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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XO的酒香依然留在朝陽的口中，從此以后，朝陽便認為所有的酒，不管任何名酒，都比不了XO的香味，因為這香味太特殊，太令他難以忘懷了。

【壹】

“終于要開始了！”朝陽坐上出租車，看著逐漸遠離的濕地公園，想著還在賓館酣睡的蘿南，情不自禁地說出這話來。出租車司機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子，聞到他口中發(fā)出的酒香，以為是朝陽酒后的感嘆，接口說道：“是的哦，熬了一個晚上，新的一天終于要開始了?！彼麩o論如何也不可能知道，朝陽說的“終于要開始了”指的卻是另一種無可奈何的開始。原來的他并不曾如此牽掛，即便是愛，甚至愛得如切膚之痛，他也沒有過牽掛，心安理得地認為他對得起那個愛他的姑娘。他一直認為由于他的克制與付出，所有可能發(fā)生的事都不會發(fā)生?，F(xiàn)在，事情的變化使他始料不及，他意識到從現(xiàn)在起就會開始有永無止境的牽掛與心痛了。所以他說“終于要開始了！”

“無論什么東西，只要成片了就好看?！边@是朝陽經(jīng)常說的話。他曾經(jīng)拿過許多東西做比方，譬如云海，在峨眉山金頂上看云海，那種洶涌而來的氣勢會讓人感到自己已經(jīng)升騰到了宇宙之上。如果沒有那大片的云海，就不會有這感覺。

再譬如花海，他去貴州百里杜鵑看杜鵑花，被那漫山遍野杜鵑花包圍，在千萬花叢的映襯下，每一朵杜鵑都嬌艷無比。他說這就是成片帶來的效果。

朝陽對六月最情有獨鐘。因六月一日除了是兒童節(jié)外，還有其它的意義：

六月的騰沖，氣候宜人。白天雖艷陽高照，但也只有24度。

六月也是荷花盛開的季節(jié)。朝陽背著相機，拿著畫架，正在離騰沖縣城十多公里的一個叫“獨酌”的荷花基地照相和寫生。

云南雖是高原，但這荷花基地卻異常的平坦。幾十萬畝荷花長在平坦的水田中，放眼望去，那浩浩蕩蕩的荷花延綿數(shù)里，望不到邊。那些紅色的、粉紅色的、白色的、紫色的荷花在寬大荷葉的托舉下，在微風中輕輕擺動，猶如動感十足的荷葉上載滿了閃耀著光輝的奇珍異寶。

朝陽拍了許多照片，依然意猶未盡。他在湖中的小道上找到一塊地兒，支開畫架，開始寫生。

所謂湖中小道，是用大約七八十公分寬的大理石做成的走道，便于游客進入荷花中央。這些小道彎曲在荷花中，人走在小道上，往往會被浩瀚的荷花吞沒，只見到漂動的荷葉、荷花，而見不到人。

時間最容易在全神貫注中消失。待到朝陽畫完時，也是午后了。高原的雨說來就來，完全不管前一刻還暖陽高照，豆大的雨點突如其來地就落了下來。幸好雨點很稀，要不然他的畫頃刻之間就會“毀于一旦”。

朝陽急忙收拾畫架。情急之中有個聲音在他身后響起：“用我的衣服擋住好吧？”朝陽還沒來得及回頭看，一個女郎已經(jīng)把自己的外衣放在了他的畫板上，擋住了稀稀落落的雨點。朝陽說：“謝謝！”那女郎說：“不用謝了，你拿畫架，我拿畫板，趕快往游客中心跑吧！”

游客中心離荷花基地不遠，只五六分鐘朝陽和那女郎便跑到了游客中心大廳。朝陽把畫架放在大廳沙發(fā)上，那女郎說：“別放沙發(fā)上，支起來吧，我得好好看看你的大作。可以嗎？”

朝陽這才看到這女郎的模樣：白皙的皮膚，高高的鼻梁，藍色的眼睛彎彎地笑著，黑色的短發(fā)微微卷曲，均勻的頸脖上掛著一顆金色五星項鏈，苗條的身材十分健美。她的面容和她的神態(tài)朝陽覺得好熟悉。他覺得見過她。

