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二（3）

? ? ? ? 用肚子思考。思緒緊緊跟隨著腳步前行。無也并非即無。如果有風(fēng)，枝葉隨風(fēng)擺動而發(fā)出一陣陣颯颯聲響，是會一陣比一陣還來得急促，暴躁。不要去試圖壓制呼吸的節(jié)奏，適應(yīng)它。真的只是一種設(shè)想嗎？看吧，現(xiàn)在的你如果有可能，也僅僅是到了偏中正。相逢不相識，共語不知名。庭前柏樹子。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在正常的光亮下，試試將眼睛瞇成一條縫，你會發(fā)現(xiàn)眼前即刻出現(xiàn)大大小小不一的泡泡，并隨著眼睛的眨巴而顫動。運用你的想象，讓一棵樹在風(fēng)暴中保持靜止，接近它，并嘗試走進(jìn)它。一個正常人，當(dāng)他處于清醒狀態(tài)，理智便會隨著這樣一個命題的出現(xiàn)而顯出邊界，你如何可能走進(jìn)它呢！想象一個可以想象的混沌世界，在這樣一個空間中的任何存在物會是一種什么狀態(tài)呢？地球的大氣層中當(dāng)氧氣的含量一再提升，人的體量是否會隨之增加呢？帶上任何一種心情，但不要封閉自己的胸襟。每接近一個分叉路口就問問自己的肚子，“咱們準(zhǔn)備向那個方向呢，伙計？”你要知道，你現(xiàn)在面對的對手是那個擁有自你誕生以來就不斷求知，不斷尋求滿足，對你自認(rèn)為了如指掌，并不斷制造各種麻煩而不自知的他。另一個如雷般沉默的他。噢！他的沉默如雷，他的鼾聲同樣如雷。有一天，當(dāng)我走進(jìn)大自然的時候，能夠做到完全放任著自己的沉浸在山色中，被其接納，與它融為一體，也許那時的我才能夠說是真正獲得完全的獨立吧。到那時，也許我還應(yīng)該擔(dān)心自己的詞匯量是否足夠用來表達(dá)這樣一種情境，體驗了。常年漂泊于海上，喜歡上那種遼闊，有一天卻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一處山下的一所房屋里，心情很難說不會長吁短嘆。山是山，水是水，你還是你嗎？不做自己吧，難，做自己吧，不易，你看，這就是一路走來的常態(tài)。說是拾級而上，可瞧瞧，現(xiàn)在的心情似乎是在走下坡路上。安妮·埃爾諾在寫下母親離世后的心情時不是寫道，那是一種深隱于內(nèi)心的痛苦，是一種心靈的煎熬，一種內(nèi)心的流亡。王戎之妻以卿稱呼王戎，王戎曰，婦人卿婿，于禮為不敬，后勿復(fù)爾。其妻作答曰，親卿愛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誰當(dāng)卿卿。要是連你都不愛自己，怎么可能指望別人愛你呢。當(dāng)你首先失去了自然賦予的美麗外貌優(yōu)勢，自愛談何容易呢。讓心沉湎于自然的熏陶，如果可以，將你所學(xué)的知識化身為翅膀，不要一心想著飛高，嘗試踩著踏空的步調(diào)，一步一個拾級向上，那樣的世界將完全是兩樣。沉湎嗎，當(dāng)然咯，這自然是說你得首先去尋找自己，那個如雷般鼾聲四起的他。何必絲與竹呢，山水自有清音。

