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時總覺得張愛玲好。
文筆好,故事好,人物本身也是個傳奇。
“出名要趁早”,這句話激勵了多少年輕人。

張愛玲筆下的愛情故事,城市是總是淅瀝瀝的,月亮總是孤絕的,女主角總是自傲又多情的,而故事,也總是殘缺的。
這樣的故事,也是淅瀝瀝的,讓人喘不過氣來。差點讓人以為人生也就是這樣。
隨著年歲的增長,漸漸感受張愛玲的文章,無異于民國版的瓊瑤言情小說。把瓊瑤小說的語句刪繁就簡,減去卿卿我我的戲份,增加一份世故,一份悲傷,便成了。這樣的作品無益于愛情觀和世界觀,也嫌小氣。
前段時間讀東野圭吾的系列小說,覺得快感。溫暖的雜貨鋪、癡情的數(shù)學(xué)老師、勇敢的滑雪運動員、摸索鵝媽媽兒歌的妹妹……猶如一張張慢慢展開的迷宮地圖,讓我癡迷于尋找答案的旅途??墒?,久了也無味。中途便不再思考,任由慣性的巴士帶著我直接往終點奔去。

讀村上春樹的《1Q84》,也是覺得有同感。兩個月亮牽引著我往前,走向高速公路旁的階梯,中途無多思考,便一路滑了下來。有緊張、有高興,有讀完后的暢快淋漓。讀畢把書放回書架。我知道我很難再會去讀第二遍。

有的作家喜歡寫自己。賈平凹和三毛就是一個例子。無意冒犯。這一類的作者到后來大多沉浸在自己為自己設(shè)定的人物形象中,用著自己滿意的造型出場,明明寫自己,卻連故事都是經(jīng)過挑選和修飾,像一個上真人秀節(jié)目的演員,看得有點厭煩。
偶然的機會,開始讀《圍城》,有了完全不一樣的感受。這本書從小就聽說,只覺得名字太土了,搞不好就是男女婚姻說教的,肯定沒意思。這次莫同學(xué)買了回來,居然讀上了。
這種感覺為什么不一樣,我當時說不上來。后來看到有一人評《紅樓夢》,將之與《西廂記》《牡丹亭》對比,我才恍然大悟:是呢,就是這種感覺。
這人說,讀《西廂記》和《牡丹亭》,看完也就看完了,看的時候知道看的是別人的故事。但是讀《紅樓夢》,有一種讀自己的生活的感覺,讀者就是書里的人,是書里的寶玉、黛玉、寶釵、晴雯、襲人、鴛鴦、小紅,每一個人物身上貌似都能找到共鳴,都能看到一點自己的影子。

《紅樓夢》,和紅學(xué)者比起來我算不得什么。高中畢業(yè)暑假認認真真讀完第一遍,大學(xué)畢業(yè)后讀了兩遍,87版電視劇反復(fù)看了幾遍。片段零星文字又反復(fù)讀過幾遍。就是看不厭。
《圍城》也是這樣。370頁的文字,和讀東野圭吾的速度比起來,讀得很慢。反復(fù)翻回去再看。自己也懊惱進度慢。但是我知道,即使看完,也會好好再看幾遍。
方鴻漸從留學(xué)時假模假式的“意氣風(fēng)發(fā)”到“不討厭,卻也沒什么用”,像極了在一線城市讀書不用功卻對老家有優(yōu)越感的無用大學(xué)生。趙辛楣八面玲瓏卻不世故,率性又可愛。李先生的扣扣索索、孫小姐的懵懂,都有著自己和身邊人的影子。就連想著被人眾星捧月的蘇小姐,使的那些小伎倆又不禁讓人會心一笑。

《圍城》里沒有特別讓人討厭的人,沒有反派。都是活生生的人。八卦和世俗,都能獲得諒解。因為這就是我們的生活啊。
看著他們栩栩如生地展示在眼前,反而不希望這本書讀完。慢一些、慢一些多好。
由此想到有人撰寫錢鐘書和楊絳的快樂,與梁思成林徽因的快樂不一樣。錢鐘書的快樂,是自己家的貓和別的貓打起架來了,自己從被窩爬起來,拿上竹竿,為其吶喊助威的快樂。而后者的快樂,更準確地說是后者女主人的快樂,更普世一些,是車水馬龍、享受奉承討好的快樂。而張愛玲的快樂,可能更淡薄、淡薄、淡薄些,就如她筆下的趴得像大白蜘蛛的女人。


從作者的書,能看到作者的世界觀。有的作者的書,讀起來憋氣胸悶,忍不住作嘔;有的作者的書,讀起來暢快淋漓,憾于韻味過稀;有的作者的書,讀起來時時感動于作者的細心和體貼,又回味無窮。
人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