朝陽一邊回答“可以”一邊支起畫架，那女郎把畫板從衣服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來，放在朝陽支起的畫架上，微笑著，用她那藍色的、滿滿笑意的眼睛盯著畫看，用標準的普通話說：“畫得好！”

朝陽畫的是艷陽下的荷花，一望無際的荷花在陽光的照耀下，生機勃勃，充滿了活力。在畫的左上方，朝陽用書法筆寫了一段《荷花賦》。那女郎說：“這書法也寫得好呢！”她望著朝陽說：“有點冒昧哈，還沒介紹就急著看你的畫。我叫蘿南，愛爾蘭人。不過我從小在北京長大.，聽口音我就是個地道的中國人。”說完這話，她爽朗地笑起來。

朝陽被她的情緒感染，也笑起來說：“就是呢，如果不看，你就是個中國人。我先就沒看你，一直以為是個中國姑娘在幫我忙。”蘿南笑著問：“哦，你這才看了我？”朝陽說：“是呀，盯著一個陌生姑娘看很不禮貌呢，所以一般我都記不住第一次遇見?！碧}南說：“沒關(guān)系的，你使勁盯著我看我也不會在意?！八匦χ{(diào)侃：“因為習慣了。不過我現(xiàn)在要盯著看你的《荷花賦》了?！碧}南臉上始終帶著笑意，認真地看畫上朝陽寫的《荷花賦》：來騰沖，見荷田萬頃，荷花嬌艷，荷葉與荷花在微風中擺動，萬千荷葉托萬千荷花，豈是“嬌艷”二字可以概括？那是壯觀哉！于是想起《愛蓮說》，想起蓮“出淤泥而不染”。社會可是淤泥？世俗可是淤泥？貪婪可是淤泥？故，出淤泥而不染豈是容易？真真太難！我輩，無法“壯觀”。然，看此荷花，心有感觸，雖不能“壯觀”，卻可“不染”。過去“不曾不染”，現(xiàn)在還可靜下心來，學習不染，追求不染。如此，果真是大徹大悟之事，大真大情之好！落款是朝陽。

蘿南看見了朝陽的落款，睜大了她那雙美麗的眼睛，脫口而出：“朝陽？”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朝陽問：“你是朝陽？”

朝陽被問得有點莫名其妙，疑惑著說：“是呀?！碧}南激動得有點手足無措了，她悄悄地提高了聲音對著朝陽急切地說：“看著我看著我，使勁盯著看，我是誰？”朝陽更莫名其妙了：“你是誰？你剛才告訴我你是蘿南呀?！薄辈皇遣皇?！”蘿南有點解釋不清了：“不是這個意思。不是我是誰，你認真看看，我像誰？”

朝陽本來就覺得蘿南面熟，經(jīng)蘿南這一說，一下恍然大悟：“你像蘿西！”蘿南聽了接連點著頭說：“是呀是呀，是蘿西。蘿西是我姐，大我三歲，不過我們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像極了。”朝陽說：“太意外也太奇怪了吧，怎么能在這里和蘿西的妹妹相遇？”“是啊是啊?！碧}南說：“世界真奇妙?！薄疤}西呢？蘿西在哪里？”朝陽問?！八貝蹱柼m了。”蘿南回答：“那年在騰沖遇到你，她就一直念念不忘，每天都在給我講你們的故事。”

蘿南的話把朝陽的思緒追到了二〇一九年的六月。那一年，他隨省上組織的一批音樂人到云南采風，采風要結(jié)束的前一天，他們?nèi)チ藷岷９珗@，在大滾鍋和蘿西相遇。

那次和蘿西相遇，就像這次和蘿南相遇一樣，也是突然下起了雨。大滾鍋是一個直徑3米多的盆狀池，深1.5米，終年冒著97度的泉水，發(fā)出啵啵的響聲。大滾鍋附近山坡上，還有許多小的滾水凼。蜂擁的人群圍住這些滾水凼，拿著一串一串的雞蛋，丟進去，等著煮熟。然后剝開雞蛋，吃得比任何時候都香。