? ? ? ? 巍峨堆壓郡城陰，秀出天涯幾萬尋。

? ? ? ? 翠影倒時吞半郭，嵐光凝處滴疏林①。

? ? ? ? 先打南，后打北，留取清源作佛國②。

? ? ? ? 從小起就常常攀登的這座山岳，對于一覽藏身其間的名勝古跡似乎從來都沒能引起我的多大興趣。大概太習(xí)以為常了吧，自然就感到稀疏平常。反倒是對其中的人文淵源倒能常常引起興致，至于古跡，我始終認(rèn)為沒有人文氣息假以時日，后人也許連記住都感到始終索然無趣。南門的古城遺跡，愿意駐足并懂得欣賞的可是幾許！彌陀巖啦，瑞像巖啦，千手巖啦，賜恩巖啦。這座深山里如果沒有那么多的文墨題刻，大概是要遜色不少。李贄還在恩賜寺留有一副對聯(lián)，不必文章稱大士，雖無鐘鼓亦觀音。一旁一處石洞相傳是歐陽詹少時讀書處，洞口鐫刻有高山仰止四字題刻。這不禁使你想起聞木樨香否的典故來了。人人皆可得聞，卻并非人人懂得識它。你可讀懂了心寬體胖（pán）否，可別是讀成胖了呦。這就是望文生義，好比那七月流火?！盀槭裁唇星逶瓷侥?？”顧名思義，因為清泉咯，這座山里舊時是有條涓涓的山澗的。打破沙缸問到底。假使倪瓚來畫這座山，他又會選取那個角度作為切入口呢？他的山水畫常常只見山水，給人一種高遠(yuǎn)縹緲而又虛靜的自然之感。人有從學(xué)者，遇不肯教，而云，必當(dāng)先讀百遍，言，讀書百遍而義自現(xiàn)。東坡則云，舊書不厭百回讀，熟讀深思子自知。而對于一幅畫呢，假使它的風(fēng)格全然與你所知背離，甚至讓你感到不可理解呢？夫子以詩三百授之論之，是謂無邪。華夏思想文化的源泉即易。鄭玄解易，一簡，二變易，三不易。佛教是西來，而禪則是在此基礎(chǔ)上與中國人講求實際的性格相融合的思想結(jié)晶。人曾經(jīng)同自然處于前人類的，樂園式的合一狀態(tài)，一旦他從這種狀態(tài)被分開，他就永遠(yuǎn)不能返回，兩個天使帶著火劍阻擋他的去路。要想完成回返，只有兩條途徑，即是死亡或瘋狂，而不是生活與清醒③。語言語義語境的分殊，也許這樣的說法太過太過貴族氣息。睦州陳尊宿問，如何是禪？師曰，猛火著油煎。這就是公案。圓悟《碧巖錄》言道，古人事不獲已，對機(jī)垂示，后人喚作公案。德山棒，臨濟(jì)喝，禪林里可是出了名的唷。不要說他們太粗糙啦，平常人即當(dāng)用平易法，首先就是要破除他的執(zhí)念啦。再來再來。長慶大安禪師即造百丈懷海，禮而問曰，學(xué)人欲求識佛，何者即是？丈曰，大似騎牛覓牛。咱溫陵的南安歷史上也是出過有名的禪師，名曰雪峰義存。他的教法傳聞除了棒和喝，還用離奇的言行。我若東道西道，汝則尋言逐句，我若羚羊掛角，汝向甚么處捫摸？常人燒香拜佛為的是什么呢啊，三個婆子排班拜。笑一笑啦，十年少。

? ? ? ? 十年嗎？想想吧，一個人的十年光景究竟能做出什么來呢？這還得看機(jī)遇，常說可遇不可求，而可遇的是什么，求的又是什么，這又是將此疑問轉(zhuǎn)向另一種或然。你要是在十年前有個孩子，現(xiàn)在也該是半個大人了。叫聲爹或是叫聲媽，責(zé)任就來啦，子不教父之過，你倒是說說你到底還干了什么？所以，所以啊，所謂機(jī)遇之言，要是沒有前期的一二十年鋪墊，也許有人從旁輔之能夠少走個幾年彎路吧，所以即便重新給你個十年，你也還是惘然。該走的路，你啊放心，你一定是得走一遭。多么痛的領(lǐng)悟。在看看這樓上的曾老先生，退休了也是不愿得閑，依舊下得車間，照樣畫起設(shè)計草圖，還去申請設(shè)計專利。自家泡的藥酒，不是高度喝得怎么盡興。有天晚上邀你小酌，盛情難卻去了。幾杯下肚，只感覺從喉嚨到胃隱約有股灼熱感覺，而他顯得不過才起，那個神情，那個話頭，呂純陽要是未曾升仙估計也是難敵。盛夏的一個周末清晨你剛出門口，剛好他也走到你這層樓道，于是二人同行于樓梯，你說，難得你怎么早啊，要去哪呢？他一臉喜慶，終于畫完啦，去公園走走。你聽他這樣一說，當(dāng)下說道，要不一起去清源山上吃個早茶？他笑嘻嘻道，遠(yuǎn)啦，我就想走幾步排解排解心情，順帶買點菜下廚，今晚外孫女要來。跟著又說，晚上喝幾杯啊。你則說，那你得先陪我上山喝喝茶呀。你們不約而同一笑。你趕緊又說道，咱們不走路，開車上去如何？

