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劉小小如今已上小學(xué)三年級了。

自他記事起，他爸媽，也就是劉大牛和李杏夫妻倆一直在外地打工。照顧他的責(zé)任，也就落在了他爺爺奶奶肩上。

奶奶走得早，劉小小出生不久就去了。

劉大煙，也就是他爺爺，只好獨自拉扯著這娃子長大。劉大煙愛抽煙，有一把石楠木煙斗，從不借別人抽。

劉小小人如其名，長得也矮小，黃黃瘦瘦的，還老是被同學(xué)欺負。劉小小想讓小瞎子教訓(xùn)他們，但小瞎子都不理不睬，跑得遠遠的。

劉小小實是要被它氣得半死，罵它慫包。

小瞎子是劉小小養(yǎng)的條土狗，小瞎子還小些的時候差點被狗販子捉去，瞎了只眼。劉小小在路上瞧見了，收養(yǎng)了它，取名為小瞎子。

但劉大煙不大喜歡這條小狗，因為它毛色很難看，黃黃黑黑的，長得還瘦瘦小小，也算是隨主了。

劉大煙要是不上山打獵，不下地干農(nóng)活，就坐在家門口，吸著煙斗，吐出一圈又一圈煙霧，繚繞到屋頂上方。

“咳咳咳…”劉小小總會被嗆得半死，“劉大煙！”

“誰讓你站這兒了，上一邊去?！眲⒋鬅煴强走€冒出些許霧絲。

“劉大煙，”劉小小兩頰紅黑紅黑的，眨巴著眼睛，“你說，這煙能飄多遠？”

“應(yīng)該很遠吧。”

“那就是能飄到田里去咯，還能飄到山里去，甚至能飄到太陽上，對不對？”劉小小的眼睛亮亮的。

“你這瓜娃子又想啥壞事呢？”

“才沒有，它是不是還能飄到大山那邊，爸媽那去？”劉小小紅黑紅黑的臉頰出現(xiàn)一排亮白。

劉大爺滿下巴的胡茬動了動，“你作業(yè)寫完了？整天想些有的沒的?！?/p>

“劉大煙，你知道大山那邊是什么嗎？”劉小小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你出過大山嗎？”

“你這瓜娃子看不起誰呢，你爺爺我當(dāng)然是出去過。但是，你就別想了，大山那邊全是專吃小孩的怪獸?！眲⒋鬅熥鲃輫?biāo)?/p>

“你騙人，明明王壯壯說大山那邊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兒，那邊的樓高是我們家房子的10倍，不不不，100倍！還有會自己動起來的車…”

“自己動起來…”劉大煙咯咯地笑著，用煙斗輕輕敲了敲劉小小的頭，“傻孩子，人家說什么你也信，信王壯壯不信你爺爺是吧？”

“我親眼瞧過，王壯壯手里拿著個說是遙控器的小玩意兒，那車就動起來了，說是他爸媽去城里給他買的。劉大煙，你可真是啥也不懂?！眲⑿⌒∴街彀团艹鲩T玩去了。

“誒…”劉大煙僵在半空中的手緩緩放下。

那天傍晚，劉大煙在家門口等著劉小小回家。

劉大煙一直等到太陽躲在了山頭那邊也沒等來劉小小。不得已，劉大煙放下了煙斗，躬著腰站起來，不停張望著，來回踱步。

劉大煙決定去學(xué)校找人，三步并作兩步走。

“小小已經(jīng)回家了呀，我親眼瞧著他走的?！蹦贻p的女老師有些不明所以。

“劉大爺你別著急，我同你一起找他去，興許是又在哪貪玩了?！?/p>

也對，劉小小是個坐不住的性子，屬于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那種。捉蟋蟀去學(xué)校嚇老師，偷鄰居家雞窩的雞蛋，上樹掏鳥蛋，劉小小都當(dāng)是家常便飯。

