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曲文? ?字數(shù)：5416字? ?閱讀：15分鐘

父親是赤腳醫(yī)生，這個身份貫穿了他的大半輩子。世事變遷，物是人非，他對這份職業(yè)卻始終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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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鈴聲，在凌晨三點響起，伴隨著嗡嗡的震動，手機屏幕閃起了刺眼的光。

“喂？大強，怎么了？”

“曲醫(yī)生，不好啦！我爹心臟病突然發(fā)作，您趕緊過來瞧瞧！”

“別慌！你先給他吃一顆速效救心丸，我馬上到！”

已是隆冬季節(jié)，窗外的冷風呼呼地吹著。湖南的冬天，濕而冷。濕氣夾雜在風里，就可以輕易地穿透棉襖、毛衣，切開皮膚，然后直直地插進骨子里。

父親深吸一口氣，定了神，從被窩里坐起來，穿好了衣服準備出門。這一連串的動作，輕悄而熟練，生怕吵醒了一旁熟睡的母親。

“明天去不行么？”其實，電話響起的時候母親就醒了。

“不行，人命關(guān)天。”父親毫不猶豫地回答，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滿臉的倦容，似乎還未從甜美的夢境里掙脫出來。“你繼續(xù)睡吧，我很快就回來了”。

“這么晚了”母親拿起手機看了下時間（凌晨3:10），“外面下雨，路不好走，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稍微等我一下。”說著拿起了床邊的棉衣。

“那你快點，我先去藥房拿醫(yī)療箱?！备赣H說完，腳步匆匆出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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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的場景，幾乎是家常便飯，隔段時間，就會出現(xiàn)一次。

有時，是老人頭發(fā)心腦血管疾??；有時，是小孩高燒；還有時，是出了意外傷了人......

我們村目前住了幾百戶人家，一共大約三千多口人。改革開放以后，市場經(jīng)濟活躍起來。年輕人逐漸走出村子，走出大山，流入到各個城市，謀求生計。其中也不乏一些有出息的，掙了錢然后帶著一家老小，把戶口遷到了城里。但是大部分的年輕人，由于知識的匱乏和能力的限制，都很難在城市扎穩(wěn)腳跟。他們中的多數(shù)，在城里干著體力活，也就是我們熟知的農(nóng)名工。

農(nóng)民工是很難攜家?guī)Э诖诔抢锏?。首先是城里的生活成本過高，而收入有限。其次就是孩子上學的問題：一般學校，基本不接受鄉(xiāng)下孩子的入學。有些學校，就算愿意接收，高額的學費依舊讓這些孩子止步門口。再次就是沒有城鎮(zhèn)醫(yī)療保險，缺乏歸屬感等等。

所以，留在村里的無非幾類人：年紀大了的老者、還在上學的小孩，然后就是極少部分的年輕人。

然而，年輕人不在家，留下的老人和小孩，卻是最容易患病的。

雖然鎮(zhèn)上也有中心醫(yī)院，可是離村子很遠。因為沒有專線的班車，所以老人和小孩要過去一趟并不容易。通常只能蹲在村口的馬路邊上，碰碰運氣，試著攔下過往的順路車。

坐車不能準點，治病也難及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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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是我們村目前唯一的一個醫(yī)生。

爺爺也是醫(yī)生，一個老中醫(yī)。父親的醫(yī)術(shù)就是跟爺爺學的，后來接了他的班。

其實，以前我們村還是有幾個鄉(xiāng)村醫(yī)生的，年紀也跟父親差不多。十多年前，國家的基礎醫(yī)療保障還只延續(xù)到了鄉(xiāng)鎮(zhèn)一級。到了村子里，就不會再設專門的醫(yī)療衛(wèi)生服務網(wǎng)點。而每個村子都會有幾個赤腳醫(yī)生，這類人往往沒有經(jīng)過科學系統(tǒng)的授課和培訓，也沒有取得合法化的執(zhí)業(yè)資格證書。通常都是經(jīng)過言傳身教，師傅帶徒弟，手把手教出來的。

一般來說，每個師傅都有自己的藥鋪。前來學醫(yī)的徒弟，交了學費，然后就待在師傅家里。邊打下手，邊學習。學成之后，出去自立門戶。自己開藥鋪，給人看病。自己進藥材，然后收取醫(yī)藥費。這中間沒有固定的價格標準，所以也存在一定的利潤空間。在那個年代，一個赤腳醫(yī)生的收入，也勉強能夠支撐起一個小家庭的開銷。