? ? ? ? “喝茶，家里隨時能喝，你呀，干嘛非得上山去?！?/p>

? ? ? ? “可遇不可求啊。你剛畫完稿子，我剛一篇稿子寫完，你說是不是難得巧合，該不該好好放松下。耽誤不了您外孫女的晚飯啦?！?/p>

? ? ? ? 走過這個轉(zhuǎn)彎。然后來，再來。再次攀登。腳步可還算輕快！哈哈！你這時才恍然察覺四下的鳥鳴聲此起彼伏起來了。也是跟現(xiàn)在的樹木扶疏有關(guān)吧，那會的休憩的半坡可沒有這般的林蔭。兩只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你不禁想起對此二句的另一種解法，明明是一幅恬淡的風(fēng)景畫，偏偏被人則拿來揶揄說話的不著邊際。舊時有三美夢，莊周夢蝶，邯鄲夢，南柯夢，您可是好哪個夢哪？這些傳奇色彩的題材一經(jīng)戲劇的描摹，那可是變得生動無比了。小富由勤，大富由命，這又是勞動人民的一個深刻思想結(jié)晶。司馬遷這位史家還補(bǔ)充道，發(fā)大財還要有頭腦，猶如用兵，要出奇制勝。達(dá)摩至嵩山將要入山面壁之時，有士問曰，和尚西來尋甚么？達(dá)摩答曰，不受人欺之人。將此一答加上司馬遷的強(qiáng)調(diào)，也許這才能夠使得一家企業(yè)立足百年吧，否則不談百年，草草幾年光景也就作鳥獸散了。

? ? ? ? 披發(fā)佯狂走。莽中原，暮鴉啼徹，幾枝衰柳。破碎河山誰收拾，零落西風(fēng)依舊。便惹得、離人消瘦。行矣臨流重太息，說相思、刻骨雙紅豆。愁黯黯，濃于酒④。

