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樓夢》有一個小細(xì)節(jié),寫得也非常有意思。在紅樓夢第19回,賈寶玉捉到了茗煙和小丫鬟在一起亂搞。起因源于賈寶玉想到了書房掛著的美人,美人會寂寞,所以需要賈寶玉去望慰。當(dāng)然這是因為賈寶玉寂寞了,移情的結(jié)果。
當(dāng)賈寶玉到書房的時候,剛到窗前,便聽到屋內(nèi)有呻吟之韻。寶玉舔破窗紙,往內(nèi)一看,原來是茗煙按著一個女孩在干警幻所訓(xùn)之事。這時的賈寶玉,大概十四五歲,在夢里和警幻仙子有過身體上的交流,在現(xiàn)實中和襲人也有過動作,所以知道茗煙的行為大逆不道。他大聲喊一聲“了不得!”,一腳踹進門去,將茗煙和小丫鬟嚇得分開了,抖音而顫。
畫面感如在眼前。如果是一個三流的作家寫這一段,當(dāng)賈寶玉看到茗煙按著一個女孩兒時,此處一定會細(xì)寫。但是曹公為何在此處省略五百字呢?
我想,曹公的用意壓根懶得視覺上吸引讀者眼球,事實上,整部《紅樓夢》都不愿意弄什么新奇的東西,連主要人物的命運都在第5回提前告訴讀者,一切都是一覽無余,只有一個畫外音,“看吧,這就是人生。”
寫茗煙和小丫鬟,實際上是在寫寶玉,寫寶玉對女兒家的憐護,寫寶玉在人性上的慈悲。
試想一下吧!如果是王夫人發(fā)現(xiàn)這事兒,肯定氣得口中吐血,面如白紙,氣喘喘地呼喊鳳姐,“快把這兩個人給我轟出去!”
如果是鳳姐發(fā)現(xiàn)這件事兒, 肯定會喝令兩個人先跪下,然后轉(zhuǎn)身命平兒::叫幾個二門上的小廝來,拿繩子鞭子,把這無法無天的東西們打爛了!”
當(dāng)然,鳳姐的手不會攔那么寬,最有可能的情況是她把二人捆起來交給賈珍,賈珍會怎么處理呢?連寶玉都知道,“珍大爺知道,你是死是活?!”賈珍是族長,這事兒又發(fā)生在寧國府,正在他的處理范疇。
甭看賈珍自己荒淫無恥,什么淫亂的事兒都做過,他會覺得理所當(dāng)然,那是他身為貴族的權(quán)利,小廝要是做淫亂的事兒,那肯定是要死的。
也就是說,茗煙和小丫鬟光天化日在寧國府書房里做的這個事兒,從一般人眼中看過去,屬于死罪。
但是,被賈寶玉撞上,就不一樣了!且看賈寶玉怎么處理:
他跺腳對小丫鬟說,“還不快跑!”一語提醒了那丫頭,飛也去了。
到此為止,這個事兒應(yīng)該結(jié)束了。但是,曹公又補了一筆:
寶玉又趕出來追道,“你別怕,我是不告訴人的?!?br>
這一筆補充的非常重要,這才是獨一無二的賈寶玉。他擔(dān)心女孩害怕,擔(dān)心女孩想不開,所以才追出來補充這一句。這句話的背后是理解、寬容、擔(dān)當(dāng)。
前段日子,我恰好讀到蔣勛老師對此事的理解,說得特別好:
寶玉讓人感動的是,他懂得人沒有不犯錯的,知道人性里面欲望的脆弱和無法把持。有時候在碰到一個必須處罰別人的情況,我會檢查自己能不能擔(dān)待對方,有沒有這一句話,多一句話就會讓對方不那么受傷。年輕的時候不容易懂這些,到某一個年齡你會覺得多加這一句話,讓對方不覺得可恥或卑微,這大概是做人方面最費力的事,但是是必要的涵養(yǎng)。這樣一句話讓我們知道了什么叫作寬厚與寬恕、擔(dān)待與包容。
是啊,人性欲望有脆弱和不可把持的一面,多一點理解,就是一份慈悲。
人生在世,有些時候生死都在一念間。如果遇到了一個懂得的人,或許就向生的這邊靠近一些,反之亦然。
我也常常反思,像我們做老師的,對于學(xué)生的錯誤要不要處罰?怎么樣處罰是一個恰當(dāng)?shù)某叨??年輕的生命是很容易受傷的,尤其是在一個人的青春期,如果我們教育者在處理事情的時候像賈寶玉一樣,多一點慈悲之心,可能有很多悲劇都不會上演。
我記得前兩年看過一個新聞,是場悲劇。小孩和同學(xué)們在課間玩棋牌類游戲,老師把家長喊到學(xué)校,家長打了孩子一耳光,然后孩子跳樓了。很多新聞關(guān)注的是家長打孩子的這一耳光,還有背后的單親家庭,我的注意點卻是老師喊家長這件事。這件事值得把家長喊來嗎?這件事值得大動干戈嗎?孩子在課間玩棋牌類的游戲,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理解人性的脆弱并且寬容人性,賈寶玉做到了。《紅樓夢》中比他做得更好的,是平兒。因為賈寶玉寬容的背后,太好人化了,容易和稀泥,這樣是管不好家的。平兒卻能夠?qū)拠?yán)有度,既寬容人性,又堅守一定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