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害怕的事，現(xiàn)在不怕了，已中年，真沒多少害怕的，膽子大了，見的世面也多了，并且環(huán)境的變化所帶來的改變。
想想我兒時最害怕的一件事居然是每年一次的拜山，即祭祖。
清明節(jié)到了，媽媽就忙著置辦拜山所需的物品。
知道今天去拜山，我心里有點(diǎn)期待，因?yàn)榭梢酝姘桑瑫r有點(diǎn)害怕，不竟那是死人的地方。不管你是怕還是不怕，我作為晚晚輩，必須得去拜山，沒有可以逃脫的理由。
一般是在上午10點(diǎn)到12點(diǎn)這段時間去的，父母抬著祭品，其實(shí)是一個竹蘿，里面裝著包子、山餅、蘋果、三碗白米飯、燒鵝燒肉燒酒還有甘蔗，那時候還要帶上一串炮竹，再就是必不可小的元寶蠟燭香紙錢等等。
出發(fā)了，通常是抬竹籮的走在前面，當(dāng)時不用扁擔(dān)改用鋤頭代勞的，這樣可以省下拿多件物件的累贅，我們兄妹五人嘻嘻哈哈緊跟在父母的身后，心情愉快，倒像是到野外郊游。 本次的目的地是本公社的大崗頭。
我愿意落在隊伍的最后面，心里既開心又害怕。徒步二十幾分鐘后，來到了兩座大山前，從山腳望上去，滿山墓穴混在雜草中安靜地睡著，而且滿山都種著一種樹，樹身白白灰灰光溜溜的，看上去很滑，我所到過的地方，方圓幾十里吧，真沒看見過這種樹，直到現(xiàn)在我還不知道這種樹叫什么名字。在這里我暫叫它“白樹”吧。
我們在山腳的一條小徑上去，剛開始還算有點(diǎn)路的樣子，迎面是密密的竹林，竹子的枝干枝叉亂七八糟地橫在我們的面前，讓人不得不披荊斬棘，即使這樣，我在隊伍的最后還是要用手撥開竹枝，腳下的路墊滿竹葉。有一年，我看見一個婦人在這掃竹葉和砍竹枝，當(dāng)時我想，這個到底是人是鬼是仙，居然敢在鬼頭上動土。
漸漸左右兩邊出現(xiàn)了一個個的墳?zāi)?，還好中間留著一條小小路可行，再往上走去，沒有路了，只能在墳?zāi)沟倪吷线^，我的眼睛掃視了身處的環(huán)境，一個個大小山頭在眼前伏著，而且很安靜，有些山頭散落紅色的炮竹紙。
我心一抖，眼睛趕快回歸到目前的不是路的路上。山越走越陡，人的身體與山體成了銳角，這時竹林早已過，面前是疏落有致的“白樹”，隊伍停下來，我松了一口氣，自以為到了祖宗的山墳，爸媽在議論，他們在觀望在尋找，更多的是在識別，最終的結(jié)論是，繼續(xù)往上走，我平靜下來的心又揪緊了，只能硬著頭皮跟著去，前面兩個大人無拘無束地邊走邊看邊商量，互相交換意見。我們幾姐弟個個低著頭找腳下的路，其實(shí)根本沒有路，有的只是山墳，墳頭，漫山遍野的小山頭大山頭，讓人觸目驚心，我看著哥哥的腳，他的腳抬起，我就連忙踏上去他的腳印，只能這樣減小踩在“人”的頭上，我們幾個的行走速度很慢，已與父母隔了一段距離，我停下來，等哥哥的腳抬起，哥哥的一只腳，抬起來，往前面探路，踮在前方的地上，剛想踩下去，發(fā)現(xiàn)是一個小山頭的肩膀，又把腳宿了回來，如果是平時，我真要笑他一頓的，現(xiàn)在真笑不出，心在暗暗慶幸前面有哥哥幫我開路。我站在原地，等待著，哥哥的腳踮過幾處后，終于落在一處了，換作另外的一只腳也是這樣子，堪稱舉步維艱。我在等的時候，望向在半山腰上停下來的父母，父母剛好看向我們，他們倒不責(zé)怪，我自言自語道：還有那么遠(yuǎn)喔！口是這么說，心可不急，現(xiàn)在的我們真像走在雷區(qū)，稍不慎就嚇得魂魄都不附體了。