他也尋到了一個滾水凼，把一串雞蛋丟進去。所謂“一串”，是云南人用谷草編織的一個空心草筒，草筒按上下秩序分成五、六個或十個空格，一格裝一個雞蛋。賣雞蛋時就一串一串的提著賣。所以諺語說云南有十怪，“雞蛋串起賣”就是其中一怪。正煮得起勁，雨突然間噼里啪啦地下起來，大得像瓢潑一樣。朝陽趕忙從旅行包里掏出雨傘，撐開。雨打在雨傘上，打得乒乒乓乓直響。煮雞蛋的人群亂成一團，人們尖叫著四處逃竄。

慌亂中，一個姑娘猛跑過來，帶著很強的慣性從后面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差點把他撞倒。這姑娘長著藍色的眼睛、黑黑的頭發(fā)、白皮膚、高鼻梁。她用熟練的中國話大聲叫道：“對不起對不起！我慌死了。沒帶傘，我怕淋壞了我的攝像機。我的攝像機里和我包里有幾百條素材，如果淋壞了，我這幾年的采風就白費了！而且再也不可能采到了！對不起對不起......”她緩和下來：“對不起對不起，我就只看到你一個人打了傘?！背栃ζ饋恚骸皼]關(guān)系的，我這把傘大，可以兩個人打的?！彼乱庾R地把傘向她那邊移動。她注意到了，輕聲說：“謝謝！”

后來他知道，她叫蘿西。蘿西當時正在云南大學讀中國民間文化研究生，知道了他是研究民間文化的音樂人后，蘿西就急切地叫他留下來，幫助她完成關(guān)于云南民間音樂概論的論文。朝陽沒有隨采風團回去，在蘿西那個200多平米的小別墅里，一住就是二十多天。這別墅是蘿西爸媽買的，他們當時是愛爾蘭駐北京大使。他們一家人都喜歡騰沖，她爸媽準備退休后就來這別墅養(yǎng)老。這是一座南北朝向的小別墅，窗明幾凈。早晨，他們在陽臺上看日出，看騰沖的云、霧和高黎貢山，做操鍛煉。然后他給蘿西做早點。他繼承了他母親做得一手好菜飯的本領(lǐng)，每頓飯都變換著花樣，吃得蘿西贊不絕口。

協(xié)助蘿西完成論文后，朝陽離開了騰沖。他們是在騰沖機場分別的。那天的雨一直下著，蘿西時不時地問：“你好久又來呢？你好久又來呢？我們又去熱海，又去大滾鍋。然后又突然下起大雨，我又慌慌忙忙地跑進你的傘，差點把你撞倒。然后我們又到騰沖的小別墅，我們又一起研究云南民間音樂的特性，我又一直喋喋不休地問你，你又不厭其煩地給我講解。你又給我做好吃的，又每天給我講故事。”她的眼里噙著淚：“然后我們又分開......”

他笑著對她說：“不要犯傻了，再過一個月你就畢業(yè)了，又過幾個月你爸媽任期滿，就要回愛爾蘭了。在愛爾蘭你會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不要老想著中國，更不要老想著我?！碧}西說：“我怎么會不想中國呀？我在中國出生，在中國長大。我又會怎么不想你呢？你是我遇到的最讓我開心的人?！?/p>

細細算來，和蘿西分別已經(jīng)四年了。蘿西給他發(fā)過無數(shù)封信件，他一次也沒回。他刪掉了他們的微信，改了自己的電話號碼，為的就是讓蘿西忘掉他。他覺得一個曾經(jīng)擁有家庭而且還有一個讀初中的女兒的人實在不能破壞蘿西的人生。沒想到，鬼使神差的，四年后居然在騰沖遇見了她的親妹妹。而且是對他了解得很深的親妹妹。

游客中心外，太陽又出來了。騰沖的一切都來得快去得快。風來得快，雨來得快，太陽也來得快。那光芒從游客中心高大的落地窗中射進來，照在朝陽的畫上，使得這畫面更加色彩斑斕。蘿南說：“太陽又出來了，我們?nèi)ジ浇谋焙竦毓珗@看落日下的‘草排’吧。我開了車的，十多分鐘就到了。你會被它們迷住的?！?/p>