劉大煙和女老師找了一圈，都不見劉小小。

天已經(jīng)黑了，劉大煙的心愈來愈緊了。

“劉大爺，我們這樣找下去也不是辦法，你回家看看去，也許小小回家了，我去報案。大爺千萬要挺住，小小應(yīng)是跑不到哪里去的?！?/p>

“我是怕他被人販子…那老師你一有消息一定快告訴我，我就在家里等著?！眲⒋鬅煆姄沃眢w顫抖著。

老師一走，劉大煙當(dāng)即腿一軟，幸好扶住了一旁的路線桿子。

劉大煙遍臉都是溝壑，現(xiàn)下分不清到底哪條是淚痕哪條是皺紋了。

失神間，劉大煙不知不覺已走回了家。

只見劉小小身著滿是污漬的校服，脖子上的紅領(lǐng)巾也戴得歪歪扭扭的，攥緊了兩個小拳頭坐在廳中。

劉大煙猛地回魂，對上劉小小驚訝的眼神，半張著嘴。

劉大煙眼前當(dāng)即一片模糊，任由淚水奪眶而出，抓起那把煙斗上前就是朝劉小小一頓打，“你個混球跑哪兒去了？！知不知道我和你老師找了你多久？！”

劉小小別過頭去，沒有說話，使勁兒甩開劉大煙的手便跑去柴房，看了眼劉大煙的獵槍，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埋頭掉起小珍珠來。

劉大煙見狀有些摸不著頭腦，氣也消了大半，“你這孩子又發(fā)什么神經(jīng)？”

正說話間，老師趕來了。

“麻煩你了，老師，這龜孫子滾回來了?！眲⒋鬅煹闪搜蹌⑿⌒?，不好意思地賠笑道。

“孩子找回來就好，剩下的就我去解釋吧?！?/p>

“謝謝老師，麻煩了，改天我這田豐收了，就送些瓜果過去，不值什么錢的?！?/p>

不多時，老師離開了。劉大煙一把拽起劉小小到廳前，“劉小?。∧憬裉焱砩系降赘陕锶チ耍f！不然你今晚就別睡了！”

劉小小緊閉著嘴，還是沒有說話。

“劉小小你是又找抽了是吧？”劉大煙又拿起煙斗來。

“是王壯壯，我和王壯壯打架了?！?/p>

“為什么打架？”劉大煙眉頭一皺。

“沒有為什么。劉大煙，你手機呢？我要給爸媽打電話去?！眲⑿⌒∩焓植傞_。

“你爸媽忙著呢。這么晚了，哪那么多事兒，洗澡睡覺去，明天和王壯壯賠禮道歉去?！眲⒋鬅煱T了癟嘴。

“憑什么要我道歉？！明明是那個死肥豬說我是有娘生沒娘養(yǎng)的野孩子！”劉小小的情緒一瞬就被點燃了，眼淚汪汪地跑回房，用力摔上房門。

劉大煙聞言心“咯噔”了下，緩緩放下了煙斗。

“小小，洗澡去，你這身上多臟?！眲⒋鬅熭p輕敲了敲劉小小房門，卻遲遲沒有回話。

隔天，劉大煙早早把劉小小叫起，去柴房拿了那把獵槍就趕往王壯壯家。

“我都說了我不去道歉，劉大煙你有病是不是？”劉小小試圖掙脫劉大煙的手。

“是有道歉這事，但不是讓你道歉。”劉大煙抓緊了那把獵槍。

“真的？”劉小小眼睛閃出光來。

劉大煙忽地停下來，到王家了。

他用力敲了敲門。開門的是壯壯媽。

“劉大爺，我剛要找你說道去呢。壯壯，快來！”壯壯媽沖屋里喊著，王壯壯小跑出來。

“你瞧瞧，你家劉小小把我家王壯壯打成了什么樣子?！眽褖褘屩钢鯄褖堰@一處那一處傷，王壯壯沒有說話。

“壯壯，你和劉小小為什么要打架？”劉大煙彎著腰，單背著手。

“他…他就是嫉妒我，嫉妒我有爸媽陪著，他，他沒有！”王壯壯臉蛋通紅，跟個紅蘋果似的。

“你放屁！你這死肥豬又找打了是不是？！明明是你罵我是有娘生沒娘養(yǎng)的野孩子！”劉小小作勢就要沖上去。

“小??！”劉大煙攔住了他，“壯壯，是這樣嗎？”

“我…他…我沒有。”王壯壯聲音漸小了。

“到底有沒有？！”劉大煙抬起獵槍，槍口直指著王壯壯。

“你這老頭子想干嘛？！壯壯都說了沒有，就是你家劉小小故意打的我家壯壯！”壯壯媽上前把王壯壯護在身后。

“這孽障說沒說你自己心里沒點數(shù)？！”劉大煙迅速拉槍上膛。

“你這婆娘給我滾一邊兒去，讓王壯壯來給我家孩子道歉，不然今天這事沒完！”劉大煙氣得胡茬都要立起來。

事已至此，王壯壯小聲對壯壯媽說道：“媽，對不起…”

