，我問她：

“幾年不見，在哪里發(fā)財？”她說：

“和一個朋友在外面開卡拉OK。”我說：

“今天怎么有空回來？”她說：

“回來找兒子，他拿了家里的錢去買了輛兒童電動車，車子放在外面淋雨都快爛了。他聽說我回家要打他嚇得躲出去了，我已經(jīng)找半天了也沒找到他?！彼f著，有一位過路的熟人走過來，放放問他：

“許師傅有沒有看到我兒子？”中年男人說“沒看到，”徑自走了。我看著放放很著急的樣子，我說“你找兒子吧，我們下次再聊?！蔽覀冊谖嗤湎碌绖e，放放又戴上了她的墨鏡繼續(xù)找她的兒子。

我一直以為放放在繼續(xù)開著卡拉OK，很賺錢的。

放放被推進了焚燒爐，我的心一陣揪緊，我們被工作人員擋在了門外。放放的姑子抹著眼淚說“她人已經(jīng)走了，其實我不應(yīng)該說她的，但你是她唯一的朋友，有些事情我覺得有必要告訴你?！?/p>

在開了幾年卡拉OK以后，那個男人突然失蹤了，放放找了他很長時間都沒找到。有人說因為卡拉OK沒掙到錢，有人說他受不了放放自說自話的脾氣，有人說是放放生病了不能滿足他的需要，還有人說他老婆找來了讓他回家。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但放放確實是回家了，身無分文，還得了病?？粗现v的身子回到家門口，小朱是悲喜交加，他頂著家人的壓力接過放放的行李，一個讓他夢牽魂縈讓他戴綠帽子的女人回家了，此前所有的怨憤都在此刻化為烏有，他想用自己的愛憐溫暖她留住她，再也不讓她離開自己半步。

小朱的母親和姐姐罵小朱是個大傻瓜，這樣的女人跟著野男人一走就是好幾年，被野男人拋棄了，身無分文惹了一身的病又回來找他，給他們朱家臉面抹黑，他們甚至懷疑放放的兒子不是小朱的，所以，放放出門后母親一直不幫他帶孩子，催促小朱去做親子鑒定，而小朱總是找各種借口不做，他相信兒子是他的，背著放放去做親子鑒定這對放放不公平。

接下來的日子小朱陪著放放看病，小朱拿出自己在紙廠工齡買斷的二萬七千元錢，多次去醫(yī)院尋醫(yī)問藥，最后在省城的一家大醫(yī)院查出放放已經(jīng)是尾骨癌晚期時，做了幾次化療，二萬多元已經(jīng)花的差不多了，他們不得不從省城的大醫(yī)院轉(zhuǎn)到山鎮(zhèn)的第三三人民醫(yī)院住院，每天只打止痛針，沒有錢做任何治療。用放放自己的話說是“等死，”。在醫(yī)院“等死”的那段日子，只有小朱白天黑夜的陪著，還有自己的哥哥姐姐隔三差五地來看望她，再也沒有其他人來了，于是她想到了我，除了哥哥姐姐我是她最熟悉的人了，看到我她想起了那個家境優(yōu)越被愛包圍的小姑娘，她想起了往日快樂的孩提時代。

她感激小朱，說他是個好人，但她恨他母親和姐姐，說她們不是好人。

放放的骨灰被送出來了，還是熱的，小朱用雙手捧著。我們一行人上了殯儀館的車往回開。小朱的姐姐說：

“弟弟你就不要送了，把骨灰給我，你回家吧?！鄙芥?zhèn)有一個風俗，男人死了老婆如果送老婆上山看著她入土就不能再娶老婆了，想以后再娶老婆就不送到山上了。小朱的姐姐說這句話完全是為了弟弟。小朱說：

“姐，就讓我送她最后一程吧。”說著，緊緊地抱著骨灰盒子，生怕有人從他的手里奪走。

公墓在山鎮(zhèn)的西郊，是一塊新近開發(fā)的墓地，稀稀落落地座落著幾個墳包，上面的土都是新的，還沒有長草。放放的骨灰被安放在已經(jīng)挖好的坑里，墓地工人開始往骨灰盒上填土，我們原路返回，走的很遠了，我還在回頭，放放永遠的留在那里了，放放自己也不會想到三十六歲的生命就這樣孤零零地留在了一個冷冷清清的地方。明年的今天是她的祭日，她的墳頭上將會長滿野草。每年的清明節(jié)會有人為她上墳，那是活人祭奠自己的哀思，對于她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意義了。

小朱留我吃“豆腐飯”，說是放放交代的，我無法拒絕。這也是山鎮(zhèn)的風俗，人死了親朋好友送上山后一起吃頓飯，這頓飯被稱為：“素酒”。如果去世的是八十多歲的老人，吃的人不必悲傷，大家會當著喜酒一樣邊吃邊說話，熱熱鬧鬧的。

放放的“豆腐飯”很簡單，在一家小飯店的大廳里放著四張方桌，每桌上有八個菜，其中有兩個是豆腐。我捏著筷子，無論如何都吃不下，放放的兒子在大口地吃著飯，這孩子這幾天累壞了，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小朱坐在我旁邊說：“謝謝你來送放放?！?/p>

后來，我向小朱道別，走出了小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