蘿南的車就停在游客中心外免費停車場上，是輛白色的奔馳。朝陽把畫架放進后備箱，打開后車門想進去坐。蘿南說：“就坐前排副駕駛位吧，我們離近點好說話?！背栮P(guān)上后門，坐在副駕駛位上，系好安全帶，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前方。車駛出荷花景區(qū)，在公路上用大約60碼的速度前行。蘿南問：“蘿西給你開過車嗎？”朝陽答：“沒有?！薄澳俏揖蛶退龔浹a下下。”蘿南說：“蘿西一直處于愧疚中，她覺得欠你太多。所以我想......我能為你做點什么呢？”朝陽說：“你千萬別這樣想。蘿西不欠我什么，我們倆在一起，一切都是自愿的，心甘情愿的，我們在一起時很愉快?！薄拔抑滥銈兒苡淇?。你給我的第一眼印象就是，你是一個會使別人感到舒服和愉快的人。你身上，臉上散發(fā)出來的能量就是快樂的、幸福能量?！?/p>

朝陽聽蘿南這么說，哈哈地笑起來，說：“你不僅跟蘿西的樣子像，連說話的語氣，神態(tài)也一個樣。內(nèi)心也是會體貼人的姑娘?！?/p>

蘿南說的草排是北海濕地公園的一大奇觀。它們漂浮在湖面上，也像荷花那樣一望無涯。這草甸是各種水草的草須經(jīng)過千萬年的生長不斷串接而成的，它們緊緊纏在一起。千千萬萬根草須由不相連到相連，由分散到集中，由生疏到親密，由一個小不點連接成浩瀚的海洋。草排的厚度也非常罕見，足足有兩米多高，人踩在上面蹦噠也不會下沉。從荷花基地到北海濕地公園，就如蘿南所說本來十多分鐘可到，但蘿南只開了六十碼，大約開了二十多分鐘才到達。

蘿南開六十碼并不是車技不好，而是開慢些可以在車上與朝陽輕松地交談。比如她問朝陽，怎么就老是單著身呢？是不能忘記蘿西還是因為覺得單身自由？當時讀初中的女兒現(xiàn)在讀高中了吧？如果蘿西堅決“非你不嫁”，你愿意娶她嗎？如此等等，除了對女兒現(xiàn)在讀高中作肯定回答外，其它問題朝陽都盡量不作肯定或否定式回答。當蘿南問“如果蘿西堅決要’非你不嫁’，你愿意娶她嗎？”時，朝陽笑笑說：“蘿西從來都沒說過要嫁我，我也從來沒想過要娶她，所以你的問題是不存在的?！薄澳悄銈兿鄲蹎?？”蘿南眨著眼詭譎地問，問完了還把車停下來踩著剎車盯著朝陽看。朝陽答：“互有愛意應(yīng)該是肯定的吧，但都沒有過要娶或要嫁的意思吧?！碧}南又眨巴著她那雙美麗的藍眼睛，雙手離開方向盤，手指比劃著，故意口齒不清地問：“你們，有沒有那個那個呢？”朝陽很正經(jīng)地回答：“沒?！?/p>

蘿南重新把手握住方向盤，掛上檔，不說話了。然后踩一腳油門，白色奔馳像箭一樣向北海濕地公園飛去。

【貳】

中國十大濕地公園中，騰沖北海濕地公園排名第二。這里地理位置特殊，屬于高原火山堰塞湖生態(tài)系統(tǒng)。站在公園進門不遠處的草地上，可以看到大片漂浮于水面的“陸地”，這些“陸地”長滿了五顏六色的花草，猶如五彩繽紛的巨型花籃散布在湖水中，盡顯自然的絢麗與神奇。

蘿南把車停在一個叫“戀人”的咖啡吧側(cè)面，對朝陽說：“東西就放在車上，我們先去看草排吧，走十分鐘就到了，就沿著右邊這條道走?！背栂萝?，把相機掛在脖子上說：“走吧。”那小道是用彩色碎石鋪就的，很窄，只夠一個人行走，如果兩人并排而行，就要踩到小道旁邊的青草地上。這青草地很寬，彩色小道躺在青草地上，就像廣袤的藍天上掛著一條彩虹。朝陽步子大，蘿南在他身后邁著碎步小跑，她穿的高跟鞋，一會兒崴一下，一會兒又崴一下。她受不了，卻又不想喊朝陽停下來或走慢點，正在為難，朝陽把相機從脖子上取下來，轉(zhuǎn)身停下，把相機的皮帶遞給蘿南，自己捏住另一頭皮帶說：“拉著，我走慢點?；蛘吣阕咴谶吷系牟莸厣习?，拉著相機皮帶相當于牽著我，你就會輕松很多了。”