? ? ? ? 由于心臟的搏動而詠唱出來的真理，是詩⑤。

? ? ? ? 那么古文呢？北宋歐陽修奉命編修《唐史》，一日與幾位翰林學(xué)士助手外出散步，遇見一匹馬狂奔而踩死一只狗。于是醉翁靈機(jī)一動，說道，你們說就這件事情，對于咱們修史的人來說，提要該是怎么個寫法？一人思索后，說道，有犬臥通衢，逸馬蹄而殺之。另一人說道，馬逸于街衢，臥犬遭之而斃。醉翁當(dāng)即笑著嘆道，照這個寫法，咱們的唐史可得厚上個好幾倍啊。二人于是當(dāng)下求教，歐陽修不假思索道，逸馬殺犬于道。對于古今之辯，好古者說道，古文，一字一觀念，言簡而義深。這不由又使你想到民國時期的那些大家們。由于他們所處的時期特殊，新舊交替之際，這就使得他們在詞語的運用上更多保留那種追求用字的簡練，更是兼有種意境的深沉悠遠(yuǎn)。那么現(xiàn)在要是樹上突然跌落一只松鼠，跟著又很快從一旁的樹干上樹不見，我該如何來描述呢，哈。先是一驚，接著一個感嘆，再來呢？由于對那些現(xiàn)世的嘩眾取寵和華而不實的書籍始終不敢恭維，于是在閱讀這件事情上你始終堅持沒有捷徑。閱讀同樣是一個不斷進(jìn)階和探求的過程。想想嬰兒長牙時的磨牙棒，是不是又干又硬。這就好比你如果始終停留傳統(tǒng)文學(xué)，口水文，勵志雞湯文，通俗小說，那么有一天你喜歡上了艱深的作品，你會赫然發(fā)現(xiàn)，你回過頭再去閱讀那些以前甘之如飴的作品，會油然感到好像變得清湯寡水了。帕特里克·懷特的《風(fēng)暴眼》，埃利亞斯·卡內(nèi)蒂的《迷惘》，托妮·莫里森的《最藍(lán)的眼睛》，進(jìn)階的是詹姆斯·喬伊斯的《尤利西斯》。當(dāng)然咯，要是不感到厭煩，你就去看看馬塞爾·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或是弗吉尼亞·伍爾夫的《海浪》和《到燈塔去》吧，一定讓你頻頻發(fā)困或是眼睛為之一亮。經(jīng)典之上則是專是史是經(jīng)。就此而言，已是人一生也不可窮盡了。不過嘛，就是殘雪，咱們這位女卡夫卡，心思是女性的縝密沒錯，可視界和用詞酌句的意境和維度還是太窄太窄了。察于刀筆之跡者，即不知理亂之本。習(xí)于行陣之事者，即不知廟勝之權(quán)。用這樣的道理來說明文學(xué)的造詣與思想的程度，同樣是不為過。性情見諸筆端。執(zhí)大象天下往。栯堂禪師有感作詩道，天下由來輕兩臂，世間何故重連城。你要問是什么重連城，當(dāng)屬執(zhí)著的念頭，對錯與否，愿聽得旁人意見與否，人實是太容易落入窠臼。不思量自難忘。

? ? ? ? “一分錢嗎？如果它掉進(jìn)那個糞坑，你也要用勇氣跳下去尋獲。”

? ? ? ? 他跟著繼續(xù)解釋道，“當(dāng)你拿起筆的那刻，你就必須全身心投入進(jìn)去，完全拋棄自尊與認(rèn)識，奮力一躍進(jìn)入糞坑掏那一分寶?！痹趫龅穆牨姳凰嵌阂纳袂橐欢憾夹α?。他最終想表達(dá)的應(yīng)該就是，一個作者必須勇于放棄自認(rèn)為已得到的一切，否則就沒有超越可言。歐內(nèi)斯特·海明威的《老人與?！?。這之后的海明威苦惱大嗎，每個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已經(jīng)寫不出那超越前作的時候，內(nèi)心的那種痛苦就不斷與日俱增了。莫言最好的作品哪部呢，《豐乳肥臀》，自此以后便未再迸發(fā)出思想的火花。余華呢，自從寫出了《活著》，以后就一直停在自己的圈圈里打轉(zhuǎn)了。那些先鋒派們更是無一例外，當(dāng)他們重新回歸并嘗試跨越那道天塹，重新面臨的皆是漫長的一籌莫展。作品自然還在不間斷問世，可其實呢。賈平凹是《廢都》或《秦腔》呢，此后便是迷路的羔羊踏上了不自知的迷途。知否？又或王蒙還是阿來。理論是夯實的，筆觸同樣不乏尖銳，可怎么就寫不出更好的了呢？文學(xué)藝術(shù)創(chuàng)作不同于理論著作，如果說詩是意象的語言，感覺的語言，那么一部長篇藝術(shù)創(chuàng)作就是作者的一次漫漫重生之旅即取經(jīng)之艱程。九九八十一難。悟空，八戒，沙僧你們在哪？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fēng)絮，梅子黃時雨⑥。

? ? ? ? “要知道，并不在于事情的大小，而是你的心及與之的視野視角。”

? ? ? ? 現(xiàn)在，你要嘗試重新進(jìn)入他，并將其未表達(dá)的一并清晰地清楚說出，一定要清晰無誤。明白嗎。不不，我一點準(zhǔn)備也沒有，我的能力不夠。他需要的是一滴甘露，另一個聲音揶揄地說道，才能完整說出那位先師的殘篇斷箋。他還是怯怯地自辯道，現(xiàn)在是荔枝的季節(jié)。你一聽馬上語重心長說道，最后一顆楊梅還長在樹上。舞臺的帷幕緩緩拉開，他他他一一粉墨登場。先做個自我介紹吧。