哥哥停在那里又不動了，我俯過身去，看看前面的情況，倒吸了一口冷氣，這回?zé)o路可走了，前面大小山頭連成一遍，疊成一遍，腳往那都踩在“人”頭上，我的心擰得緊緊的，這回可怎辦好。我附上去說：“我可跳不遠(yuǎn)的”，哥哥沒有答話，他在冷靜的思考中，過了一會，突然，他躍起腳飛了過去，“??！??！啊……”像小鳥在空中飛過時發(fā)出的叫聲。原來他的每一步都踩在“人”的頭頂上了，所以趕快跳，并本能的發(fā)出聲來， 他站在那邊轉(zhuǎn)過身對著他踩過的“人”連說：對不??！對不??！對不??！……與此同時我咯咯咯！?。〉亻_懷大笑，哥哥這突然的一飛把我逗得前仰后翻，腳無意中移了位，我連忙低頭看，趕忙抽回踩在前面“人”的頭上的腳，趕緊用手捂住口，笑聲嘎然而止。我的前面山頭疊巒，再望前去卻不見了哥哥，大概他已到了太婆的墳前。
唉！我傻眼了，恐懼從四面八方圍上來。前沒有路，后又不能退回去，陽光透著“白樹”照下來，清晰明瞭地看到疊巒的山頭，我伸出腳卻根本沒有可下腳的地方，后來我想，兜圈繞過去便可，我又審視了身后，左邊右邊，除了來時的入口我被包圍在中間，“人”頭的中間，我真想叫救命了，哥哥把我引到一個穴的地方。我想叫哥哥，他已在半山腰與父母會合，并且已動手?jǐn)[香燭開始拜祭太婆了。
我孤零零地被拋棄了，我四處張望，搜尋嘶嘶的聲響從哪里來，那邊將死半死的草叢里有騷動，我立馬就想到鬼，鬼在那里，心慌得要命，我這瞅瞅那看看，害怕極了，后面有聲音傳來，我快速轉(zhuǎn)過頭往后看，看到一小撮黑黑的東西在晃動，我聽到自己就快跳出來的心，腳開始顫抖和發(fā)軟，那是什么東西？是鬼嗎？我下定決心只能像哥哥那樣子，沖過去，時間不等人了，我擔(dān)心身后的那團(tuán)黑黑的東西快飄到，我，我，我只能飛：“??！對不??！對不住！對不?。 碧み^一千幾百個山頭，一口氣沖到了太婆的墳前。
這是小腳的太婆。
太婆的墳?zāi)箍吭谝豢谩鞍讟洹鄙?，一個小小的山丘，父親用鋤頭到山腳的平地鏟回來幾塊長滿青青草的泥塊，壘在太婆的頭頂，和兩邊山守上，壓上些白紙錢。我拿了些短香在太婆的周圍插上，話說這就叫做，拜街坊，幫太婆搞好鄰里關(guān)系好讓他們不要欺負(fù)太婆。我把香分插在那些墳頭上，這回我可不怕喔，因?yàn)槲冶蕊堖@此“人”食，他們應(yīng)該會感謝我的。我當(dāng)時確是這樣想的。
少時上來兩個中年男人與我父親打招呼，我突然醒悟剛才那團(tuán)黑黑的會動的東西，應(yīng)該是這個人的頭發(fā)吧。呵！真是自己嚇自己，我舒了一口氣。
簡單的儀式很快就完成了，家人開始吃祭祀的食物，比喻蘋果，甘蔗。我手里拿著甘蔗可沒有食欲，剛才被嚇餐死的，還吃得下么。我對“白樹”研究起來，這山頭全是這種樹，身子滑滑的光光的，一直向上生長，也有枝叉在樹桿上長出，葉子黃綠稀疏，我對它的身體感興趣，它沒有樹皮，想必是吸收了尸體的養(yǎng)份”變得像人的皮膚一樣的光滑吧，我怎么就覺得它是鬼魂的附體，每一棵都附上幾個或十幾個。雖然近在咫尺我始終不敢伸手去觸摸，只是好奇的望著看著，沒能研究出個所以然來，有些不甘。
終于可以下山了，又再一次經(jīng)歷群“山”的擋路，這回雖還害怕卻沒有了上山時的懼怕。
當(dāng)我寫下這篇文章后，我會心地笑，笑自己那時幼稚，那來那么多鬼呢。
只能感嘆，我是被嚇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