蘿南接過相機皮帶說：“嗯，我拉著在這小道上走就可以了。不走草地，不能破壞它們！”朝陽笑著說：“好姑娘呢，跟你姐一樣的心地善良?！碧}南說：“你老是把我和我姐作比較嗎？”朝陽問：“不可以嗎？”蘿南笑了：“當然可以。比如說我和我姐哪個更漂亮，哪個眼睛更好看，哪個聲音更好聽，哪個更溫柔等等。”朝陽不敢笑了，認真地說：“沒有沒有，這些我不做比較的。一是你們兩個長得那么像，不用比較都知道結(jié)果。二是我如果在這些方面把你和你姐做比較，證明我內(nèi)心不純，有點褻瀆了。”蘿南笑著說：“你說得嚴重了。男人把自己認識的女人——特別是自己曾經(jīng)愛過的女人——和新認識的女人——破折號有點多哈——做比較，是十分正常的。這是正常男人的正常心理。你沒做比較，是因為你對自己有克制的習慣。你喜歡克制自己的情緒，初心——現(xiàn)在喜歡說初心，又有個破折號。”蘿南調(diào)皮的笑著：“也就是你的最初的心理是因為具有同情心。你會同情那些需要幫助的人，會用自己的能力去救助那些需要救助的人。因此你本質(zhì)是一個富有愛心的人，也是這個世界最需要的人。你盡管拿我和我姐做比較，包括身材，臀部甚至腰圍、胸圍做比較，我也不會介意的。”

朝陽有點吃驚蘿南的大膽和直接，問：“你學的專業(yè)是？”蘿南又把她那藍色的眼睛笑得彎了起來，說：“你猜！”朝陽說：“醫(yī)科大學或者心理學。”蘿南說：“不把它們分開就對了，我學的是應(yīng)用心理學?！背栒f：“哦。這學科是最近幾年才發(fā)展起來的，有很廣的實用性，包括生理、建筑、工業(yè)、工程、組織管理、市場消費、學校教育、社會生活、醫(yī)療保健等各個方面呢?！碧}南說：“怪不得我姐對你念念不忘又老是覺得欠你太多，就是因為你太淵博，又太會體貼人。”蘿南說完這話，似乎陷入了沉思，不再說話了。

朝陽聽了這話，心里有點犯嘀咕：“怎么老是提蘿西呢？”他有點擔憂地問：“蘿西現(xiàn)在怎么樣呢？”蘿南就像沒聽到一樣，指著前面說：“哦，到了。你看，那些接二連三的草排，從湖邊一直蔓延到山邊?！背柗叛劭慈ィ娴氖謮延^。臨近黃昏的太陽照在由火山噴發(fā)而形成的湖上，無論是湖水的色彩還是草地的色彩，都有火山噴發(fā)的痕跡。青草、綠地、山巒、鵝卵石、土地、湖水都像是經(jīng)過了火的淬煉，它們的色彩更深，古風更濃，煙味更重，更具有歷史的厚重感。

朝陽最欣賞這樣的景致。他從嘴里發(fā)出一聲驚嘆：“美！”蘿南松開了相機皮帶，朝陽打開相機，對著那些燦爛輝煌的景物噼里啪啦地照起相來。他問蘿南：“給你照幾張好嗎？”蘿南抿著嘴微笑了下說：“我和你照一張吧。”隨后又解釋一句：“以前我在這里照了很多了！”“以前？”朝陽問：“以前你也來過？”蘿南點下頭：“是呀，來過呀，我連續(xù)來過三年——去年，前年，今年?！薄盀槭裁茨?？”朝陽問?！皝碚夷阊?！”蘿南很認真地回答?！罢椅遥俊背柋牬罅搜劬?，沒那么奇怪吧？