? ? ? ? 我叫煙草。

? ? ? ? 我叫風(fēng)絮。

? ? ? ? 大家好，我是梅子。

? ? ? ? 嗟呼！試問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 ? ? ? 就是這樣。什么是平常心呢？答案千千萬，卻是還不及一位孩童天真無邪的一言，睡覺吃飯。這段石階走得可真是有意思。你在愁煙草或是風(fēng)絮還是梅子呢？“只是看是不夠的。藝術(shù)家必須進(jìn)入物體之內(nèi)，與它融而為一，去同它一道感受?！彼麄兡翘煺?wù)摰牡降资鞘裁茨?？現(xiàn)在你讓腦海里一再重現(xiàn)這樣一句話。意識的觸角。它與你剛才所思考的差異在哪呢？那是因為你們至少都認(rèn)同藝術(shù)的本質(zhì)，即人與自然是一體的，不是二元的分立。西方的藝術(shù)是剖析的視角，是人的視角，專斷的，東方的美在于強(qiáng)調(diào)人與自然的共生與和諧。就此而言，當(dāng)今真正屬于東方的現(xiàn)代文學(xué)藝術(shù)還在孕育中。故，你要如何證明你就是你？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你這是在雞蛋里挑骨頭。對著一池湖水打洞。你很快就將自己逼到了死角。沒有那個金剛鉆就別纜瓷器活。奇技淫巧。你就別在鉆那個牛角尖了，沒用。你放緩腳步，將目光不禁一個投向四下，就差一個在轉(zhuǎn)身了。繼續(xù)走。

? ? ? ? 一場聲勢浩大的辯論即將拉開帷幕。

? ? ? ? 南臺寺的晨鐘悠揚響徹。天際邊漸漸顯出一片魚肚白。我走到南臺巖向下俯瞰，視野里微微多了一絲的依稀，心上卻不自覺出現(xiàn)一陣恍惚，這種感覺立刻使我產(chǎn)生一種不真實的念頭。旋即，我仿佛就像是在看著一幅真切的畫作一般，有種渴望在不斷滋生，吶喊，走進(jìn)它。這個念頭如此強(qiáng)烈，以至于當(dāng)一陣乍起的晨風(fēng)從我身上掠過劃過我垂下的手掌，我才感覺我的手心同時出現(xiàn)一陣異樣的清涼。山風(fēng)是影子，流動不止變幻不息。也許是我的心吧。我不禁一笑，轉(zhuǎn)身走向寺門。

? ? ? ? 當(dāng)我走到寺院前庭，只見一個老和尚正在另一側(cè)一棵樹下清掃著。我本來應(yīng)該是徑直走進(jìn)寺里，但此刻我的心里突然萌生一個念頭，試試他的修行。我被這個奇怪的想法牽引，不由自主，我向他的方向走去。

? ? ? ? 師傅，您打掃哪。

? ? ? ? 是您哪。這么早起來，昨夜睡得不好吧？

? ? ? ? 一夜的落葉聲不絕于耳啊，呵呵。

? ? ? ? 也是啊。它們大概也是身不由己吧。

? ? ? ? 他說著就重新動起手中的掃把掃起地來，發(fā)出一陣陣沙沙的聲響。您看看它們，他邊掃邊說道，可您明明聽到的是掃把掃地發(fā)出的聲響啊。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奈何奈何兮。那么師傅，您說，如何讓這風(fēng)停息呢？他不覺微微一笑，停下手中的活計，抬頭將目光投向我，又望向四下，您看哪，天氣晴朗的時候，每日的陽光必定首先出現(xiàn)在寺院大殿的燕尾脊上。我常常這時候明明掃著地，也該當(dāng)聽到這樣沙沙聲響與百鳥喧鬧的聲音，可實際卻是常常心下一片安靜。今天應(yīng)該是個晴天吧，您說哪？他說完繼續(xù)干起手中的活計來了，而你。你說？