沒等壯壯媽反應(yīng)，他又走到劉小小跟前，“劉小小，對，對不起?！?/p>

劉小小低頭，看見王壯壯尿濕了褲子，笑個不停，“王壯壯，你也有今天?！?/p>

“夠了小小，走?！眲⒋鬅熓掌皤C槍。

剛欲抬腳，劉大煙又回頭，“對了壯壯媽，管好你家孩子，這有娘養(yǎng)著也見不著多好，再有下次就不是這么好說話了?！?/p>

說罷爺倆就頭也不回地大步邁去。

“還行?！眲⒋鬅熆戳搜蹌⑿⌒。蛄丝诓?。

“什么還行？”劉小小燦爛的笑容僵在一剎。

“你把他打成那樣，說是我劉大煙的孫子，也認(rèn)了，還算有種。”劉大煙點起了煙。

“我覺得我把他打得都算輕了?！眲⑿⌒÷勓员亲佣家N到天上去。

“你小子…”劉大煙假意舉起煙斗，劉小小一躲。

炊煙裊裊，小小的茅草屋子充斥著狗吠，雞鳴，以及爺孫倆爽朗的笑聲。

爺孫倆就這樣度過了一段安穩(wěn)而又幸福的日子。

這幾天來，劉大煙總覺得胸口悶得慌，時而頭暈，時而又惡心，甚至有幾次都差點站不住腳。他以為是勞累過度，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那天，劉大煙剛從鎮(zhèn)上回來，連忙坐下倒了杯水喝，不停地捶著胸口。

太陽的熱情慢慢褪去，劉大煙不知坐了多久，才決定起身，嘴里喃喃著，“瓜娃子就要回來了，還沒做飯呢。要是回來沒有熱乎的飯吃，他又該鬧了…”

可話沒講完，剛一站起來，劉大煙頓感頭暈?zāi)垦?，眼前一片模糊，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僅剩的意識是小瞎子不停在一旁“汪汪”地叫著，而后又跑出門外。

劉大煙還沒睜眼就已聞到周圍刺鼻的消毒水味。喉嚨又苦又干驅(qū)使他迫不及待睜開眼來。果不其然，他已躺在了醫(yī)院的病床上，打著吊針。

他想起身，想動，卻處處酸痛。

“煙子，你醒啦，別動，好好躺著。我給你倒杯水來?！蹦鞘莿⒋鬅煹泥従踊⒆?。

劉大煙著急忙慌地喝了口水，還嗆了，連咳了好幾聲。

“不著急，慢點喝?！被⒆釉谝慌越o他捶著背。

“小小呢？”劉大煙顧不上喘口氣，就放下水杯。

“你放心，他在我家，我那老婆子照顧著呢?！?/p>

劉大煙點點頭，忽然想到些什么，又欲開口。

“你放心，”虎子眼疾口快，“我同他說你要出遠門去，要去個好些天?！?/p>

“那我這，這是怎么回事兒…”

“你呀你，不是暈倒了嗎？得虧是你家小瞎子，跑來我家門前一直在那吠，我用棒子趕它怎么趕也趕不走。我就追著它跑到你家要說法，結(jié)果就…我就把你送來了?！被⒆值恼Z調(diào)漸漸這樣下去。

“那我這兒，大夫怎么說？”

虎子沒有接話，而是說：“這么久沒吃飯，餓了吧？我去給你買飯來，等著?！闭f罷便走出門外。

沒多久，虎子就回來了?！罢O誒誒，好好躺著，才剛醒呢。怎么，以為你這把老骨頭現(xiàn)在還能上山打獵去？”虎子放下飯，忙扶著站起的劉大煙回到病床上。

劉大煙聽著虎子介紹著帶回來的菜，卻遲遲沒有動筷。

“怎么，還想吃什么大魚大肉呢？我才不給你帶…”

