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筆，刷刷的流動。

碳素粒子，緊緊附著上紙上的纖維。描線一筆接一筆，白色的素描本上漸漸萌生黑意。即便如此，還無法照準(zhǔn)記憶中的風(fēng)景。

喧囂的高峰期中，每天早上乘坐電車前往學(xué)校。接受無趣的課業(yè)。和司他們一起吃便當(dāng)。沿街而行，仰望天空。淡青不知然間染成群青。街邊的樹景也開始上色渲染。

夜晚的房間，我（♂）一個人描繪。桌上是從圖書館借來的山岳圖鑒。手機(jī)檢索飛騨的山巒。尋溯和記憶中風(fēng)景照準(zhǔn)的棱線。借助鉛筆的不懈一點一滴的試圖呈現(xiàn)在紙上。

瀝青氣味彌漫的雨日。羊云輝映的大晴天。風(fēng)沙漫天的強(qiáng)風(fēng)時。每天，乘坐人聲鼎沸的電車前往學(xué)校。打工兼職。和奧寺前輩一起值班的日子。我（♂）盡量與她直視，作出勉強(qiáng)的笑容和普通的對應(yīng)。盡力想要對周圍一視同仁。

仲夏夜的悶熱，需要套上外套程度的寒涼。不管是哪個夜晚，繪畫的狀態(tài)下頭就像被毛巾卷覆住一樣散發(fā)出熱氣。汗滴大聲的落在素描本上。描線漸成氤氳。以三葉之身目睹的那片町落的風(fēng)景，終是一點一點，凝結(jié)成像。

歸家的路上，下工的時刻，不乘坐電車的我（♂）選擇長距離的步行。東京的風(fēng)景每天每夜都在改變。新宿，外苑，四谷，弁慶橋的橋袂或是安鎮(zhèn)坂的途中，巨大的吊車就在某一天突然降臨，鋼筋鐵骨和玻璃造材一點一點伸向空中，再往前，是缺了半分毫無韻致的月牙。

而我（♂），也終于迎來完成數(shù)張湖邊町落繪畫的日子。

這個周末，遠(yuǎn)行之日。

做出這個決定讓我（♂）一直緊繃的身體感到了脫力。站都不想站起來的我（♂），就趴在了桌子上。

進(jìn)入夢鄉(xiāng)前，還在強(qiáng)烈的祈愿。

然而，還是沒有成為三葉。

不管怎么說先把三天的衣服和素描本塞進(jìn)背包。考慮到那邊可能有點涼，披上有帽子的厚外套。手腕上戴上一直以來作為護(hù)身符的繩結(jié)，走出家門。

比平常上學(xué)更早的時間段，電車空盈。但東京站還是人來人往。排隊在拉著旅行箱的外國人后面，總之現(xiàn)在自動售票機(jī)買了去名古屋的新干線車票，接著前往東海道新干線的檢票口。

的時候，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怎……怎么會在這個地方??？】

眼前的柱子旁，是奧寺前輩和司。前輩莞爾一笑。

【誒嘿嘿。來嘍！】

……什么【誒嘿嘿】，真把自己當(dāng)成動畫里的可愛女主了嘛！

我瞪向司。有什么問題嗎？他回瞪的眼神這樣說道。

【你這家伙，我（♂）讓你做的只有擺平我爸媽還有打工頂替幾天吧?。俊?
我（♂）低聲向坐在旁邊的司控訴。新干線的自由席（沒有一票一座制，基本上是先來先得，譯者注）車廂里，基本上都是穿著西裝的上班族。

【打工的事情拜托高木了】

沒等我說完，司就把手機(jī)舉到我（♂）面前。包在我身上！屏幕里的高木一副信心十足的豎起大拇指。

【完了要請我吃飯哦！】高木的下一句話。

【這是要鬧什么啊……】

我（♂）無奈的小聲說道。開始就不應(yīng)該找司幫忙。我（♂）的計劃是今天翹掉學(xué)校，利用五六天三天去飛騨的。一定要和一個人去見面，你什么都不要問就當(dāng)我（♂）這幾天不在好了。我（♂）昨天就是這么拜托司的。

【擔(dān)心你所以來嘍】完全沒有一點自省的司說道。

【沒可能不管吧？萬一你碰上網(wǎng)騙咋整？】

【網(wǎng)騙？】

這家伙說什么呢？坐在司后方的奧寺前輩向著滿面疑惑的我（♂）看來。

【瀧君，聽說是和網(wǎng)友去見面？】

【蛤？倒也不是網(wǎng)友，當(dāng)時就是隨便一說……】昨晚，面對打破砂鍋誓要問到底的司，我（♂）曖昧的回答是網(wǎng)上認(rèn)識的人。司一副故作深沉的表情對前輩說道。