? ? ? ? 是先有雞還是蛋呢？你不可能追溯到第一個蛋或是第一只雞的誕生，所以呢？是先有水還是先有地呢？未知生焉知死。

? ? ? ? 南臺寺的晨鐘悠揚響徹。聽著這聲音，想起自己昨晚一夜的輾轉(zhuǎn)反側(cè)，就像那晨風(fēng)中的花絮，被一陣陣地拂起而又被一陣陣無情地拋下，卻始終只能逆來順受無可奈何。這就是我此刻站在這南臺巖上的緣故吧，不愿自己那般踟躇，被那無情的思緒一次次地擺弄。我為什么就不能動起來呢，既然靜不下來。這個反抗的聲音是如此堅決如此之大，片刻便得到一面倒的支持，使得你毅然下床，走出房間，走出寺院，讓自己的雙腳不停地在走動。你不知道自己該到哪里，或是到哪里該轉(zhuǎn)彎掉頭，一切全憑那一刻下意識的定奪。如果他要我走下山去，我也一定是毅然決然前往。我就這樣被帶到南臺巖前，我望著眼前還朦朦朧朧的世界，剎那間感覺到一種真實，就好像這之前都是在夢游似的。一陣陣清冷的風(fēng)拂過我的周身，我猶然感覺到一種愜意，一種坦然。我的手心似乎比我還迫切地渴望它的到來，一次次地讓我體察到它的清心，它的開懷。

? ? ? ? 一則有關(guān)黃檗希運的故事一下子躍入心緒。一位知事來訪一山寺，巡而忽見各任住持像，指其一問，這是誰呢？住持答曰，已故住持。于是知事再問，這是他的像，人在何處呢？住持面露難色本不予作答，但知事一再追問。最后住持無奈讓弟子們來答，卻始終沒有一個能讓知事滿意。住持忽地想起寺里新近的一個和尚，舉止頗怪，閑余皆用來打掃院落讓其保持干凈。于是便叫人請來介紹給知事。后者禮后說道，貴僧，不幸他們都不想回答我的問題。你是否可以善心為我解惑呢？和尚便說，你的問題是什么？知事復(fù)述剛才事情的經(jīng)過，再問，這里是已故住持的像，但是人在何處呢？和尚立刻大叫，大人！

? ? ? ? 你說，貴僧。

? ? ? ? 你在哪里？

? ? ? ? 如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呢，人們常說是叫不醒的。但是在此，黃檗希運卻是以如此強(qiáng)硬的姿態(tài)直指向知事本身，將他的意識和它自己，一并赤裸裸暴露面前使其無所遮蔽。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呢？那咱們就繼續(xù)。

? ? ? ? “今天怕是要陰天了吧！”

? ? ? ? 現(xiàn)在想起出門時這樣一句脫口而出，卻是與此時的天空完全形成一種鮮明對比。天上的白云幾許，不是出門時的朵朵，更沒有夾雜的陰翳，其間更是透出一股擋不住的藍(lán)，藍(lán)得耀眼。在我的眼簾上此刻赫然顯出一條光帶，直指向地面，頃刻間，無數(shù)的塵埃隨之顯現(xiàn)，不斷浮動。它離我是如此的近，我于是試著對準(zhǔn)它們輕輕一個呵氣，只見它們的運動隨之一陣激烈起來，又隨著我的停止而復(fù)歸如初。我不斷這樣嘗試，簡直意猶未盡。這樣的時辰，坐在這樣一棵樹下，遇見這樣的光芒，也許也是一種不期而遇的幸運吧。我抬頭掃視了番院落，人影還是寥落，透露出一種難得的靜謐。對于這樣一處置身鬧市，身處古剎中的庭院，早晨這樣的時光是難得的，更何況今天是周末呢。每月一日的勤佛日情景，再看此刻這樣一種清凈就更加讓我不由感到難得起來。想起昔年閑暇時間也偶爾來此一走，或是為了禮佛而來，而今時光過半，才驚覺又有多少際遇來為這樣小小的禮遇而感動呢。若是才下眉頭卻上心頭，那是另一番光景了吧。煩惱不期而至，躲也躲不開，脾氣一上來有時甚至想破罐子破摔，就是這般。三十年前的自己，或是十年前相比，與今時的自己也是兩個模樣啊。對著鏡子照，每日照，能感覺到自己在變化嗎？時間的流動無止無休，只有那一刻你主動停下你的心來的時候才方覺匆匆。詩人們于是便有了這樣的詩句，我的身體里流淌著一條奔流不息的河流?；蛟S這樣的句子可以是這樣子，我的心一刻也不停歇。