但是后來就不行了，國家開始嚴格管理鄉(xiāng)村醫(yī)生的經(jīng)營。

按照上面的要求，每個鄉(xiāng)村醫(yī)生必須參加專業(yè)化的培訓，并且通過相應的執(zhí)業(yè)資格考試，才能繼續(xù)經(jīng)營。同時，傳統(tǒng)的藥鋪被納入鄉(xiāng)鎮(zhèn)醫(yī)療衛(wèi)生體系，必須接受衛(wèi)生部門的監(jiān)督和管理。

這也就是說，鄉(xiāng)村醫(yī)生不再具有自主定價權(quán)，而是作為國家服務人員被納入基層醫(yī)療體系。買賣的藥品，也必須嚴格從規(guī)定的渠道購貨，按特定的價格出售。這樣一來，買賣藥品的利潤就被壓得很低了。甚至要求，基礎藥物必須零利潤出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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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來，很多人都不愿意從事這個行當了。

醫(yī)術(shù)高明的嫌賺錢少，醫(yī)術(shù)不過關(guān)的因為通不過考試，干脆連執(zhí)業(yè)資格證都拿不到。由此，這些人開始尋找新路子。一批人跑到城里的小街小巷，開起了小診所。還有一批人，干脆賣了鋪子，出去打工。

最后剩下的就是父親這批人了，他們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留了下來。有的是因為舍不得離開家鄉(xiāng)，去外面漂泊；有的迫于家庭的實際，只能留下來照顧父母和妻兒；也有的是因為面對未來生活的不確定性，不愿意做出改變......但我想這其中，都有一個理由，或多或少地影響了他們的選擇：那就是他們對這份職業(yè)的熱愛和對父老鄉(xiāng)親的情感。

當然，不管怎么樣，他們最終留下來了。

慢慢的，“藥鋪”這個名詞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鄉(xiāng)村衛(wèi)生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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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yī)療改革后的那幾年，家里的條件很差。除去生活的基本開支，就沒什么錢能夠存下來。

于是，母親到了附近的一家竹制品廠打零工。家里沒有車，每天上下班都需要走十多里的路。然后站在機床前面，忙起來就是七八個小時。

父親三天兩頭就要跑到鎮(zhèn)上去參加培訓，開始系統(tǒng)地學習西醫(yī)知識。交了大額的培訓費，搬回來大堆的書。那些書又單調(diào)又厚重，比我當時的語文數(shù)學書都要枯燥無味。我偶爾也會拿起來翻翻，直覺得眼睛發(fā)脹、頭腦發(fā)熱。也不知道沒有念過高中的父親，是怎樣看下去的。

后來，竹制品廠倒閉了。好像是污染了河流，破壞了環(huán)境。母親那頭的收入斷了，日子越過越緊。無奈之下，她就跟著親戚去了北京打工。因為母親不在家，我的生活質(zhì)量也跟著直線下降。不再有花樣的菜肴和可口的味道，只有父親做的，色香味具無的粗茶淡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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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培訓是間歇性的，不學習的日子就會待在家里，守著衛(wèi)生室。而且，那里也確實離不開人。

打我記事以來，父親就很少出遠門。唯一一次就是我們父子倆去北京找我母親，那是07年的暑假，我初中畢業(yè)。一家人去了故宮、頤和園、長城......直到現(xiàn)在回憶起來，都會覺得很幸福。再后來，我們家?guī)缀踉僖矝]有一起出去旅游過。春節(jié)走親戚，也經(jīng)常就是我和母親，父親離不開衛(wèi)生室。村里的人需要他，他們生病了，第一個電話就是打給他。

13年，我參加高考。因為是在市里讀的高中，從家里到學校需要半天的車程。最后沖刺的那段時間，為了給我改善伙食，母親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全職伺候我的生活。到了高考的前幾天，氣氛緊張而壓抑。大家都盡量讓所有事情都保持著原有的規(guī)律，生怕一丁點改變就會影響到考試的狀態(tài)。班上同學的父母基本都推掉了雜事專心陪著孩子。我和母親兩個人待在一起，總覺得少了點什么。離家太遠，多少有些凄涼。

