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到深處人孤獨—小議《射雕英雄傳》之瑛姑

如果金庸先生的武俠世界里沒有言情部分,勢必會失去一批忠實讀者。試想一部武俠小說從頭到尾都在打打殺殺,那還有什么意思,直接看《易筋經》圖譜或者《太極二十四式》不就完了?

金庸筆下的情感世界里,以情路曲折結局悲戚的故事居多?!渡涞裼⑿蹅鳌分械溺?,就是因為她的悲劇愛情故事,成為一個比較獨特的文學人物形象。

瑛姑最早出場的時候,正穩(wěn)坐在黑泥潭中央的茅草屋里解算術題。

那時候郭靖和黃蓉為了躲避裘千仞的追殺,誤闖入瑛姑的茅草屋。從那以后,這部小說的場景從鐵掌山轉換,瑛姑貫穿起即將濃墨重彩出場的幾個關鍵人物。

瑛姑人生的第一個大不幸則是遇見“老頑童”周伯通。

所謂“一遇伯通誤終生”。瑛姑本是南帝段王爺宮中的劉貴妃,容貌姣好,天資聰穎。她在一眾妃嬪當中比較得寵,還跟段王爺學了三招兩式。

可惜段王爺一門心思切磋武功,日夜和王重陽研習“先天功”和“一陽指”,冷落了劉貴妃。劉貴妃無聊之際,只好跟著王重陽的小跟班兒周伯通一起廝混。

周伯通是全書當中性格最為獨特的人。他武學天賦極高,可惜全然不通世事,一直幸福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周伯通那時年少,一派天真爛漫,凈跟劉貴妃玩點小孩子的游戲。

然而兩人畢竟正值青春,朝夕相處,情愫漸生。不知不覺中,該發(fā)生的和不該發(fā)生的都發(fā)生了,要怪就怪荷爾蒙。

劉貴妃想要的無非是天下女人都想要的“相夫教子”四個字,可惜段王爺和周伯通都不能成全她。段王爺聽說瑛姑出軌,盡管痛苦萬分,行為舉止還是不失男人風范,允許瑛姑跟著周伯通離開皇宮。

周伯通沒有白白被叫做老頑童,他的心智遠未成熟。

一來出于“奪人之妻”的愧疚,二來由于缺乏擔當,周伯通堅拒段皇爺的成全美意。他辜負了瑛姑的一片癡情,寧可被黃老邪囚在桃花島受罪,順便鉆研他的空明拳。

讀到這里,我忍不住佩服金庸最初的人物性格設置非常高明。這段三角關系中的每個人物性格非常真實飽滿,他們每個人所做的人生選擇,都符合最初的人設,一絲不走。照此邏輯發(fā)展出來的故事情節(jié)才令人信服。

段王爺既要造福大理國百姓,又想武林稱霸;周伯通一心向武,悟出幾記絕招更讓他激動。對這兩個男人而言,瑛姑不如《九陰真經》重要。后者代表的是這些男人對外部世界的征服欲望,這種欲望與女人無關,與瑛姑無涉。

如果換成瓊瑤,這段比較狗血的劇情故事可以演繹出一部長篇,讓一眾讀者跟著從頭哭到尾。

如果換成倪匡,我有點不敢想象。倪匡的想象力過于豐富,豐富到能把一部書的類別細分從世情轉換到穿越甚至玄幻。

《天龍八部》是一部很經典嚴謹的作品,倪匡楞給塞進去一個天山童姥。倘若倪匡在《射雕》書中這個環(huán)節(jié)接手寫連載,我恐怕他會讓瑛姑也返老還童,硬把瑛姑的“一夜白發(fā)”變回去。

瑛姑這個人物到底值不值得同情,我們在此不深入討論。存在即合理,即便是一個小人物,也有權利過她想要的人生。金庸的長處在于把這個人物塑造得很準確很完整,讓人感覺確實有這么一個執(zhí)拗而悲催的女人存在。

瑛姑遇見靖蓉,處處掣肘,甘拜下風,是她人生中的第二個大不幸。

瑛姑當然算不上資質上佳,論武功只學到了二流水準。她引以為傲的泥鰍功,其實質無非就是“打得了就打,打不了就跑”。

那時候的武林大師還是講武德的。再下三濫的小痞子,如果磕頭叫了“爺”,那么大宗師就不能再下手打了。這就叫武林規(guī)矩,否則被人笑話的就是大宗師。

瑛姑深諳這套規(guī)則,所以自創(chuàng)了這套泥鰍功自保。本來瑛姑就是柔柔弱弱的女流之輩,這套武功又明顯地流露出了低姿態(tài),有哪個大宗師還好意思窮追猛打?就算是裘千仞這種無恥之徒,也不好意思對瑛姑下殺手。

所以郭靖每出一掌“降龍十八掌”,就要說一句“前輩勿怪”。估計他每道歉一次,瑛姑心中都有萬馬奔騰,無數惡語飄過,同時心中凜然:區(qū)區(qū)十余載,江湖后輩已經如此了得?

瑛姑與黃蓉相比,則如同井底之蛙見到天日。瑛姑苦苦研究數載的二元一次方程式,黃蓉心算就有答案;瑛姑內室沙地上寫滿了未解難題,在黃蓉眼里不過是小兒科,黃蓉覺得19元方程式才算有挑戰(zhàn)性。至于瑛姑門口布置的桃花陣,在黃蓉眼里根本就是個笑話。

瑛姑用功多年,指望著學成之后勇闖桃花島,解救情郎周伯通。可惜她缺乏名師指點,數理方面的修行連桃花島的入門級別都沒有達到。

眼前的郭靖黃蓉還是年輕后輩,武功文采已經天下無雙;加之二人恩愛有加,互相呵護,怎能不讓瑛姑且羨且妒?

瑛姑多年來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打造出一種平衡,至此完全顛覆。

其實瑛姑不知道,周伯通在桃花島過得悠閑自在,武功修行大有長進。否則,以周伯通的功夫,如果他想走,誰能囚得住他?金庸煞費苦心安排,無非是要讓周伯通等到郭靖,好傳授郭靖這個笨學生一手量身定做的絕頂武功----“左右互博”。

郭靖武功學成,周伯通再也沒有理由停留,杳如人間黃鶴,跟隨北丐飄然而去。

瑛姑和老頑童的糾葛纏綿,直到后續(xù)《神雕俠侶》才告一段落。瑛姑自然是癡情的,情到深處人孤獨;經常陪伴她的是那幾句繡在錦帕上送給老頑童的定情詩詞:

“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可憐未老頭先白,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p>

周伯通在桃花島上中了蛇毒昏迷之際,嘴里念叨居然不是“九陰真經”,而是同樣的幾句詞。能讓老頑童這個不通詩書的人記住這幾句,可見周伯通并非草木,嘻嘻哈哈的外表之下也有其深情。

瑛姑知道這個細節(jié)之后,應該喟嘆,泥潭茅屋的日子沒白熬。

金庸大師的作品以細節(jié)生動,邏輯嚴謹著稱,果然名下無虛。一段配角之間的愛情故事,也演繹得如此動人?!渡涞裼⑿蹅鳌芬虼顺蔀榻浀?。

只可惜金庸之后,當今的武俠小說世界里,再無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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