【雖然只是我的猜想，可能是網(wǎng)上交友之類的】

我（♂）差點把肝臟咳出來。

【才不是！】

【你這家伙最近太不對勁了】這么說著，司一副擔(dān)心的表情遞過來一包Pocky。

【所以就在旁邊看著你嘍！】

【當(dāng)我是小學(xué)生啊喂！】

面對不依不撓的我（♂），奧寺前輩露出一副關(guān)愛兒童的表情。這家伙也絕對弄錯了什么。這之后有的受得了，我（♂）暗澹的心情下，【即將到達(dá)名古屋】的廣播盈盈回蕩在車廂中。

和三葉的互換，某天突然開始，某天突然終結(jié)。原因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而在結(jié)束后的數(shù)周后，那會不會只是一場夢的疑念，也一點點膨大。

但，證據(jù)是有的。手機(jī)里殘存的三葉的日記，無法想象這是出自我（♂）之手。和奧寺前輩約會的主動邀約，也不像是我（♂）會做的事。三葉，毫無疑問是實實在在的少女。她的體溫，鼓動，氣息，聲音，穿越眼皮的鮮嫩的赤色以及抵達(dá)鼓膜瑞潔的波長，確實在我心里涌起過波瀾。如果那不能被稱之為【生】，再無生之所在。那股生命的波動如此強(qiáng)烈的顯現(xiàn)。三葉不可能不是現(xiàn)實。

所以，那樣的體驗戛然而止，注定給我?guī)淼氖遣话?。三葉是不是有什么事。發(fā)燒甚或是什么事故。也許這只是我（♂）的多慮，但可以肯定的是這樣的事態(tài)也一定讓三葉感到了不安。所以，我（♂）選擇了直接去和她見面。雖然是這么打算的——

【蛤？具體的地方你也不知道在哪兒？】

特急【飛騨】號中的四人包廂里，大快朵頤便當(dāng)?shù)膴W寺前輩目瞪口呆一樣說道。

【哈……】

【線索只有町落的風(fēng)景？和她甚至都沒聯(lián)絡(luò)上？搞什么搞嘛??？】

喂是你們不經(jīng)別人同意就跟上來，現(xiàn)在還有理了是吧！你這家伙也說點什么啊，我（♂）看著司的表情里蘊(yùn)含了這樣的潛臺詞。咽下一口醬汁豬排，司說道。

【還真是讓人目瞪口呆的領(lǐng)隊哦】

【領(lǐng)個什么隊！】

不由自主就喊了出來。這兩個家伙以為是去遠(yuǎn)足嘛！？前輩和司還都是一副【這孩子，真拿他沒辦法啊】的眼神投射過來。你們倆拽什么啊！

誒呀算了，前輩馬上露出笑意自信滿滿的說道。

【安心吧瀧君。我們會一起幫你找的哦】

【呀~好可愛！瀧君，快看快看~！】

下午時分終于到達(dá)的鄉(xiāng)間小站，前輩在地方吉祥物面前馬上花癡起來。穿著戴列車員帽子的飛騨牛前，小小的車站里滿是司手機(jī)快門的聲音。

【真是指望不上那……】

我（♂）看著車站里貼著的町落地圖，一邊確認(rèn)這兩個家伙的沒用。還得靠我一個人。

計劃，是這樣的。

因為并不知道三葉所在町落的具體位置，所以憑借記憶乘電車到達(dá)【應(yīng)該就在這附近了】的地方。之后，再以完成的素描為線索。把素描展示給當(dāng)?shù)厝?，四處打聽后一路沿線北上。記憶中的風(fēng)景確實有鐵道，那么沿著鐵道沿線的方針應(yīng)該也不會有錯。雖然有難以稱之為計劃的隨機(jī)性，但也想不到其他的辦法。而且說起來湖邊的町落并不是那么常見，今天一天時間總能夠有所斬獲吧，沒有確實的根據(jù)卻也充滿自信。我（♂）給自己打氣，首先向車站前出租車?yán)锏乃緳C(jī)師傅展開了問詢。

【……果然沒那么容易啊……】

泄氣的坐進(jìn)巴士車站，我（♂）懊惱的低下頭。

剛開始時候的壯志籌籌，早已不見蹤影。

最開始的司機(jī)師傅輕描淡寫一句【不曉得】，之后路口，便利店，土特產(chǎn)店，民宿，小餐館，從農(nóng)家到小學(xué)生，不顧自己形象全部問到了結(jié)果一無所獲。本地列車白天也就兩小時一班的程度根本指望不上，所以原本想在巴士上多問幾個人的結(jié)果車上根本沒人就我們，這時候連司機(jī)都沒心情再問，坐到終點一眼望去是沒有人家的偏僻地方。這段時間，司和奧寺前輩大玩成語接龍，撲克，社交游戲，猜拳，點心時間，完全把這當(dāng)做了遠(yuǎn)足，最后玩累的兩人都靠在我（♂）肩上輕輕睡著了。