朝陽把相機固定在機架上，把湖水和群山做背景，讓蘿南站好位置，調(diào)好快門時間，摁了快門，跑到蘿南身邊，聽得“卡”的一聲響后。蘿南繼續(xù)說道：“蘿西跟我講，你說過從二〇二〇年起，每年六月一號開始你都要到云南來，來的第一站就是大滾鍋，住一天后到荷花基地，然后要去你們曾經(jīng)去過的幾處溫泉’舊夢重溫’。我算著時間去荷花基地找你，沒想到真還撞見了一個背著相機寫生的人——蘿西說過你愛背著相機寫生，不過我不敢肯定你是不是在寫生，剛到你背后雨就下起來了?？吹侥愕穆淇钗液皿@喜！”“蘿西為什么要叫你來找我呢？”朝陽滿心疑惑地問?！耙驗樗齺聿涣肆??！碧}南答。

“來不了了！”朝陽好是奇怪，問：“為什么呢？”蘿南說：“我們回酒店吧，現(xiàn)在差不多可以吃飯了。我們邊吃邊聊吧。我在酒店訂了房間的，這里就只有這個酒店，不過條件很好。你還沒訂酒店吧？”朝陽回答，“沒有”。蘿南說：“那我們就住一起。”朝陽理解蘿南說的“住一起”是指住同一個酒店的意思。

他們像來時一樣往回走，朝陽走在前面，蘿南拉著他的相機皮帶，跟在后面。他們都沒說話，朝陽滿心的疑問，卻不知怎么開口，只有默默地前行。夕陽把他倆的影子拖得老長，映在綠色的草地上，一會兒重合，一會兒分開。

【叁】

“戀人酒店”是個可以接待三四百人的高檔酒店，他們到大廳時大廳的人不多，三三兩兩地坐在幾張玻璃茶幾前喝咖啡。蘿南問朝陽喝咖啡嗎？朝陽說沒喝咖啡的習慣，就喝茶吧。蘿南說：“那就直接去房間好了，房間里有好幾種著名的茶?！彼麄儙纤械男欣?，實際上朝陽除了畫架外就只有個背包。進了601房，蘿南熟練地燒好開水，把茶杯沖洗一遍，給朝陽泡了一杯云南著名滇紅茶。自己則沖了一杯速溶咖啡，對朝陽說：“就坐在這張小圓桌旁喝吧。”

這房間不大，但也寬敞。一張大床擺在房間中央，沙發(fā)，茶幾，電視，酒柜，衣柜，浴室，一應(yīng)俱全。那張黑色的小圓桌挨著窗戶。坐在那里喝咖啡，可以看到窗外眾多的棕櫚樹和青草地，也可看到遠方綠色的山巒。朝陽喝了口茶，實在忍不住問：“蘿西怎么來不了了呢？”蘿南眼睛沒看朝陽，望著窗外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說：“她離開這個世界了?！?/p>

朝陽大吃一驚，腦袋嗡的一聲，不知該說什么。囁嚅著，他有點語無與倫次了：“為什么？怎么會這樣？怎么會？”他提高了聲音又重復(fù)一遍：“怎么會！”蘿南沒急于回答他，說：“這樣好嗎？我們吃點東西，邊吃邊聊。這樣有助于緩解精神緊張。我是學應(yīng)用心理學的，相信我?！彼坏瘸柋響B(tài)，徑直走到電話機旁，給總臺要了餐。不一會兒，服務(wù)生送來了一份臘兔丁，一份牛巴干，一份油炸盤龍黃鱔，一份白味冬瓜燒小蝦，一盆番茄雞蛋湯，還有四個清蒸螃蟹。服務(wù)生把這些東西放在茶幾上，禮貌地說了聲請慢用，就帶上門出去了。

蘿南在房間的酒柜里拿出一瓶XO，兩個高腳酒杯。打開來，倒?jié)M兩酒杯。放在茶幾上，對朝陽說：“我知道你喜歡喝酒，喜歡XO，我特意點了清蒸螃蟹，慢慢地挑著螃蟹的肉喝酒，會緩解情緒。來吧，坐在這里吧?！彼檬质疽饪恐鑾椎男∩嘲l(fā)。朝陽過去坐下，蘿南端起酒杯說：“我們碰杯吧，為了我們可以輕松地進行。”她主動地碰了朝陽還沒端起的酒杯，喝了一口。朝陽也大大的喝了一口，差點沒嗆著。蘿南開始了她的“可以輕松進行”的故事。