“還是怕我給你下毒了？”虎子當(dāng)即夾了口菜往自己嘴里送，“喏，沒毒的，還不快吃。如今出門在外，又不是在家，就別挑挑揀揀的了?！?/p>

“我知道，虎子，我該吃些清淡的。”劉大煙接過虎子手中的筷子，夾了口菜。

“算你有覺悟，到了我們這個年紀(jì)，是不能再像以前年輕時那么造了，身體吃不消的?！被⒆硬亮瞬磷?。

劉大煙還想說些什么，虎子又說道：“你吃著吧，我吃了。好了，吃飯就好好吃飯，別說話了?！?/p>

劉大煙嚼吧完嘴里最后一口飯，一放下筷子，就開口了：“虎子，所以我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哦，小毛病，”虎子看都沒看劉大煙一眼，轉(zhuǎn)頭拿起一旁的蘋果，“反正就老了嘛，那些小病小痛總免不了，多休息就好了。吃不吃蘋果，給你削一個。”

“虎子，你騙不了我?！?/p>

蘋果皮屑的掉落也在那一刻停了。

虎子聞言卻又立馬笑起來，繼續(xù)削著蘋果，“煙子，你怎么就不想點自己好呢，我騙你干什么？難不成你想我咒你？”

“我倆穿一條褲衩子長大的，我還不知道你。你一說大話就不敢看人了，哈…”劉大煙自顧自地笑起來。

虎子頓了頓，只好把削刀和蘋果放下，低頭，靜靜地坐在一旁好一會兒。

“虎子，你說，我們都認(rèn)識多少年了？”劉大煙別過頭去，看著窗外一點一點掉落的夕陽。

虎子沒有回話。

劉大煙繼續(xù)說著，“你說我倆呀，從小斗到大，都是我贏你多，你總該認(rèn)吧?！?/p>

“你還記得小時候，那個扎著兩個馬尾辮兒，一晃一晃的女孩兒，就，好像叫玲玲吧…我倆不是都愛在她面前出風(fēng)頭嘛?！?/p>

“她后面不是突然不理你了嗎？我同你說人家就是單純不喜歡你。其實不是，是我同人家小姑娘說了一堆你的壞話，哈哈…”

“好了，這次，我認(rèn)了，是要服輸了?！眲⒋鬅熥旖菗P起的弧度一點一點地降下去。

“可為什么是這個時候？！為什么要是你？我寧愿你一直贏下去…”虎子抬起頭，淚眼朦朧，雙手不停顫抖著，無力地捶著膝蓋。

“好了虎子，我到了這個年紀(jì)，早就想到這一天了。再況且，我家老婆子也等我好久了?！?/p>

“只是不放心小小，那個瓜娃子，想看著他長大，考大學(xué)，結(jié)婚，再有個和他一樣的混球，怕是來不及了?！眲⒋鬅熢秸f越哽咽了。

“虎子，你老老實實告訴我，我還有多少天？”

“大夫說，保守治療，最多半年。但，可以做手術(shù)的，做手術(shù)也有概率好的。”虎子擦了擦淚。

“可做手術(shù)風(fēng)險很大吧？”

虎子忙說：“煙子，做手術(shù)嘛，肯定有風(fēng)險…”

“成功的概率是不是很?。俊眲⒋鬅煷驍嗔嘶⒆?。

“怎么會…”虎子正好與劉大煙對視了，劉大煙皺巴的眼皮下烏黑的眼球閃過一抹清澈的亮光。虎子半張著嘴，不說話了。

“手術(shù)成功，又還有多久？”劉大煙拿起一旁的水杯，喝了口水。

“這…”虎子深吸了口氣，“恢復(fù)好的話就三四年，不好的話就，就一年吧…”

“那，什么時候能出院？”

“你要想的話，明天就可以。可，可大夫說最好住院治療。”

“那要住多久？”

“具體我也不知道。對了，煙子，要告訴大牛夫妻倆吧，你這手術(shù)，怎么也得家屬簽字…”

“先緩緩吧，一告訴他倆他倆不就要趕回來，多麻煩，我這不還有時間嘛，再者說我還沒想好要怎么和他們交代呢…”