? ? ? ? 為我提供蔭蔽的這棵榕樹，這么多年，每次來每次都習(xí)慣找它坐坐，不為別的，也許就是習(xí)慣，也許也是一種想念吧。親人們、所愛的人、朋友們不可避免的遠(yuǎn)行，由此不可避免地帶來的傷懷，獨自一人的時候，才感覺到那股不愿承認(rèn)的懦弱、不爭氣一下子都上來了，這就是我們每每不想讓旁人知道的另一面吧。又是多少年了，夢里的阿公或是阿嬤的那般面容始終未變，就是地點總是一變再變，有時醒來都甚是覺得奇怪，阿公怎么可能在那里嘛。再次回想，反復(fù)咀嚼，很是別有一番滋味?？杉幢氵@樣，在下一個念頭之后，便感到它在漸漸消逝，如何也抓不住。對于時光會把我們雕琢成的樣子，年輕時想的跟此時相比，并非僅僅感到容顏老去，心也跟著在變，脈搏的跳動似乎還是老樣子，躁動吧也有，就是似乎更頑皮了。我在想，這是不是即是返老還童呢。如果讓我年輕三十歲，我最想干嘛呢？追個漂亮的女生，談場只為上床的愛情。那個年輕人傲慢起來就不免自我感覺良好，什么！失戀嗎，那是神話。就為他的皮囊長得好看嗎，或許這就是年少無知吧?；蚴菚匦伦呱弦淮螐那白哌^的路呢，那種辛酸、快樂、苦惱、郁悶、迷惘、滿懷的憧憬，你真的愿意再來一次嗎？

? ? ? ? 幾日前旅行途中的老友賀年寄來賀卡，封面是太行山的主峰面貌，在背面他則寫有，走到哪里都看到一樣的山巒，但總是會不住地與故鄉(xiāng)的那座相較。老子的笑，古道的荒，眼前明明看到的是縹緲的云煙，心頭卻浮現(xiàn)出了東西雙塔。得空就替我問候一下它們吧。要是當(dāng)著電話講這番話，我該要說他是在矯情了。時代不同，現(xiàn)今的年輕人已少有用這等抒寫的形式來表達(dá)的了?；ヂ?lián)網(wǎng)上的貼吧，論壇，或是即時通訊，那不過是一種口語式的議論、交流，要說這就是在運文那真是有待商榷。差別就是如此之大，即便是幾個字而言，用在恰當(dāng)?shù)牡胤剑蔷褪且淮涡撵`潮涌的表現(xiàn)，美的體現(xiàn)。日本俳句女詩人加賀千代女，清晨出門汲水，看到牽?；ɡp繞井旁，憐惜它便另向它處去取水，頻頻回首。過后因此寫下如此俳句，牽?；ㄗ苑?，青青柔蔓繞井旁，借水因憐花。

? ? ? ? 見到樹上的枯葉掉落，想起時節(jié)剛剛?cè)氪?，忽地一個違和的詞匯卻跟著乍顯，心情一下子不免荒涼起來。又自問，這就是油盡燈枯嗎？應(yīng)該就是俗話說的吧，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萑~本就無心讓我看到落地，我的目光也不過是恰巧撞見，那么憑什么我們要這樣為難彼此呢！我亦無權(quán)對它說三道四啊，所以這個罪責(zé)該當(dāng)誰受？我不覺一陣啞然失笑起來，責(zé)罵自己道，你是自作自受?？萑~啊枯葉，道聲抱歉說與知，共語不相識。