“你知道嗎？”她說：“蘿西回到愛爾蘭，我爸媽也正好回國述職，我們一家人住在一起。蘿西回國后很興奮，她的論文獲得了當年的優(yōu)秀論文獎。她被破格提為愛爾蘭皇家人文研究院研究員。她不斷地給我們說起你。說起你對她的幫助，說起你的無私，說起你的體貼和知識的淵博。爸媽和我都聽得很感動，對她說一定要請你到愛爾蘭來。她興奮地答應(yīng)了。

可是過了一個多月，她卻精神萎靡起來。爸媽問她原因，她說沒什么呀，還裝作輕松地笑。后來她悄悄告訴我，聯(lián)系不到你，微信你刪了好友，電話你改了號碼。慢慢地，她有了嚴重的抑郁癥，她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經(jīng)?？奁?。她無法抑制對你的思念。一個多月后，她說她無論如何要到中國來，她說你給她說過你住址的。那年正好遇到新冠，中國實行嚴格的控制。她去到了哪里，或者被管理到了哪里，根本沒有消息。二〇一九年年底，那個十分寒冷的冬季，她被中國送回了愛爾蘭，又由衛(wèi)生防疫部門送回了家。但她已經(jīng)崩潰了，沒有了正常人的心理。她心里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就是跟你在一起的所有細節(jié)。每天她拉著我，不停歇地給我說你。本來我們是分房間睡的。那段時間我不敢離開她的房間。每天，每時每刻我都陪伴著她。晚上和她睡在一張床上，我摟著她。她在我懷中，用她的清澈的藍眼睛可憐兮兮地望著我，請求我一定要為了她找到你，好像她知道自己活不了一樣。我答應(yīng)了她?！?/p>

蘿南在敘說的時候，一邊說一邊和朝陽碰杯喝酒。說到這里，一瓶酒已經(jīng)喝得看得見瓶底了。她和朝陽都有了醉意。朝陽問：“她是什么時候，不能……來的呢？”蘿南說：“就在她被送回來的一個月后。那天晚上她緊緊抱著我，不斷地給我說，’蘿南，你一定要找到他，不管找多少年也要找到他。你如果能夠愛上他，就盡情去愛他好嗎？他如果想和你——你不要拒絕好嗎？”蘿南有點口齒不清了。說：“我懂得她的心理，她是由于抑郁而離去的，是因為愛而不得離去的，她想由我實現(xiàn)她對你的眷念與愛。你……愿意嗎？”

她醉眼朦朧地望著朝陽，有點嬌羞，也有點急切，她的藍色眼睛汪著一潭水。朝陽搖搖頭，不知該說什么。蘿南繼續(xù)說道：“蘿西給我詳細描述過你的容貌，但我恰恰不是外貌協(xié)會的，所以盡管你長得瀟灑英俊，有成熟男人的風采，我卻記不住。我只記得你的奇怪的名字——朝陽。所以我只有看到你《荷花賦》下的簽名，才能確定我要找的就是你?？茨愕暮苫ㄙx，知道你在追求'不染'。你說你過去不曾不染，現(xiàn)在還可靜下心來，學習不染，追求不染。難道與我有'那個'了，就染了嗎？況且，你跟姐沒有'那個'，所以，我們沒有違規(guī)，也不違背倫理道德。我認為人類所有的真摯情感，不為名利而愿意付出的情感，都是高尚的，不是污糟的淤泥。你覺得呢？”

朝陽無言以對。喝完最后一滴酒，蘿南已經(jīng)趴在茶幾上了。蘿南醉了，朝陽還能保持體力。他抱蘿南到床上，給她搭上一張薄被，自己則和身躺在沙發(fā)上。他睜大眼，盼著天亮。他覺得自己應(yīng)該在蘿南醒來前離開這個地方。他不敢在這里繼續(xù)與蘿南相處下去，如果自己情不自禁地和她'那個'了，他會一輩子不安。蘿南和蘿西一樣，都沒有戀愛過，他不能害了她。

天邊露出了玫瑰色，朝陽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看了看蘿南，確定她在熟睡，不會發(fā)生其它問題，便走出了房間，輕輕關(guān)上門，去樓下大廳總臺那里把蘿南的房費結(jié)了。大廳外停得有的士，于是就有了開頭朝陽說“終于要開始了”的那一段。朝陽也沒有跟蘿南留下自己的電話號碼及微信。和蘿南就只有這一天一夜的交往，但這一天一夜的交往讓他留下了終生難忘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