“就明天吧，明天給我辦出院去?！?/p>

“虎子，你知道的，我這人是受不了在這醫(yī)院里困著的。再說了，你要天天在這醫(yī)院照顧我呀？好了，就這么定了?！?/p>

話到嘴邊，虎子又咽了回去。

隔天劉大煙一回到家，劉小小就迎了上來，“劉大煙你去哪兒玩兒了，不帶上我，把我一個人丟家里，真不夠義氣?！眲⑿⌒∑擦似沧?。

“你這小混球天天就想著玩，你爺爺我出門是有正經(jīng)事兒干的。你去虎子爺爺家沒給人家添麻煩吧？”劉大煙蹲下摸了摸小瞎子。

“才沒有，我安分著呢?！?/p>

劉大煙起身倒了杯水喝，“明天，我?guī)闵仙饺?。?/p>

劉小小聞言愣了好一會兒，猛地瞪大雙眼，“你說什么？真的？！你以前不是死活都不肯帶我上山嗎？”而后他又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些什么，“哦哦我知道了，你是想通過帶我上山來彌補我是吧？”

“不想去就算了?！?/p>

“去去去，不去白不去?！?/p>

“對了劉大煙，能帶上小瞎子嗎？”劉小小眨巴著眼睛。

“隨便你?！?/p>

“耶！”劉小小摸了好幾下小瞎子，高興地跳起來，“我們要上山咯，我們要上山咯！”

次日，一老一小一狗迎著藍天白云，就著花香鳥鳴進了山林。

“劉大煙，你是不是要教我捕獵？”劉小小蹦蹦跳跳地跑到劉大煙稍前些。

“就你這小身板還捕獵？什么時候能把你爺爺我那把獵槍抬起來再說?！眲⒋鬅熜Τ隽寺暋?/p>

“切，你等著，沒幾天我就能抬起來了?！?/p>

“劉大煙你騙我吧，這林子哪危險了，這鳥兒這花兒瞧著多喜人?！?/p>

“現(xiàn)在天亮著，都是些鼠啊鹿啊出來活動。等到了晚上，狼可多了，你還不夠它塞牙縫的。到時要是見了狼十條褲子都不夠你尿的?！?/p>

“說到這兒，對了小小，不要自己一個人偷偷進山，很危險的。以后…”

“知道了知道了?！眲⑿⌒∪鐾热プ放茉谇邦^的小瞎子。

劉大煙在后面喊著：“等等，小心摔了！”

劉小小一個回頭，差點陷下去。

劉大煙忙跑過去。

劉大煙看了眼劉小小，“你這混球真是走運嘞，差點兒就踩著陷阱了。里面是空的還好，多半摔斷這摔斷那。要是里面還有刺兒啊啥的，那血淋淋的全尸都留不住?！?/p>

“這么危險？那多容易死人??？”劉小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你就不懂了吧？這是專門用來捕獸的陷阱。一般啊，這陷阱大致是瞧不出來，但其實，你仔細瞧瞧這布置跟旁還是有區(qū)別的，瞧這土色就不一樣，還放了許多細樹枝。還有些會在上面放些肉啊啥的來去誘捕。”

劉小小似懂非懂，蹲下來左瞧瞧右瞧瞧。

好一會兒后，他們逛了一圈山林，找了塊大石頭坐下。

“你爺爺我啊，死了以后就會住在一個小小的罐子里，那是我的骨灰。爺爺我呢就想撒在這山上?！?/p>

“那不會被小動物吃了？”劉小小雙手托著下巴，眼珠子不斷轉(zhuǎn)啊轉(zhuǎn)，呆呆地望著天上的鳥兒。

“吃了好呀，他們把我吃進肚子里，爺爺不就相當(dāng)于和他們一起活著了嗎…他們還會帶著我去更遠的地方，去到大山那邊，又或是去大海，又或是上天上。”

“這可不行，我不準(zhǔn)你丟下我自己一個人去玩兒去?！眲⑿⌒≌酒鹕韥恚嬷?。

“你呀你，天天就知道玩兒…”劉大煙用力彈了下劉小小的腦門，“好了，時候不早了，回家吃飯去…”

一天又一天過去，茅草屋里總是不缺歡聲笑語。直到有一天，劉大煙又倒下了。不同的是，這次，大牛夫妻倆趕回來了。

應(yīng)劉大煙的要求，大牛夫妻倆對劉小小隱瞞了劉大煙的病情，并同他說爺爺是出門看朋友去了。

大牛夫妻倆的到來，劉小小歡喜得不得了，成天上竄下跳的，但時不時也會嘟囔著劉大煙又自己一個人出門玩去了，真不講義氣，以后也不聽他的話了。

期間，劉小小覺得奇怪的是，爸爸媽媽經(jīng)常有一個不在家里，問了就說要出門辦事去。還有就是劉大煙有給他打來過電話，但是劉大煙卻不怎么講話，通常都是自己一個人講著，劉大煙靜靜聽著，時不時咳幾聲。? ?

