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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鼓城發(fā)生一件震動人心的大事，四名年輕的消防員在一次救火行動中不幸犧牲了。當時這四名消防員的家屬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鼓城百姓也為他們的離去感到痛惜不已。
當我在四位犧牲的消防員名單中看到朋友丈夫的名字時，頓時心慌得受不了。他的音容笑貌不停地在我眼前浮現(xiàn)，一個活生生的人前幾天還和我們說笑，怎么說沒就沒了呢！
程新宇和劉媛媛是鼓城第一中學的高中同學，三年緊張的高中生活，新宇和媛媛并沒有發(fā)生過多的交集。高中畢業(yè)后，兩人在一次同學聚會上添加了聯(lián)系方式，慢慢地才對對方有了了解。新宇喜歡媛媛的純樸，一雙黑珠子似的大眼睛讓新宇總想偷偷地多看幾眼，微笑起來一對酒窩更是讓新宇動心。兩人確定戀愛關(guān)系后，彼此相互鼓勵著為他們的未來做好打算。
媛媛在熟人的介紹下，考入玻璃廠做了一名出納。新宇從小就有當兵的夢想，他通過了體檢，順利進入部隊。在部隊，新宇不僅完成了部隊的訓練任務，還通過了成人自考大學本科的考試。新宇每次回家探親，細心的媛媛會幫他安排好她能想到的各種問題，山溝溝里的小路上留下兩人互道衷腸、說不完悄悄話的身影；四季更替的風景是 他們戀愛過程的“見證者”。時間并沒有沖淡他們的感情，反而讓他們變得更加難舍難離。
退伍回家的新宇頭一件事就是和媛媛結(jié)婚?；楹?，新宇一邊等待機會一邊和姐夫出車跑運輸，媛媛為他生下一個胖乎乎、白凈凈的女兒，新宇的干勁兒更大了。新宇的上面有三個姐姐，他結(jié)婚的時候，父母給他在城里買下一套付了首付的房子。每月還房貸的任務落在小兩口身上，媛媛出了月子便把孩子留給公婆看，自己回工廠上班。他們要共同努力，爭取早日還清房貸。
機會終于來了，鼓城招聘一批消防員，條件比較苛刻。新宇聽到這個消息，抱著試試看的態(tài)度報了名。父母聽說后，不同意新宇這么做，尤其是母親，一聽說他消防員經(jīng)常和大火作戰(zhàn)，頓時慌了神。她認為那工作太危險了。新宇不這么想，他耐心地勸解父母:“爸、媽，照你們那樣說，我整天出車難道就不危險嗎？有的人即使坐在家里該出事的照樣出事。你們不用擔心，我有在部隊的基礎，消防員能滅火，又能保護人民的生命財產(chǎn)安全，我這是在做積德行善的好事，老天爺也會保佑我們的。我做夢都想干那種神圣的職業(yè)，如果能被選中，將是我最開心的事情。
再說，這次招聘的條件非?？量?，我擔心自己競爭不過別人，能不能當成還兩說呢；若是被選中，就成為端鐵飯碗的公家人了，將來還有退休工資，這不是一件好事情嗎？我覺得，比我一輩子開車強多了?！?/p>
父母聽了兒子的分析，覺得也有道理。父親朝新宇點點頭，母親也不再說什么。他們知道，兒子大了，主意大得很了。
新宇果真實現(xiàn)了自己的愿望，在眾多報名者之間脫穎而出了。這次的選拔很嚴格，新宇一米八幾的身高，身體壯實，年齡符合要求，又是退伍軍人，這幾個硬性條件決定了他的成功?？吹戒浫∶麊紊嫌凶约旱拿?，新宇的心情一時難以平靜。他暗自感慨:虧得自己考了本科文憑，否則連報名的資格都沒有。
出警那天是深夜，接到報警電話，當時值班的所有消防員都出動了。隊長在前往萬壽山的途中交代大家:“這次的任務比較艱巨，萬壽山是我縣森林面積最大的地區(qū)。我們到了那里既要迅速控制火情，保護好國家財產(chǎn)，更要注意自己的生命安全，各個隊員要保持聯(lián)系，相互幫助。”
