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大觀樓遇見崇麗閣:山河與命運的千年續(xù)對

今年臘月初八,我站在昆明大觀樓上,五百里滇池正鋪展在冬日的薄霧里。水色蒼茫,遠山如黛,千百只紅嘴海鷗在樓前的水中嬉戲。孫髯翁那180個字的長聯(lián),就懸掛在一樓正門的楹柱上,仿佛這一池水本就是為那幅長聯(lián)而生的。忽然,腦海里卻跳出另一幅長聯(lián)的影子——成都望江樓崇麗閣上,鐘云舫那212字的詰問與長嘆。一南一西,兩座樓閣;一清一清,兩位寒士;一幅寫盡山河永恒,一幅道破人生困局。所謂“第一長聯(lián)”的名號,忽然變得輕了。真正的分量,原來在文字之外。
一、滇池畔的蒼茫與超脫
孫髯翁是靜的。他立在滇池邊,看的雖是“東驤神駿,西翥靈儀”的崢嶸氣象,心里卻是一片澄明的歷史虛空?!皾h習樓船,唐標鐵柱,宋揮玉斧,元跨革囊”——那些費盡移山心力的偉烈豐功,到頭來不過是“斷碣殘碑,都付與蒼煙落照”。他的眼睛看過千年,最終落在“幾杵疏鐘,半江漁火”的寂寥里,落在“一枕清霜”的清涼里。這是一種通透的悲憫,是個人退隱后,天地歷史自動呈現(xiàn)的宏大敘事。他不要答案,因為答案就在“莫辜負”三字里:當下,此刻,眼前的香稻、晴沙、芙蓉、楊柳,才是對虛無最溫柔的抵抗。
二、錦江邊的激憤與困頓
而鐘云舫是動的、是燙的。他身在獄中,筆下卻潑墨般潑出“聚蔥嶺雪,散白河煙”的巴蜀江山。他的歷史回顧里,是“躍崗上龍,殞坡前鳳”的英雄悲喜劇,更是“忽然鐵馬金戈,忽然銀笙玉笛”的荒唐變幻。他不是歷史的觀潮者,他是被時代巨浪拍打在岸上的罹難者。“跳死猢猻,終落在乾坤套里”——這是何等沉痛又自嘲的吶喊!他的詰問是向外的、不甘的:“這半江月誰家之物?”“哪一塊云是我的天?”每一個“問”與“看”,都是指甲掐進命運木門的劃痕。
三、時空疊影,心靈對望
此刻,大觀樓的風吹在臉上,我仿佛看見兩位布衣文人,隔著時空,在這“第一長聯(lián)”的名目下,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對話。
孫髯翁說:你看那山,那水,那朝云暮雨,英雄何在?不如看取眼前。
鐘云舫說:我身陷囹圄,乾坤如套,眼前只見鐵窗,教我如何看???
孫髯翁的“第一”,是氣度的開闊,是將個人消融于天地的哲學高度。
鐘云舫的“第一”,是生命的密度,是將血淚與憤懣鑄進文字的強度。
他們都不是勝利者。一個選擇與山水共化,一個選擇與命運對質。他們的長聯(lián),因而都不是裝飾樓閣的錦繡,而是生命在絕境中開出的兩朵異卉:一朵是雪蓮,冷靜地開在歷史的高寒處;一朵是刺桐,熾烈地開在命運的斷崖邊。
四、我站在他們之間
臘月的滇池,風裹著淡淡的年味,拂過大觀樓的楹柱,也拂過我的心頭。半生讀聯(lián),半生登樓,從崇麗閣到大觀樓,從錦江到滇池,從青年背聯(lián)的意氣,到而今觀聯(lián)的淡然,才懂兩副長聯(lián),恰是人生的兩種境界。有時,需如大觀樓一般,以山河之闊解心中郁結,看淡功過得失;有時,需如崇麗閣一般,敢于叩問天地,堅守心中道義。
風又起,滇池的浪拍打著岸堤,大觀樓的長聯(lián)在煙云中若隱若現(xiàn),崇麗閣的字句在心頭緩緩流淌。一滇一蜀,一樓一聯(lián),一枕清霜,一江明月,皆入山河,皆入人心。原來所謂經(jīng)典,不過是以文字勾連山河與人心,讓每個登臨者,都能在其中,看見天地,看見自己,看見歲月長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