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棵來自北國的梧桐,它早已知曉了南方的季節(jié),知曉了這一切。南院十月的寒意,隨著霜,凝結在這一樹還未枯寂的暮葉上,末端的裂痕有些困頓,四周白色的圍墻里卻透著幾分安詳。那群無聲無息的雀鳥駐足在這落寞的枝頭,樹向著云,似乎是在催促著什么。
月光像是被星群所遺忘,幽暗的云幕在夜色的籠罩下愈加神秘。紅十字的高樓里住著一位垂危的老人。死神早已剝奪了他的自由,圍墻似的病房卻并沒有讓他感到無力,他時常笑著,好像面對的不是令人恐懼的死亡,而是新生。每當窗簾飄動的時候,老人就會數(shù)著空中飛舞的落葉,然后向著那棵大樹注目許久。一切都靜得可怕,老人還是睡著了,梧桐的樹葉落光了。
病房里的門打開了。
老人的妻子攜著風,走入了病房,所有的落葉似乎都掙脫了束縛,老人蘇醒了過來,群星繞著月不停地閃爍,云幕悄悄離去,夢幻的話劇開始上演。
妻子扶著老人往門外走去,空中的落葉追逐著遠方,樹的根須仿佛也在微微顫抖,秋意朦朧著月色,風悄悄來了。高樓之外,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似乎要將一切吞噬。妻子牽著老人的手不緊不慢地走著,兩人都沒有言語,或許是早已許下的約定,或許是不愿打破這份安寧。
走到一個路口時,妻子告訴老人,路的那邊有人在等我們。老人詫異地扭過頭,然后又向遠處望了望,迷茫的目光有些無助。路的那邊依然是無盡的夜,無情的黑色填充著空白。妻子向前跨去,路邊的時空交錯重影,云端的雨霧向這邊開始傾斜。老人隨著她的步伐走著,不覺間有些輕快,斷續(xù)的脈絡此刻充滿活力,四周的寒意漸漸疏遠,像是換了一個季節(jié)。
路的兩邊種著一排排青柳,螢火的光芒讓柳色的綠意多了些春天的味道。遠處有流水的聲音傳來,老人的眼睛微微刺痛。老人跑著向柳林的深處探去,楓葉浮燈在水面上漂著,紅光像是故意被人遺落在水面,撫摸著湖中許久未見的面孔,夜色在這一刻顯得不再重要。朦朧的霧色里,對岸的嬉鬧聲此起彼伏,眺目遠望,三兩個稚嫩的幼童手里拿著浮燈嬉笑著,老人口中默念著幾個幼嫩的名字,嘴角不由得上揚。霧越來越大,岸越來越遠,孩童似乎還在,嬉鬧的聲音逐漸模糊,湖面上的浮燈里紅影闌珊,一片落葉落在了湖上。
老人將所望之物小心地收著,感覺時間不在流逝,夜色逐漸消散,可水中總有目光盯著自己。老人低下頭向近處的水面上看去,一輪殘缺的弦月里,兩幅近乎遺忘的面孔在水中浮現(xiàn)。老人眼中的淚不停地轉著,口中卻什么聲音也發(fā)不出,他多想去吶喊,擁抱,甚至于躍入水中去尋找,可,落葉已然落下,他什么也做不了。水中的影像不斷地變化著,初為人父人母的喜悅,幼園門口的盼望,離家驛站的背影,新婚祝語的不舍,梧桐樹前的攙扶……直到,直到黑白照片定格的那一刻。
又一片落葉打破了這份寧靜,湖水不再清澈,老人選擇離去。柳樹的蔭蔽下,一個新生的男童翻動著泥土,新綠的嫩芽從春里落入秋里。大霧將整條岔路都已掩蓋,妻子和老人回到了路口,空中的落葉有些低沉,云端的月意漸漸隱去,曦和在星群里浮影,梧桐樹沉沉地睡著。
“早安,公主?!崩先丝邶X不清地說道。妻子稍有遲疑,隨后,顫抖著嘴唇,答到“早安,先生?!毖壑械臏I借著路上的光回應著這聲問候,日月跨過時光回到了二十年前,莊嚴的教堂之上,老人挽著穿著婚紗的妻子,深情地說著愛情的誓言。往后,老人每天都會重復著這聲問候,許前的早餐桌上,后來的云鴿信閥,流落的日升月落里,先生總會來到,可回應的時長逐漸拉遠,最后的梧桐替代了所有。
月色映在老人親切的臉頰上,斂著最后的余暉,靜靜褪去。老人撥開眼前飄浮的落葉,口中說到,帶你看看你走后的世界。
風拂過妻子的發(fā)髻,踩著周圍的落葉,藏進了高聳的梧桐里。藍天之下,輕柔的白云享受著日光的沐浴,青綠的草坪上老人和年幼的孩子正做著風箏,油彩紙裝飾而成的紅葉紙鳶是老人的拿手活,孩子則拿著畫筆在紙上畫著天真的童話。老人起身拿過黑色的水彩筆,在葉末端的信閥里寫下每日的問候“早安,公主”。紙鳶繞著層疊的云,望著遙遠的天,飛入了風里,孩子在青坪上追逐著,老人安詳?shù)匦χ?。老人不經意地扭過頭,往路的那端望了望。青坪遠處,一對年輕的夫妻正望著他們。
風箏掙脫了線,太陽迷惑著離開,浮云聚了又散,眼前落葉匆匆變幻,分秒在塵埃里掙扎,潮汐躲過月的束縛,雪田凍逝,素裹山河,秋落入了冬里。
冬日暖陽被困在那間小屋里,整日地照著滿墻的合照,書桌的擺設,整潔的床被,仿佛只有在這極晝里她的痕跡才不足以被黑夜所遺忘。
早餐桌上,荷包蛋的焦灼讓男孩有些懊惱和愧疚,孩子囫圇地將早餐吞入,朝著對面豎著大拇指,一番安慰和夸贊后向校車駛來的方向走去??缛胄\嚂r,孩子指著手表提醒男孩不要遲到。男孩急忙收拾著餐具,整理著西裝,可笨拙的他還是弄臟了領帶,油漬在領帶上顯得異常突兀,奇怪的氣味讓男孩有些不知所措。男孩向著屋內喊著,算了,就這樣吧,我去上班了,公主再見。小屋的門還開著,可屋內已經沒有人了,也許是為了日光的出入,也許是為了讓她可以借著雪花回到家。
晚霞登場時,夜已至,紅十字的高樓在暮色雪地里升起,嚴穆的走廊一片寂靜,落葉近乎貼在了地上,又或許是風走丟了。妻子望著前面,靜靜地說著,我要走了,晚安,先生。老人流著淚,看著走入產房的妻子,看著走廊里的自己,身體逐漸疲憊。一聲嚶啼后,老人念著,晚安,公主。雪終是停了,藏進梧桐里的風也消失了,冰涼的石碑下,也許風會在夜里來,所以梧桐總是睡在晝里。老人還在走著,路上已滿是枯葉,沙沙的聲里,老人一人走過萬里長夢,尋尋覓覓……
病床上的身體終是離開了,孩子趴在床上大聲地哭泣著,年輕的女人安慰著丈夫,窗外的梧桐則驅趕著枝頭的雀鳥,梧桐樹下,老人和妻子靜靜地坐著,笑著。落葉落在了風里,風走過了每一片暮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