一次，大牛夫妻倆都去了醫(yī)院，劉小小只得在虎子家吃飯。

“虎子爺爺，劉大煙去哪了？怎么這么久都沒回來？”劉小小坐在飯桌前，抓著雙筷子輕輕戳了戳桌沿。

“他，他去城里辦事去了。哦對了，你不是成天想著要去大山外邊看看，要和你爸媽一塊嗎？你爸媽這次來就是準(zhǔn)備帶你進城去的?！?/p>

“真的？！”劉小小猛地站起來，椅子刮上粗糙的水泥地面發(fā)出嘎吱嘎吱聲。

“不對，那，那劉大煙呢？他會和我們一起進城去？”劉小小眼珠子圓溜溜的，期待著虎子的回答?？珊芸欤窒袷峭蝗幌朊靼琢诵┦裁?，轉(zhuǎn)眼看向水泥地面，“不，他不會的。他舍不得這里的山，這里的田，這里的茅草屋子，他不會和我們一起去的…”

“想那么多干什么？你爺爺不是還沒回來呢嗎，沒準(zhǔn)他會和你們一起去呢？”虎子轉(zhuǎn)身去端菜，眼皮卻不覺間耷拉下來，而后又稍稍用力睜了睜眼，笑起來，“好了，該吃飯了?！?/p>

后來大牛夫妻倆回了家，劉小小便也回家睡下了。

那天晚上，劉小小正欲起夜，望見廳里仍有光亮，光透過門縫射在地板上，伴隨著大牛夫妻倆稀稀疏疏的交談聲。

劉小小好奇間踮起腳尖，悄悄下床湊近門縫去聽。

“怎么勸爸也不肯做手術(shù)，我，我真不知道怎么辦才好…”劉大牛仰頭看著天花板的燈，雙手叉著腰，眼眶依稀含了淚。

“我們要不迎合他的想法呢？讓爸少一點痛苦也好…”李杏微微側(cè)頭。

“可，媽早早就去了，我還沒來得及孝敬她，現(xiàn)在爸，爸也…”劉大牛低下頭，閉著眼。

“你，你們在說什么？劉大煙，劉大煙，他怎么了？！”劉小小忽然跑了出來，鼻子紅通通的。

“小小…”

不得已下夫妻倆同劉小小陳述了劉大煙的病情。

“媽媽，我明天，明天可以去看爺爺嘛？”劉小小沒有哭鬧，只是祈求。

“好，媽媽明天帶你去看爺爺。”

劉小小一進到劉大煙的病房，就望見了床頭柜上那把石楠木煙斗，而后映入眼簾的，是劉大煙瘦削又皺巴的臉。

劉大煙一看見劉小小，耷拉著的眼皮一下拉直開來，眼睛睜得大大的，卻仍是蓋不住他眼珠子四周縱橫的血絲。

劉小小強忍著咽了口氣，一坐下就嗔怪道：“劉大煙，你怎么生病了也不告訴我…”

“傻孩子，告訴你有什么用？再說了，你現(xiàn)在不是知道了嗎…”劉大煙露出那排熏黃的牙齒，輕輕摸了摸劉小小的頭。

“那你…你疼不疼…”

“不疼不疼，爺爺現(xiàn)在好著呢…你在家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聽爸爸媽媽的話？去學(xué)校有沒有好好聽老師的話？”

“我這些天聽話著呢…”

“那就好，以后，以后也要好好吃飯，要聽爸爸媽媽的話，聽老師的話，要長得高高壯壯的，就可以去到大山那邊，去到離我們這很遠很遠的地方?！?/p>

“我們，我們要一起去，劉大煙你要快點好起來…”劉小小緊緊握住劉大煙如腐竹般干巴的手。

“小小，你知道這煙斗我為什么從來不借別人嗎？是爺爺小氣？倒也不是，那是你奶奶給我留的。我留著它在身邊，就相當(dāng)于你奶奶一直伴著我…”劉大煙看向了床頭柜上的煙斗。