許是聽到了我（男）的嘆息，車站前咕嚕咕嚕喝著可樂的前輩和司齊聲道。

【誒，這就放棄了嗎瀧??？】

【我們的努力不就白費(fèi)了！】

啊啊啊——，我（♂）真的快氣炸了。前輩打扮的遠(yuǎn)足隊要玩真的一樣，另一邊司好像是來附近散步一樣的休閑裝，全都讓人心生怒意。

【你們兩個，根本一點用都沒有好吧……】

啊不會吧？兩人一副無辜的表情。

我（♀）要一碗高山拉面，

我（♂）要一碗高山拉面，

啊，那我也來一碗高山拉面。

【唷，拉面三碗——！】

大媽熱力十足的聲音充盈在店里。

前往過遠(yuǎn)的鄰站的不毛之道的途中，仿若奇跡一樣出現(xiàn)的拉面店，我們不管三七二十一沖了進(jìn)去。頭戴三角巾，笑聲中說著歡迎光臨的大媽在我們眼中就像是遇難中看到的救援隊員一樣閃閃發(fā)光。

拉面的味道也很不錯，就是看名字的時候還以為是什么其實就是普通的拉面（以為會有飛騨牛肉什么的結(jié)果是叉燒），面和蔬菜都唆了個干凈后身體得到充電，我（♂）也連最后一滴湯汁都喝了個精光最后又喝了兩杯白開水這才暫且停了下來。

【今天能回東京嗎？】我（♂）向司問道。

【啊啊……不好說啊，可能有點勉強(qiáng)。讓我查查再說】

司的表情雖然有些意外的樣子，還是拿出手機(jī)開始調(diào)查回去的方法。Thank you，我（♂）這么說道。

【……瀧君，真的就這樣算了？】

還沒有吃完的前輩，從桌子對面向我問道。實在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我（♂）向窗外望去。太陽還將將掛在山巒一端，沿著小路的田地閑靜的接受沐浴。

【……怎么說呢，感覺方向完全錯了的樣子】

這句話有一半是對自己說的。先回東京，再次制定方針或許比較好。有照片還好，像這樣完全憑借繪圖來果然還是不太行得通。望著手里的素描本，這樣的想法倏忽飄過心頭。以圓形的湖為中心，隨處可見的農(nóng)舍在周圍散落分布的極其普通的鄉(xiāng)間町落。畫完的時候?qū)ζ洫毺剡€有些自信，現(xiàn)在看起來則是無名凡庸的風(fēng)景。

【這是，以前的ITOMORI（錦系町的日文讀音）？】

誒？轉(zhuǎn)身過來，是穿著圍裙的大媽。正在給空了的杯子里倒水。

【是小伙子你畫的？能讓我看看嗎？】

這么說著，大媽從我（♂）手里接過素描本。

【畫的不錯嘛。等等，當(dāng)家的！】

我們目瞪口呆的看著向廚房大喊的大媽。

【啊啊，真的是以前的ITOMORI，真是懷念那】

【我老公，是ITOMRI的人】

從廚房走出的拉面店的大叔，瞇著眼睛細(xì)細(xì)看起了素描本。

——ITOMORI……?

突然間，我（♂）想起來了。從椅子上站起。

【ITOMORI……，系守町！怎么救沒想起這茬，就是系守町！那里，就在這附近嗎？】

夫婦同時一副驚訝的表情。兩人對看一眼，大叔開口道。

【你們……應(yīng)該知道吧，系守町的事情……】

司突然高聲道。

【系守……瀧，你該不會】

【誒，說起來，就是被那顆彗星??？】

奧寺前輩也一并看向我。

【誒……？】

什么意思啊，我看著大家。全員都以一副可疑的眼光打量著我。一直想要從腦袋中迸出的什么的影子，騷動起來，散發(fā)出不吉的氣息。

沉默直讓人尷尬，老鷹的叫聲滲入大氣。

禁止入內(nèi)的柵欄到處都是，在割裂的瀝青路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依據(jù)災(zāi)害對策基本法此處禁止入內(nèi)。Keep out。復(fù)興廳。這樣的文字，排列在滿是藤蔓的看板上。