? ? ? ? 在我出神的片刻，樹上忽地響起一個特別的鳥鳴聲，讓我回過神來并聆聽起它。想來它也是剛剛來到的吧。聲音如此鳴囀，實在是很悅此心。我于是更加注意起來這此起彼伏的鳴叫，努力分辨起樹上到底是有幾個聲音。對于不曾留心的事物，要想一略其中的差別，也才會明白什么是不自量力。兒時的時候，夏日里聽見蟬鳴聲，心下就一陣騷動，是不是能擒到？聽聞屋外小伙伴們的喧鬧，忍俊不住就想查看一下究竟。音樂的魅力就更是如此了，常常不知不覺流連忘返。說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聽來是很扣人心扉，但哪里會有沒得原由的愛慕！無一例外都是被某種意趣所激起心中的向往，何況單是一個慕字就足夠?qū)懴乱徊孔x也讀不完的編年史了呢。

? ? ? ? “楊柳回塘，鴛鴦別浦。

? ? ? ? 綠萍漲斷蓮舟路。

? ? ? ? 斷無蜂蝶慕幽香，紅衣脫盡芳心苦。

? ? ? ? 返照迎潮，行云帶雨。

? ? ? ? 依依似與騷人語。

? ? ? ? 當(dāng)年不肯嫁東風(fēng)，無端卻被秋風(fēng)誤⑦?！?/p>

? ? ? ? “你本是言不得志，我且將它照面依。呵呵?！?/p>

? ? ? ? 所以名相之爭，如果僅僅只是停留在爭，那真是毫無意義。對此，禪宗當(dāng)是會給予當(dāng)頭一棒。雞與蛋的關(guān)系？如果未能解決，那么暫且擱置，靜心思慮，學(xué)識見聞到了，道路自然顯現(xiàn)。朱子解格物致知，王陽明對著竹子格了幾天，大病一場后最終體悟，心才是根本。兩家之言同樣是停留在形而上，對于形而下或是事物之發(fā)生幾何，同樣最終付諸形而上，這就是僭越之舉。可時代并不是僅僅這樣來解釋，眼光目及所知，推及年代，諷以不化，那才真是無知。王夫之對于明朝不可避免的覆滅不知何等痛心，痛定思痛，對理學(xué)大加批判，這不能不說是物極必反。但最終還是難敵時代洪流，時機(jī)還是未到啊。

? ? ? ? 抬頭眺向前方，不一會兒即將又是一個轉(zhuǎn)角，一段爬坡。時光里的它們變化真是不大，不過是青苔多了幾許，也許是因為我們的年歲是不相等的吧。我的一歲對它來說或許不過才幾秒鐘，又怎么相提并論。想起父親年少時扛著撿拾的柴火一路顛簸下山，那情形一下子不由在腦海中聯(lián)想開來。母親在田間彎著腰插秧，不時還得打量向我的方向，說上一句。阿嬤總是把那花生藏在缸里的最深處，防著我們偷著吃了。想想吧，對那時的他們來說這得是多大的引誘呀。

? ? ? ? “哥，阿公在叫你一起上山了?！?/p>

? ? ? ? ①北宋錢熙七言絕句《清源山》。

? ? ? ? ②《黃涅槃讖》（閩王氏亡國，留從效繼領(lǐng)留務(wù)，雖稱藩南唐，實雄據(jù)一隅。先是妙應(yīng)大師黃涅槃有讖云云，既而清源果無干戈之?dāng)_，乃從效姓名所應(yīng)。） 唐代，不詳。

? ? ? ? ③出自埃里?！じヂ迥贰缎睦矸治雠c禪佛教》。

? ? ? ? ④出自弘一法師早年詞作《金縷曲·將之日本，留別祖國，并呈同學(xué)諸子》。

? ? ? ? ⑤語出自鐘敬文。

? ? ? ? ⑥出自北宋賀鑄《青玉案·凌波不過橫塘路》。

? ? ? ? ⑦北宋賀鑄《踏莎行》七首之第四首《芳心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