高考前兩天的中午，父親終于趕來了。一家三口，久違地坐在一起。他沒有過多的詢問我的學習情況，只是滿臉笑容?，F(xiàn)在回想起來，那種笑容竟有些憨厚可愛。

媽媽那天做了很多菜，擺滿了出租屋里有些破舊的折疊小木桌。媽媽是個很會生活的人，不管在哪里，不管條件多差，經(jīng)過她的一番打理，總能營造出一種溫暖的氣氛、家的感覺。

她經(jīng)常說：“生活，要曉得安排。”

不得不承認，在考前最后的日子里，家人的陪伴無疑是一針強力的鎮(zhèn)靜劑。父親的到來確實讓我浮躁的內(nèi)心平靜了許多，像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突然出現(xiàn)了一堵墻，有了依靠，讓人踏實。這堵墻，也一定會延伸到光明，指引我的方向。

然而，這堵墻又突然塌了。等我晚上下課回到家，卻沒有看到父親。

“媽，爸去哪兒了？”

“哦，他下午就回去了”媽媽一臉平靜，似乎已經(jīng)習慣了這種操作。“村里的王大爺快不行了，老人家最后的時間不想待在醫(yī)院，所以回村里了，也算是落葉歸根?！?/p>

“那叫我爸回去干嘛？我就這么不重要么？”

“王大爺回去后，可能是醫(yī)院打的針藥效退了。疼得很，一直哎呀哎呀地哼個不停。他家里人心疼，看不下去，所以就打了好幾個電話，催你爸回去幫幫忙打個止痛針。誰讓村里就你爸一個醫(yī)生呢，他這輩子啊，也就套在這棵樹上了?！?/p>

我也沒再多說什么，走進臥室開了燈，拿出厚厚的一垛試卷。密密麻麻的文字像一窩螞蟻，被捅翻了巢穴，開始四下潰散，沒有頭腦地橫沖直撞。

考前最后一天的中午，我像往常一樣走出教室，準備回家吃飯。學校門口已經(jīng)擠滿了人，電動的鐵柵欄將人群分成兩塊。里面是排隊出去的學生，外面是焦急等待的父母。我看著一對對夫婦，領(lǐng)了自己的孩子往外走，興高采烈地有說有笑......

走出校門，看見我媽站在一棵大樹下四下張望。誒，等等，還有我爸呢！

他還是又過來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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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有一種神奇的能力，讓我從小到大都十分佩服。

他能清楚地記得，我們村三千多口人的名字，住在哪里，家庭成員有哪些。這讓我有些驚訝，他是有多好的記性呢？我腦海中開始浮現(xiàn)出高中那會兒，背英文單詞的痛苦。而且這些人里，還有同名同姓的，他也能分辨出來。

“這個李強，住在村西，才二十多歲，在長沙打工。那個李強，住在村北，七十多了，有三個兒子?！?/p>

“哦，對了，他還有個孫女，年紀比你小一點，要不要老爸給你留意一下？”。父親壞笑，上了大學之后，他總是很關(guān)心我的情感問題，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我以前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把每家每戶的情況都能掌握地如此透徹。以至于我一度相信，他有做情報工作的潛質(zhì)。要是出生在抗戰(zhàn)時期，說不定可以成為一名優(yōu)秀的地下黨同志。到后來，我慢慢理解了。

他能記得這么清楚，并不是因為記性好。相反，他總是被我媽嘲笑記性差，比如經(jīng)常能在我們家洗衣機里撿到錢（是他放在臟衣服口袋里忘拿了）。

一些科學報道說，加深記憶最好的方法就用心和專注。父親對這些村民的用心，我沒辦法衡量。但是說到專注，卻是顯而易見、毋庸置疑的。

他是69年出生的，從二十多歲開始，就一直待在村里，這輩子也沒干別的，就守著這幾百戶家庭了。每年都要為他們的健康，填表造冊，錄入電腦。所以，大家的基本信息，他都很清楚。

每一個新生命的呱呱落地，父親都要上門進行登記，然后送去國家專門配發(fā)的營養(yǎng)包。他也許是過于喜歡小孩子，所以每次有寶寶出生，他都會很開心。

等小孩子長大一些，又要給他們接種疫苗。小孩子是最怕疼的，打針自然會引起他們的反抗。有些哭哭鬧鬧、有些拳打腳踢，父親從不厭煩。于是，他成了村里孩子們最討厭，也是最害怕的人。