而在我（♂）的眼下，是被巨大的力量點點撕裂的，幾乎被湖完全吞沒的系守町的姿態(tài)。

【……真的是這個地方嗎？】

從后面走來的前輩，顫聲向我（♂）問道。還沒等我（♂）回答，司就以異常明朗的聲音答道。

【怎么可能！剛才不就說了嘛，都是瀧搞錯了啦】

【……沒有錯】

我（♂）視線從眼下的廢墟移開，環(huán)視著周圍的景色。

【不只是町落。這個校園，周圍的山，還有住所學(xué)校，都記得一清二楚！】

為了讓自己聽到，我（♂）必須要大聲叫出來。我們的背后，是已經(jīng)染塵，窗戶玻璃全部破碎的校園。我們就在可以一覽湖面的系守高中的校園里。

【這就是你在找的町落？你的網(wǎng)友住的町落？】

明顯夾雜哂笑的聲音，司大聲道。

【別開玩笑了！三年前引起數(shù)百人死亡的那場災(zāi)害，瀧沒理由不記得吧??？】

我（♂）看向司。

【……死了？】

視線穿過眼前的司，穿過后面的高中，似乎被什么吸走。雖然應(yīng)該在看著什么，結(jié)果卻什么也看不見。

【……三年前——死了？】

突然，我想起來了。

三年前，飛過東京上空的彗星。隕落至西邊天空無數(shù)的流星，如夢如幻一般美麗的那時難以抑制的心緒。

那個時候，死了？

——不可能。

不想承認(rèn)。

我（♂）找尋著語言，找尋著證據(jù)。

【怎么可能……這里還有那家伙寫的日記】

我（♂）從兜里掏出手機(jī)。好像慢一點的話就要沒電打不開了，在這樣毫無意義的妄想下手指匆忙的操作，打開三葉的日記。

日記還在。

【……!】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一瞬間，日記里的文字似乎在擺動。

【……怎】

一個，又一個字。

三葉寫下的文章?；癁橐饬x不明的文字。很快像蠟燭的火炎一樣閃爍，繼而消失。就這樣，三葉日記的條目整個一行行消失掉。宛若有隱形的手一直按著刪除鍵一樣。就在我（♂）的眼前，三葉的文章全數(shù)消失。

【怎么會……】

無力的呢喃。老鷹的鳴叫，高遠(yuǎn)深邃，還在響徹。

一千二百年圍繞太陽公轉(zhuǎn)一圈的迪亞馬特彗星，離地球最接近的是三年前的十月，也就是現(xiàn)在這個季節(jié)。是每七十六年訪問一次的哈雷彗星無法比擬的，軌道半徑超過一百六十八億千米的壯大的彗星來訪。而且推算近地點為約十二萬千米，也就是會比月亮更近的通過。一千二百年再一次的，青色輝閃的彗星尾部橫穿過半個夜空。迪亞馬特彗星的到來，稱得上是世界級的節(jié)慶。

而起彗星核心在地球附近炸裂，也是沒人預(yù)想到。而且被冰覆蓋的內(nèi)部，潛藏著直徑約四十米的巖塊。彗星的碎片成為隕石，以每秒三十千米以上的破壞性速度落向地表。落下地點是日本——不幸的人們所居住的町落，系守町。

町落那天，正好是秋日祭。落下時間是晚上八點四十二分。沖突地點，是宮水神社附近的祭典攤位所在地。

隕石的落下，造成以神社為中心的大范圍的瞬時破壞。不僅是森林和房屋，沖擊造成地表整個變形翻卷，形成直徑達(dá)一千米的隕石坑。一秒之后五千米以外的地方發(fā)生了4.8級別的搖晃，十五秒后暴風(fēng)肆掠，對整個町落造成了極大的打擊。最終犧牲者超過五百人，接近町落人口的三分之一。系守町，也成為人類史上受隕石傷害最嚴(yán)重的舞臺。

隕石坑與本來的系守湖鄰接形成，內(nèi)部灌水最后形成瓢簞形的新系守湖。

町落南側(cè)雖然受害較小，但免于被害的約千名町民，還是在那之后相繼搬離町落，不到一年已經(jīng)難以維持自治體的正常運(yùn)作，而隕石落下十四個月后，系守町已經(jīng)名副其實的消亡了。

——對于這已經(jīng)廣為知曉的事實，我（♂）當(dāng)然也不可能不知道。三年前，我是中學(xué)生。還有在附近的高地實際愿望迪亞馬特彗星的記憶。

但，好奇怪。

沒道理啊。

我到上個月前，還作為三葉在系守町生活過來著。

所以說我所見到的，所住的地方，就不是系守町。

彗星與三葉的互換，沒有關(guān)系。

這是最自然的結(jié)論，也是最想要的結(jié)論。

但在系守町附近的市立圖書館翻閱的時候，我（♂）變得無比混亂。剛才開始身體的深處就在低鳴，你所生活過的地方，就是這里。

【消失的系守町·全紀(jì)錄】

【一夜間沉入水下的鄉(xiāng)里·系守町】

【迪亞馬特彗星的悲劇】

一一翻閱這些標(biāo)題的大部頭。而在這些書里刊載的系守町舊日的照片，怎么看都是我（♂）曾經(jīng)到過的地方。這個小學(xué)，是四葉上學(xué)的地方。宮水神社，是婆婆作為神主的神社。廣闊的停車場，兩間店鋪并列的零食屋，如倉庫一樣的便利店，山道上的小鐵軌，當(dāng)然還有系守高中，都無比清晰的在此刻呈現(xiàn)在腦中。廢墟一樣的村莊就在眼前，反而讓曾經(jīng)的記憶更加鮮明。

