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黃足足一個禮拜沒吃食物了。
我判斷它是受到了驚嚇,用老家的話叫“黑到了”。家里人都用異樣的眼神打量我,仿佛我不是這個家中的一員。兒子甚至笑我,說我真會想象,一條狗、一個動物怎么知道驚嚇?我說,盡管這么久它沒吃東西,但沒影響到它的體形,就是說并沒有瘦下來,依舊活蹦亂跳;也沒有影響它的靈敏度、它的嗅覺;關(guān)鍵一條是沒有一點病態(tài)的形狀顯現(xiàn)。我注意到它每次方便回來還能大口大口地喝水,于是就堅持自己的判斷,相信自己的判斷沒錯。
我的判斷不是空穴來風(fēng)。
一個禮拜前,一直浸泡在陰雨中的天空突然出了久違的陽光,盡管是像被云層篩出來的一樣稀少,但在這個淡淡而又帶有寒冷的淺春里算得上難得的了。妻子陪我送完孫子上學(xué)回來,就出門到院子里趕緊洗刷衣服。一旁的大黃先是哼哼唧唧,見沒人理它,接著就大聲吼起來,吼后又嗚嗚咽咽,似乎肚子里的排瀉物要從幾個緊裹著的縫隙里鉆出來。它一急就來回急促地踱步,弄得拴在脖子上的鐵鏈“嘩嘩”直抖。大黃的躁動不安明顯影響到妻子的情緒,也許她在想什么心事,或者考慮買什么菜。大黃的吼叫干擾到她,于是妻子也吼,不過明顯鎮(zhèn)不住,她便吼我,一天到晚只曉得玩手機,天塌下來也不管。吼得我耳邊嗡嗡響,只有出門。她說可以把鏈子解了,過年在家時也解過,它沒咬人,連雞也沒攆過。妻子這話我信,以前在晚上放它出去過幾回,一夜閑逛后,大清早它又乖乖回到院子里。大概鐵鏈拴習(xí)慣了,初次解開聽不到聲響它覺得陌生。促使我敢松開鐵鏈的還有一種自我安慰,大黃在派出所報備過,也打過防疫針,難得放它一次應(yīng)該沒有什么事情發(fā)生。
我走近鐵籠。大黃面對著我,一臉媚相,粗壯的尾巴舞得呼呼有風(fēng)。我伸出手摸摸它的頭,它抬起有點皺紋的臉,伸出粉紅色的舌頭想舔我的手,很溫順柔和。我按下鐵環(huán),頸部的皮圈沒有了鐵鏈就不再是枷鎖,變成了一道金色的項鏈。沒有枷鎖束縛的大黃掉頭沖出院門,像一陣風(fēng)、一縷消失了的煙霧。
太陽滑進云層,院子里也恢復(fù)了平靜。
院子里的平靜了,我聽到村子里響起了更多的狗叫聲。跑出來,站在巷子里兩邊張望,除了略帶寒意的風(fēng),沒見到大黃的影子,但耳邊依舊有分不出方向的狗叫聲。想來陽光之下很多的“大黃”“大黑”還有“花花”“白白”被鐵鏈鎖在看不見的角落里,它們有超強有嗅覺,嗅到了大黃在自然中奔跑的氣息,也許開始有了對自由的向往,它們的吼叫不知道是在向主人示威還是抗爭。更讓我難堪的是西邊隔壁的阿婆,她有點抖動的雙手,使勁戳著祥林嫂式的竹杖,那有點沙啞的答答聲急促而有力,像是要將厚實的水泥地坪戳穿。嘴里還在喃喃自語:“那能放狗出來呢?也不怕咬了人,嚇到了孩子?”我只得向她作揖,并保證盡快把大黃抓回來。
穿過東邊的巷子向北,空地上有鳥聲,有貓咪戲耍,也有兩條小花狗在打鬧,但沒見到大黃;從東邊繞過,去南邊馬路上看看,一溜的小車子緊貼著窄窄的冬青,大黃應(yīng)該進不了?;貋?,站在院子門邊。大黃也回來了,只不過從我面前飛馳而過,像一支出弓的箭,射向前方,任憑我怎么叫,怎么怒火沖天,它像沒聽到一樣,連頭也不曾回望一下。
時光一點點流逝。中午,兒子回家了。和他說起大黃,叫他去外面找尋一下。他沒說話,拎著鐵鏈就出了門。片刻功夫,我聽到了大黃的喘息聲。去屋后空地,接過兒子手中的鐵鏈,真想抽它幾下,也就是那個時候,大黃的前腿不知道怎么插進頸圈邊的鐵環(huán)里,伸不直了,它跳著蹦著想從鐵環(huán)里抽出腳,但沒用,只能又吼起來,那聲音尖利而急切,是一種哀嚎,像是覺得自己做了錯事,會受到吊起來懲罰、甚至是殺掉一樣,剛剛還樂觀眼神里是極度的恐懼,絕望;繼爾喘息的大嘴邊,肌肉收縮下去,露出慘白而尖銳的牙齒,一副拼命掙扎的形態(tài)。我叫兒子勒緊鏈子,抱緊大黃的頭,讓它閉嘴。自己一手拽鐵環(huán),一手拽著大黃的腿往外拔。還好,幾經(jīng)折騰,大黃的腳終于拔了出來。就是那天晚上開始,大黃就沒吃給它準備好的食物了。
我忽然后悔不該收養(yǎng)它,養(yǎng)著它卻又不得不給它戴上鐐銬,不能給它自由。想象一下,六七年的光景里,除了牽它出來方便外,大多數(shù)時間它都靠著鐵籠走動在有限的距離中,或者鉆進鐵籠里,頭插在胯下睡眠,不如一只自在尋食的螞蟻。
如蛇般冰冷的鐵鏈下,沒有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