萬壽山位于縣市交界處，這里生長著許多粗大的樹木。它們是阻擋外面風沙侵入，保護鼓城百姓的一道天然屏障。
兩個多小時過去了，初到萬壽山的時候，新宇和他的隊友們只能看到滾滾黑煙像天幕一般遮擋在他們眼前，熊熊大火正在吞噬著山里的林木，發(fā)出可怕的聲音，消防官兵根本看不清萬壽山的本來面目。他們在隊長的指揮下，先將最猛的火勢消滅。在大家精疲力竭、口干舌燥的時候，又一批隊員來增援了。他們再次振奮精神，和大火進行殊死較量。漸漸地，大家看到了勝利的希望。
凌晨，包括新宇在內(nèi)的六名消防員對萬壽山南面山坡下的一片著火的樹林進行撲滅工作。正在大家聚在一起對這片樹林展開地毯式的撲滅工作時，一股強勁的逆風吹來，火苗突然調(diào)轉(zhuǎn)方向朝幾名消防員的身上撲來。等大家反應過來向山坡上四處逃離的時候，火舌舔在他們的身上，加上風的助力，一場猝不及防的大禍發(fā)生了。當時他們所處的位置相當于在盆底上，四周都是雜草叢生的高坡，他們連爬帶走，想迅速脫離困境十分困難，除非立即插上翅膀。
待消息傳遍整個鼓城的時候，人們像是感受到自己的親人被活活燒死的鉆心般的疼痛。他們用自己的犧牲保護了一方百姓的平安。兩名消防員當時幸運地選對了位置，他們爬上一個矮山坡，慌亂中從山坡上滾了下去才僥幸保全了性命；其余四位怎么掙扎都跑不過大火在他們身上燃燒的速度，最終壯烈犧牲。當時高山上沒有信號，他們聯(lián)系不到其他隊員，等逃出去的一名隊員帶人找到他們的時候已經(jīng)無力回天。據(jù)后來調(diào)查，發(fā)生這次山火的原因是一位農(nóng)村婦女不遵守山林防火員對她的勸告，在祭拜她死去的家人時，偷偷地燒紙錢，她當時踩滅了燒紙留下的灰燼，以為萬無一失便離開了。誰曾想，正是春寒料峭、萬物干燥的季節(jié)，殘余的小火星借著這有利的環(huán)境竟然死灰復燃了。所有人都在痛恨那位愚昧無知的婦人，她是這次火災事故的罪魁禍首。然而，說什么也挽回不了四位年輕人的生命，挽回不了她給國家造成的巨大損失！
媛媛有了八個月的身孕，她和新宇每天都在憧憬著第二個寶寶的到來。只可惜，那天晚上之后，媛媛再也享受不到新宇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對她和肚子里的寶寶親切的問候。盡管家人對媛媛封鎖了消息，但如今便利的網(wǎng)絡渠道，媛媛很快就知道了這件事。當時的她如同當頭挨了一悶棍，瞬間失去了知覺。
急救室里，醫(yī)生說家屬病人的情緒相當不穩(wěn)定，建議立即把孩子剖出來，否則大人孩子都有生命危險?；蛟S是新宇在天有靈，努力保佑著他的妻兒，媛媛和兒子都脫離了生命危險。
醒來的媛媛覺得天塌了，她的世界不再完整。她一句話不說，只是瞪著雙眼，張著嘴勉強呼吸著。她不相信這一切是真的發(fā)生了，只想看到新宇出現(xiàn)在她的床前。好多勸她、安慰她的聲音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還有嬰兒清脆有力的哭聲仿佛就在她的耳邊，她努力使自己清醒過來，大姑姐將一個包裹好的孩子放在她的枕邊，這是她和新宇的兒子，此刻他正餓得嗷嗷直哭，等著媽媽的乳汁。媛媛的淚止不住地涌出來，這個可憐的娃，一出生連爸爸的一面都見不上，你為什么不早點出來呢？！
在兒子過百天的時候，一位素未謀面的表哥來到家里。他繞來繞去說出了突然造訪的原因。原來，他是受媛媛二姑姐的要求前來和媛媛談判的。新宇被評為消防員烈士后，國家給了一筆撫恤金，這筆錢中包括了對新宇父母和對媛媛這個小家庭的補償。表哥說:“媛媛，你還年輕，將來一定會再向前走一步的。兩位老人年歲大了，他們得由你的三位姑姐養(yǎng)活到老，所以你二姑姐的意思是，讓你把那筆錢按照比例分開。把孩子和你該得的除去，其余的交出來。”