空氣變得稀薄。心臟不規(guī)則的暴動，遲遲無法收束。

鮮明的照片前，現(xiàn)實感和空氣無聲的被吸入黑洞。

【系守高中·最后的體育祭】

如題的照片。進(jìn)行著兩人三腳的高中生們。而邊上的兩人，我（♂）好像見過。一人是平頭雙馬尾。另外一人，頭上是橘色的發(fā)結(jié)。

空氣進(jìn)一步稀薄。

脖子后面似乎瀝瀝的鮮血滲出，一摸全是透明的汗液。

【——瀧】

抬起頭，面前是司和奧寺前輩。二人遞給我一本書。裝訂厚實的封面上，以肅穆的印刷體寫著

【系守町彗星災(zāi)害 犧牲者名簿目錄】

我（♂）翻開。上面記載著犧牲者的名字，住址，所在地。用手指點著，一頁頁翻過。終于看到熟悉的名字、

勅使河原 克彥 （17）（前文的TESIGAWARA，TESSI）

名取 早耶香 （17）（前文的SAYA）

【TESIGAWARA和SAYA醬……】

我（♂）的呢喃，讓司和前輩好像也緊張起來。

而最終，是決定性的名字。

宮水一葉 （82）

宮水三葉（17）

宮水四葉 （9）

二人，在（♂）我后面看著名簿。

【這個孩子嗎……？那絕對弄錯了！這個人】

奧寺前輩的聲音像是要哭出來一樣。

【三年前，死了啊】

我（♂）毫不猶豫的打斷，大聲叫道。

【——兩三周前才！】

再次喘不上來氣。大口呼吸，繼續(xù)。這次變成了囁嚅。

【這家伙才對我說，可以看到彗星的……】

動員意識想要將視線剝離【三葉】的文字。

【怎么就不信呢……!】

抬起頭，眼前昏暗的窗戶上映射出我（♂）的樣子。你是誰，突然間這么想到。從意識的深處嘶啞的聲音傳來。唔，你——

——你現(xiàn)在在做夢吧？

夢？我（♂）徹底混亂了。

我（♂），

到底，

在干什么？

旁邊的房間，傳來宴會的聲音。

有誰說了什么，一陣笑聲，以及潮水一般的鼓掌聲。從剛才開始，就不斷進(jìn)行著這樣的循環(huán)。到底是在干什么，耳朵豎起仔細(xì)傾聽。然而再怎么聽，還是一個詞都不明白，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是日語。

咚的一聲，我（♂）才意識到自己趴在桌子上，是碰到頭了嗎，隱隱的疼痛過了一會才傳來。

當(dāng)時新聞的縮印版，雜志文摘。最后再怎么讀文章也不會進(jìn)入心里。已經(jīng)無數(shù)次的確認(rèn)過，但就是不見那家伙的日記。痕跡完全消失。

保持俯身的狀態(tài)，張開眼睛，望著前方幾厘米的桌子，說出這幾個小時的結(jié)論。

【全部，都只是夢……】

我（♂）想要這樣相信，亦或是不想相信。

【會記得景色，是因為無意識中記得三年前的新聞報道的原因?！€有，那家伙的存在……】

那家伙的存在，到底是什么？

【……幽靈？不……全部……】

全部，是我（♂）的，

【……妄想？】

突然間，抬起頭。

有什么，消失了。

——那家伙的，

【……那家伙的名字，是什么來著……?】

敲門聲不期而至，纖薄的木門被打開。

【司君，說他去澡堂了】

這么說著，身穿旅館和服的前輩走了進(jìn)來。異質(zhì)的空間，像突然間被緩和了一樣。過分的安心感充盈心間。

【那個，前輩】

從椅子上站起，對附身在背包前的前輩說道。

【我（♂）這段時間一直在說很奇怪的話……今天一天，真是抱歉了】

像是小心的封印住什么一樣拉上背包的拉鏈，前輩站了起來。在我眼里，仿若慢鏡頭一樣。

【……不會】

這么說著，輕輕微笑的前輩搖搖頭。

【只訂到一間房，真是抱歉】

【司剛剛也這么說了哦】

這么說的前輩臉上一股莫名的微笑。我們正對坐在窗邊的小桌旁。

【我（♀）完全ok的。今晚有團(tuán)體客人入住，沒有空房間了。聽旅館的大叔說好像是教員的破冰會之類的】

然后洗完澡在休息室里有人請她吃梨，前輩說著說著一臉幸福的樣子。這個人，就是散發(fā)出無論是誰都想給她呈貢些什么的魅力啊。旅館洗發(fā)液的香氣，如同遙遠(yuǎn)國度的香水一樣撲面而來。