劉小小本想一直留在那陪著劉大煙，可劉大煙不肯，讓他回去好好上課。后面的日子里劉小小每天都有隨父母來看劉大煙。

一天又一天過去，劉小小總覺得劉大煙快好了，很快就會回家了。

可直到那天傍晚劉小小放學(xué)回家，只見大牛夫妻倆一身黑衣靜靜坐在廳前，臉上淚痕仍清晰可見，又看見桌上放了個小小的黑罐子。

劉小小好像瞬間明白了些什么，書包都忘記放下，“爺爺，爺爺怎么了？”

劉大牛別過頭去，單手捂住臉，失聲痛哭。只是李杏，招呼劉小小過來，雙手握住劉小小的手，低下頭，任憑淚滴掉落在劉小小手心，“小小啊…爺爺他，他去陪奶奶了…”

“不會的，不會的，媽媽，媽媽你就是在騙我！劉大煙這個大騙子！他，他不講義氣！”劉小小甩開李杏的手，抱起桌上的黑罐子就沖了出去，小瞎子也跟了上去。

劉小小跑到了山上，他的眼淚早已因奔跑被風(fēng)吹干了，他顫抖著打開了罐子，里面住著他的爺爺。

劉小小一步一步向山林深處走去，一路走一路撒。小瞎子尾巴耷拉著，安安靜靜地跟在他的后面。

天很快就黑了，劉小小抱著那個空空的黑罐子，想要回家卻發(fā)現(xiàn)找不著路了。

更可怕的是黑漆漆的山林里好像有著一雙鋒利的眼睛在盯著他。劉小小想起了劉大煙說的狼，小小的身子不禁抖了又抖。

不遠處間劉小小瞥見了道忽大忽小的影子，嚇得他撒腿就跑，他感覺到身后的風(fēng)越來越急。

劉小小被根樹枝跘倒了。那道影子離他越來越近，小瞎子在旁不停大聲吠著，而后沖向了那道影子。

“不要！”劉小小強忍疼痛站起身來，回轉(zhuǎn)身，是狼！

劉小小只一瞬又癱倒在地上，雙腿止不住地抖。他望見小瞎子只被狼一爪子就拍飛在地。

“瞎子！”劉小小被嚇得不輕，因為小瞎子已滿身都是血痕。

劉小小鼓足勇氣，抓起一旁又粗又大的樹枝，顫顫巍巍站起身來，正欲沖向那頭狼，小瞎子卻把那頭狼越帶越遠了。

那頭狼掉進了陷阱，嗚咽著。

小瞎子也倒在了陷阱旁。

劉小小連忙跑了過去，鞋子都急得掉了。他抱起小瞎子，那道爪子痕滲出了血，又深又長地印在小瞎子身上。

小瞎子半閉著眼，只剩一口氣了。

“你個蠢狗，怎么這么傻？平時遇事你不是只會躲嗎？怎么這次不會？”劉小小一頓一頓地吸著鼻涕，差點喘不上氣來。

萬幸的是，大牛夫妻倆和村民們終于找到了劉小小，他結(jié)結(jié)實實地抱著小瞎子涼透了的尸身和那個黑罐子，臉上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回到家后，大牛夫妻倆屬實被他嚇壞了，又是打又是罵，劉小小卻不哭又不鬧，成天呆呆的。

后來，大牛夫妻倆把小瞎子埋在了山腳下。

到了該進城的日子，劉小小死活不肯走，大牛夫妻倆拗不過他，只得這么拖著。

李杏收拾著家里時，翻出了個包裝都還沒拆的遙控汽車，給了劉小小。

只一瞬，小小的他就再也忍不住了，縮在墻角，緊緊抱著那個遙控汽車，放聲痛哭。

劉小小決定要走了。

他坐在車上回頭看著，那個曾住著一老一小一狗的茅草屋，并著金燦燦的麥田，以及裊裊炊煙，離他越來越遠了。

他懷里的遙控汽車也越抱越緊了。

劉小小答應(yīng)過劉大煙，要長得高高壯壯的，去到大山那邊，去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劉小小相信，他答應(yīng)劉大煙的事情，一定會做到。

劉小小也相信，劉大煙和小瞎子一直都在，在天上，在大山那邊，在他的身旁，在他的心里，那座小小的茅草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