媛媛先是吃了一驚，她強忍著淚水，穩(wěn)了穩(wěn)自己的情緒。自從新宇離開后，她無論遇到多大的事都得自己獨自面對了?，F(xiàn)在，她一心只顧照顧她幼小的孩子們，從來沒有過其他想法。她能活下來，多虧了這雙兒女；也多虧了新宇父母對她和孩子們的幫助。是他們在承受痛失愛子的痛苦的同時，沒有任何怨言地幫助媳婦維持著這個家。媛媛知道，老人們是淳樸的，他們不可能提出這樣的要求。
媛媛的二姑姐和她的丈夫常年在家吃閑飯，不知道他們拿什么來維持那個家。媛媛曾經(jīng)聽大姑姐恨鐵不成鋼地說過，討厭她的二妹和二妹夫，成天一副好吃懶做的樣子。二姑姐打麻將上癮，她平時信奉三原則:不僅要吃好穿好還要玩好。
對表哥提出的要求，媛媛不卑不亢地進行了反駁。她說:“首先，這是我們的家事，你一個外人管不著。再說，家里有老人在，哪里冒出你這個小輩來這里多言失語？那筆撫恤金是新宇拿命換來的，除了他的孩子有權(quán)使用，其他人都不要想；我有手有腳，更不會花那里面的一分錢！新宇不在了，他的爸媽就是我的爸媽，他們需要人照顧的時候，我會盡到我該盡的責任。還有，我將來要不要再嫁是我的事情，難道你是神仙，能算出我將來會拋下我的孩子們和公婆不管？真是狗拿耗子！”
表哥碰了一鼻子灰，再不敢多說一個字，灰溜溜地出了門。二姑姐不死心，她跑到她的父母面前說媛媛的壞話，企圖挑撥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老人是明智的，他們嘴上不說什么，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老人仍然一如既往地關(guān)心照顧他們的兩個孫子，幫助媛媛處理家里的大小事物。
萬壽山經(jīng)歷了大火的洗劫，再次迎來了一片翠綠。鼓城林業(yè)局在光禿禿的山坡上重新栽下許多不同品種的樹苗。兩年的時間，小樹木在陽光和雨露的關(guān)照下，漸漸地長大了。它們?nèi)缤掠盍粝碌暮⒆右粯?，看上去長勢喜人，有一股不向困難低頭，勇敢向上、蓬勃生長的勁頭。
媛媛重新走上了工作崗位，她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變得更加堅強和勇敢。她暗暗告訴自己:一定不能倒下！孩子們需要媽媽，她要替新宇把兩位老人養(yǎng)活到老，不能在他們的心口上撒鹽，讓老人能天天看到孫子們的成長，得到心靈上的安慰。將來的道路太遙遠，她不想考慮那么多，只能把眼前的事情做好，承擔起照顧這個家庭的責任，才是她的首選。
新宇和其他三位同事的墓碑在萬壽山腳下新建的公園里，萬壽山腳下居住的人民不會忘記他們，鼓城的百姓更不會忘記他們！有他們在此守望，萬壽山會重新披上綠裝。這些小樹苗很快就會接過之前萬壽山上那片林海的重擔，守護這里百姓的一方平安！
每年的清明節(jié)，萬壽山腳下的墓碑前鮮花簇簇。烈士的家屬們來這里看望他們的親人，向他們匯報家里的情況。媛媛帶著兒子、女兒來了，她給新宇帶來他平時最愛吃的水果和蛋糕。女兒將一大束鮮花放在爸爸的墓碑前，懂事的她帶著弟弟到一旁等著媽媽。媛媛把藏在肚子里，平時不能對外人講的話向新宇傾述著:你的孩子們都挺好的，我盡力把他們照顧好；爸媽老了，他們有些小毛小病，總體上來說，身體還行；我最近腰疼得厲害，貼了幾副膏藥好多了，你放心吧……微風拂來，遠處的樹木搖擺著它們的身體，仿佛在幫他們夫妻傳遞著對彼此噓寒問暖的話語。
萬壽山上空氣新鮮，松柏蒼翠，鳥雀們自由地飛翔在森林上空，唱著動聽的歌曲，沉眠在這里的消防員們一定能夠聽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