【誒。原來系守町還是組紐的產(chǎn)地呢。好漂亮】

前輩一邊翻著系守町的民俗資料小聲說道。這是我（♂）從圖書館借來的眾多書籍中的一冊。

【我（♀）母親經(jīng)常會穿和服，所以家里也有好幾個……誒】

我（♂）拿茶杯的手停了下來。前輩盯著我（♂）的右手腕。

【瀧君的那個，該不會是組紐吧？】

【啊啊，這是……】

把茶杯放在桌上，我（♂）也看起自己的手腕。一直隨身攜帶的那個護(hù)身符。比線要更加粗大的橘色顯眼的繩結(jié)纏繞在手腕。

……誒？

這，確實是——

【確實是很久以前，有人給我的……就當(dāng)成護(hù)身符，一直戴在手上……】

頭部深處，再次開始生疼。

【是誰呢……?】

小聲的呢喃，就是想不起來。

但，對這個繩結(jié)來源的追溯必然會帶來什么，我（♂）不由得這樣感覺。

【……我（♀）說，瀧君也】

溫柔的聲音下我（♂）抬起頭，前輩一副擔(dān)心的模樣。

【要不要……也先去洗個澡？】

【洗澡……是……】

但我（♂）的視線馬上離開前輩。再次打量起組紐?，F(xiàn)在不想起來什么的話可能就永遠(yuǎn)無法想起了，懷著這樣的心情，拼命的在記憶的漩渦中探尋。宴會也在不覺間沒了聲音。秋蟲的鳴叫，靜悄悄的彌漫在屋子里。

【……我（♂）曾經(jīng)聽作組紐的人說過】

那是，誰來著？溫柔嘶啞而又沉靜。就像是遙遠(yuǎn)的故事一樣。

【繩結(jié)，即是時間的流動。捻轉(zhuǎn)，回繞，返回，聯(lián)結(jié)。這就是時間。這就是……】

秋之山，澤之音。水的氣味。甜甜麥茶的味道。

【這就是，MUSUBI——】

像是化學(xué)反應(yīng)一樣，風(fēng)景在記憶中暈開。

山上的神體。奉納于彼處的，酒。

【……那里的話……!】

我（♂）從如山的書本下面抽出地圖，展開。那是在一家私人商店里找到的滿覆灰塵的三年前的系守町地圖。還只有一個湖時候的地形。獻(xiàn)上酒奉納的那個地方，應(yīng)該離隕石破壞的范圍很遠(yuǎn)才對。

如果去到那個地方。那個地方有酒的話。

我（♂）把鉛筆拿在手里，尋找著記憶中的地形。那是在神社北端的地方，凹火山口地形。筆尖在地圖上飛速的點選。

前輩的聲音似乎從遙遠(yuǎn)的地方傳來，但我（♂）已然完全沉浸在眼前的地圖中。

……君?！璗AKI君。

有誰，在喊我的名字。女孩子的聲音。

【TAKI君，瀧君】

帶有哭腔的確實的聲音。遙遠(yuǎn)群星的閃爍一樣，寂寥而震顫的聲音。

【不，記得嗎？】

在此時醒來。

……是了，這里是旅館。我（♂）趴在窗邊的桌子上睡著了。拉門的對面，傳來前輩和司熟睡的氣息。房間異樣的靜謐。既無蟲鳴和車響。也無風(fēng)吹和草動。

我站起身。衣袖翻動的聲音也在此時讓人心驚，窗外，幾許泛白。

我（♂）看著手腕上的組紐。剛才那少女的聲音，回響，還淡淡殘留在鼓膜上。

——你，是誰。

向甚至不知道名字的少女發(fā)出的試問。當(dāng)然，沒有回答。但，算了。

奧寺前輩·司：有一個地方我（♂）必須去不可。

你們先回東京吧。抱歉我（♂）任性了。之后一定會回來的。

謝謝 瀧

寫下這樣的便條，稍稍考慮后從錢包里拿出五千元（五千日元約為300人民幣），和便條一起放在茶杯下。

我（♂）要去找還沒有見過面的她。

雖然謹(jǐn)慎而且話不多，卻是十分親切的人。我（♂）看著旁邊緊握方向盤的手，這么想道。

昨天，把我們帶到系守高中和市立圖書館的，都是這位拉面店的大叔。今天也是一大早打電話說了想去的地方，別人二話不說開車過來。本來還說不行的話路上攔個順風(fēng)車，但會開到這樣一個無人居住的町落的順風(fēng)車，現(xiàn)在想來是不太可能出現(xiàn)。能在飛騨遇上這樣一個人，不能不說是老天太給面子了。