有些家長還經(jīng)常以我父親來震懾家里調(diào)皮的小孩，“你再不聽話，就送去醫(yī)生叔叔那里打針哦?！边@一招往往很有用，效果立竿見影。

盡管不喜歡父親，這群娃娃也還是在父親的守護下健康地成長起來。到了二十多歲，結(jié)婚以后，父親又開始“關(guān)心”他們了。

“小楊啊，你們兩口子準備要孩子了不？要早做計劃?。湓衅陂g不要喝酒，不要抽煙，要多運動，注意飲食健康。我這里有葉酸，你拿點給你媳婦吃一段時間，有幫助的。不要錢，國家免費發(fā)的?！泵看温牭竭@些話，我都覺得他好“啰嗦”。

如果說，新生兒的誕生會讓父親覺得快樂。那么，老人的西去一定是讓他變得沉默的。

村里去世的人，他們最后的時光里，幾乎都有父親的身影。他每次去給這些人做最后的治療，都會很沉默。有時候，出門連句話也沒有。只是自己背了醫(yī)療箱，就往外走。

這其中，外公的去世是對他打擊最大的。那也是我第一次見他流眼淚，他一直是個把悲傷藏得很深的人，那次卻沒能控制住情感。

外公是前年走的，死于骨髓癌。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癌癥的可怕，也是第一次感受到最沉痛的無助。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是晚期，醫(yī)院說沒多少時日了，建議帶回家里好好服侍。

舅舅他們一商量，最后還是覺得外公應該老在自己家里，醫(yī)院太冷清。他們沒敢把真相告訴外公外婆，只是說沒什么大礙，住回家里，我父親就能治好。

整整一個多月的時間里，外公每天都在深度的疼痛中度過。而父親，也成了外公唯一的醫(yī)生。

剛開始，老人只是抱著腿一臉紫青的呻吟，每天都靠著藥物來鎮(zhèn)痛。隨著病情的加重，用藥的劑量也越來越大。再后來，一般藥物已經(jīng)完全不起作用了，醫(yī)院建議使用嗎啡。

不知道是被疼痛沖昏了頭腦，還是藥物的副作用破壞了神經(jīng)，外公最后變得有些神志不清了。父親給他注射藥物的時候，他好像很生氣?！澳憬o我打的是什么？你這是要害我??？”外公大喊大叫。我偷偷看了一眼父親，他拿針的手有些發(fā)抖，雙眼通紅，已經(jīng)流下了眼淚。

作為女婿，作為醫(yī)生，父親他們這批人真的很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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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批“走出去”的赤腳醫(yī)生，搭著改革開放的便車，大部分都享受到了市場經(jīng)濟的紅利。同村的李叔，就是其中之一。他和父親年紀相仿，兩個人早年的經(jīng)歷也差不多。和父親一樣，子承父業(yè)，他的父親也是赤腳醫(yī)生。

可是，李叔和父親選擇了不同的道路，去了廣州。在那邊，開了一家小診所。在大城市里開診所，來錢快。沒有了過多的政策限制，利潤空間就出來了。而且，也不會像父親他們這批鄉(xiāng)村醫(yī)生那樣，需要對全村那么多人的醫(yī)療衛(wèi)生負責。他只需要服務好上門的病人。等到病人拿藥走后，就不需要再操心了。

明明白白拿了錢，輕輕松松上下班。把鋪面一關(guān)，該休息休息，該娛樂娛樂，不用擔心會有什么緊急電話。踏踏實實的睡上一覺，第二天起來又可以接著賺錢。

前些年，李叔在廣州買了房。一家老小也搬到了廣州，離開了我們這個偏遠窮苦的小山村，住進了大城市。

不過，父親從來沒表示過羨慕，也沒說過后悔的話。他依舊每天干著自己的事情，關(guān)心著村里每個人的健康。

有天晚上，我們一家三口聊起了對未來的打算。他滿臉期待地說，想退休以后開著車到處都去看看，也學人家自駕游。母親也開心了，連忙附和贊同。

我就問他“那你準備干到什么時候呢？”

“等有人接班的時候我就可以撒手不管了！”父親有些得意。

“那你覺得誰可以接班？你也收不到徒弟，外面的醫(yī)生也沒人愿意到這窮鄉(xiāng)僻壤來?！?/p>

短暫的停頓，讓空氣有些凝重。

“嗯，也是。等我們這批人老了，還有誰會愿意來呢......？”

父親陷入了沉思，頭頂?shù)囊桓y絲，在白熾燈下，努力地反射著微弱的光。不管他是否愿意承認，他都將是我們村最后的赤腳醫(y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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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以此文致敬所有的基層醫(yī)務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