從副駕駛的窗子，向下可以望到新系守湖的綠意。殘破的住家和瀝青路面浸在水中。距離湖邊相當(dāng)距離的離岸之所，也可看見散落的電線桿和鋼筋。就常識來說應(yīng)該算是異樣的風(fēng)景，興許是在電視和照片上看多了吧，仿佛最開始就是這樣的存在。所以該以何種心情去應(yīng)對眼下——憤怒，悲傷，恐懼，又或是對自己無力的嘆息，只是全然不知。喪失掉自己所在的町落，這大概已經(jīng)超越了平常人所能理解的范圍。所以我（♂）放棄在風(fēng)景中尋找意義，遙望起天空。灰色的云朵，仿若神靈放置的穹頂一樣籠罩在頭上。

沿湖北上，直到車輛再不能前進(jìn)的地方，大叔拉起手閘。

【看著樣子要下雨】

望著前窗玻璃，小聲說道。

【這座山是不怎么險，但還是要小心。有什么事的話馬上給我打電話】

【是】

【還有，這個】

這么說著，像是硬塞一樣遞給我一個大便當(dāng)盒。【在上面吃】

下意識的就兩手接過，牟的一沉。

【謝，謝謝……】

體現(xiàn)在所有事情上的細(xì)致和關(guān)懷。啊，您家的拉面真是好吃。像這樣想說的話一句都說不出口，最后只是從嘴里零落【麻煩您了】。大叔稍稍瞇起眼睛，拿出煙草，點上火。

【你的事情雖然不太清楚】隨之一口煙霧吐出。

【你畫的系守。真的很好】

突然間氣氛變得沉重。遠(yuǎn)處，落雷微響。

我（♂）走在如獸道一樣路線不明的參道上。

時而停下，借助地圖和手機(jī)的GPS確認(rèn)現(xiàn)在的所在。沒問題，正在一點點接近。周圍的風(fēng)景確實變得熟悉起來，但那也只是夢中爬過一次的山。真實的確證哪里都沒有。所以，暫且還是依賴著地圖。

從車上下來，直到大叔消失不見，我（♂）一直深深低著頭。低頭之間，不禁又想起司和奧寺前輩。最后大叔還有這兩人，都因為擔(dān)心我（♂）一直陪到我最后一刻。大概我（♂）的表情一直是要哭出來一樣吧。所以別人才會即使想放手也放手不了，在我（♂）看來反而演變成了擅自的關(guān)心吧。

——但總不能一直做出這副表情，總不能一直借著別人的手去前進(jìn)。

望著從木林間映入眼簾的新系守湖，我（♂）如此強(qiáng)烈的自覺著。大顆的雨滴就毫無前兆的打在臉上。啪啦，啪啦，啪啦，周圍的草木開始鳴響。我（♂）拉起帽子跑了起來。

瓢潑大雨，以如要削平土地一樣的勢頭來勢洶洶。

氣溫被雨滴卷走一點一點下降的事實，通過皮膚切身的感到了。

我（♂）在小小的洞窟里，一邊吃便當(dāng)?shù)戎陝莸臏p小。如拳頭般大小的三個飯團(tuán)，以及填的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男〔?。厚片叉燒以及香油炒的豆芽，還真是作拉面的人會準(zhǔn)備的便當(dāng)。體溫下降顫抖的身體，也因為便當(dāng)而恢復(fù)了熱力。嚼嚙飯粒吞咽之后，無比清晰的感受到食道和胃的所在。

是MUSUBI，我（♂）這樣想道。

水也好，米也好，酒也好，東西攝入身體的輿行，也是MUSUBI。因為這是攝入的東西，和魂的MUSUBI（結(jié)合）。

那天的我（♂），慫恿著自己在醒來之后仍然要記得這番文字。

【……捻轉(zhuǎn)，回繞，時而返回，再聯(lián)結(jié)。這就是MUSUBI，這就是時間?！?
看著手腕上的繩結(jié)。

還沒有完全割斷，還有那仍然聯(lián)結(jié)的所在。

不覺間樹木已經(jīng)消失，周圍是覆滿青苔的巖地。眼下，從厚重的云彩間隱約可看見瓢簞形狀的湖面。終于，是來到了山頂。

【……真的在！】

而在更前方，是凹火山坑形的洼地，以及身為神體的巨木。

【……真的，真的！……不是夢……!】

下小的雨，如淚滴一樣滑過顏面。我（♂）用袖子胡亂擦了幾下，開始沿凹火山坑斜面下降。

記憶中本應(yīng)是小溪一樣的水流，如池塘一樣橫亙在眼前。是因為這場雨吧，還是那場夢之后經(jīng)歷的時間足以改變地形了呢。不管怎樣，巨木就在池水那邊前方十米。

在前方，是那個世界。

有人確實的這樣說過。

那么，這就是奈河了嗎。

踏入水中。嘩——啦！仿若踏入浴缸一樣水音回響，而此時終于意識到這片洼地異樣的寧靜。沒膝的水中，每一步都攪動水聲。我（♂）的到來，仿佛污染了這片純真無垢。在我（♂）到來之前，這片場所似乎就在永遠(yuǎn)的寧靜之中。我（♂）是不速之客。這樣的直覺涌上心頭。體溫，再次被冷水吸出。很快水已經(jīng)沒過我的胸部。而此時，也終于是到了池子的另一頭。

那棵巨木，就把根裹挾在一粒巨大的巖石上屹然而立。

樹是神體，還是巖石是神體，亦或是兩者互相籠絡(luò)的這一姿態(tài)是信仰的對象呢，我不甚清楚。根莖與巖石的空隙中有小小的臺階，從那里下去，四疊（約7平米）程度的空間豁然開朗。

比之外面，這里是更深一層的靜寂。

我用凍僵的手解開胸前的拉鏈，取出手機(jī)。確認(rèn)并沒有被打濕。打開電源。那一個個動作，宛若黑暗中的暴力一樣發(fā)出聲響。嗡的不合時宜的電子音下，用手機(jī)的光亮作為手電。

而那里，沒有顏色和溫度這類東西。

被光照射浮現(xiàn)出來的小小的龕堂，呈現(xiàn)完全的灰色。石制的小小的祭壇上，擺放著兩個十厘米左右的瓶子。

【是我們，拿來的酒……】

我（♂）不自覺的輕觸表面，寒意已在不知不覺間退去。

【這邊是妹妹的】

比對形狀，抓住左邊的瓶子。拿起來的時候，輕微的粘著感和咝的一聲。是沾染上了苔蘚吧。

【這瓶，是我（♂）拿來的】

我（♂）蹲下來，把瓶子拿近眼前，用燈光照準(zhǔn)。本來時光滑的陶器表面，覆滿了青苔。看起來是經(jīng)過了相當(dāng)長的時間。一直在心里醞釀的想法，此時輕輕說出口。

【……原來和我（♂）互換的，是三年前的那家伙嗎？】

解開封印蓋子的組紐。蓋子下面，還有木栓。

【時間，錯位了三年嗎？互換中止，就是在三年前隕石下落，那家伙死了開始？】

拔掉木栓。倏忽的酒香飄出。往蓋子上開始倒酒。

【那家伙的，一半……】

把光源靠近?？诮谰凭К撏噶粒教幤≈⌒〉念w粒狀物質(zhì)。光照的反射下，在液體中閃閃發(fā)光。

【MUSUBI。捻轉(zhuǎn)，回繞，時而返回，再聯(lián)結(jié)】

把注滿酒的蓋子，靠近嘴邊。

【……時間如果真的可以返回的話。只要再一次——】

返回那家伙的身體！這么祈愿著，一口干掉手中的酒。喉嚨中鳴響的聲音，異樣的響亮。溫?zé)岬哪撤N聚合物穿過身體。到達(dá)胃的底部，再像反彈異樣擴(kuò)散入身體。

【……】

但，什么都沒發(fā)生。

我（♂），暫時只是怔怔在那里。

不習(xí)慣的酒，好像讓身體的溫度稍微上升。頭，也稍微出現(xiàn)些暈眩感。但，也僅僅如此。

……不行嗎。

我（♂）豎起膝蓋，站起身。突然間一個踉蹌。視界在旋轉(zhuǎn)。好像，是倒在地上了。

——奇怪。

我（♂）本應(yīng)該是仰臥著向地上倒去，背部卻一直沒有碰到地面，視界一點點回轉(zhuǎn)，很快天井出現(xiàn)在視野。我（♂）的左手還拿著手機(jī)。燈光，就照亮著天井。

【……彗星……!】

下意識的喊了出來。

那里，描繪著巨大的彗星。

刻在巖石上的，非常古老的繪畫。蒼穹間揮曳長尾的掃把星。紅色和青色的顏料，在燈光的照射下熠熠發(fā)光。接著漸漸地，繪畫由天井開始由天井浮上。

猛地睜大眼睛。

那副繪畫，描繪的彗星，向我（♂）襲來。

一點一點的，迫近眼前。和大氣的摩擦中，巖石液化成玻璃狀，如寶石般發(fā)光。如此的細(xì)節(jié)演出，都被我一一收在眼中。

仰臥的我（♂）的頭部被石頭打中，彗星擊中我（♂）的身體，發(fā)生在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