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但我心里明白了一點，父親并不是一個什么酒都喝的濫酒之人。想到這點，我很高興，就去夠他被煙熏黃的手，然后緊握住，我似乎原諒了他每次讓我醉酒的事。

一、關(guān)于印象中的角色

好像總是在下午，其它家庭經(jīng)歷了一天的活動，都在享受短暫的安寧時，有一戶人家，總動員才剛剛開始。除了男主人外，所有的成員都像陀螺，不消停地旋轉(zhuǎn)，一直轉(zhuǎn)到眼花繚亂，筋疲力竭。待那塞滿一整屋的聲響在空氣中燃燒殆盡，房屋被清理一空，才得以短暫地恢復(fù)平靜。但隔天，下一輪熾熱喧囂的情形又一次重現(xiàn)。

那個時候，我才上小學(xué)，就成為這一幕被大人世界卷入的一員。

我那時想啊，周圍的鄰居，他們?yōu)槭裁催^那種默默不聞的生活，一家人吃過飯，看一會兒電視或聊一會兒天，就早早上床相擁而眠。而不像我們家，每天各種人來人往，沸沸揚揚，像開飯店一樣，沒完沒了。

那幾年，也不光我一人受到這種情形的影響，還有我大姐和哥哥，只是，自從父親盯上我以后，他倆能躲就躲，不像我，沒有地方可去。

我母親是一個傳統(tǒng)的婦女，是他們單位的一名會計，不求聞達，只想每天兢兢業(yè)業(yè)把工作做好。如果落入任何家庭，也就平平淡淡，安安分分過日子。

然而，她卻遇到那樣一個丈夫，出身不好，但很勤奮刻苦，經(jīng)過多年的奮斗后，成了企業(yè)的負責人，而且在行業(yè)里形成了自己的領(lǐng)導(dǎo)風(fēng)格與才能魅力。

也就說明，生下我時，我父親雖八面來風(fēng)，年紀卻不小了。

我現(xiàn)在能記得父親的事情不多，印象深的，是他每天都早早離開家，經(jīng)常很晚才回來。隨身提一只上面印有“上?！焙鸵粋€高樓標志的黑色公文包，里面通常裝有筆記本、香煙和一個沾滿茶垢的不銹鋼杯。

他回來，吃過飯，也總不想和我們多說話，一臉疲累或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的那間小書房，繼續(xù)翻文件，或在工作筆記上抄寫東西。那間房，我們一般不會輕易打擾，偶爾開門，房間里煙霧繚繞。

還有一件事，讓他在我印象中有了截然不同的樣子。后來我覺得父親身體有兩個系統(tǒng)。一個開啟一本正經(jīng)，不茍言笑的狀態(tài)，另一個又變成一席熱情好客，相談甚歡的面孔。兩個系統(tǒng)可以任意切換。

不論是在平時，還是在周末，父親經(jīng)常領(lǐng)著一眾人回家，他們手上除了挎著包，也有人提著酒或拎著打包好的熟食花生米什么的。

回到家，父親吩咐母親趕緊在冰箱里翻找，湊合再炒幾樣菜。一行人坐下來，就把酒倒上，邊等邊喝起來。

也不光是等菜上來，還要等人。那時沒有手機，可人的鼻子都靈得很，陸續(xù)就有腦袋從大門口探出來，喬經(jīng)理，多一位坐得下不？父親招手，這些人便笑嘻嘻地走進來，手上通常也沒空著，攜著酒菜來的。

慢慢，人越擠越多，廳里有張黑色的大桌面，立在一邊，等人一多就換上。

每到此時，這個家庭的主角，我的父親，就不再是平常那個嚴肅的人，成了酒桌上的明星。他用豐富且具策略兼雅俗共賞的語言，主導(dǎo)著酒桌上的節(jié)奏和走向，誰喝，不喝，怎么喝，往往他說了算。

待我放學(xué)回家時，還沒走近家門，就聽見里面的氣氛已然進入高潮。不情愿走進家門，第一眼就瞧見那個飯廳，門設(shè)計得特別大，人很難避過。

我被眾人歡喜地叫進去，一看滿堂坐的人，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有喝過酒的，有沒喝過酒的，我不說假話，很多都是我熟悉的“酒友”。

然而，此時父親總會讓我端杯照例和他們打招呼。我恨死這事，我寧愿喝酒，也不愿意像大人一樣挨個客套地敬大家。

“王叔叔好?！薄澳闲∽?，來，喝一口?！薄皠⒉谩！薄澳蟽?，我干了，你點到為止?！薄皬堉魅危】?。”“南小弟，我倆碰一下?！苯形倚〉艿?，多半酒喝得有滋有味了。

我最怕跟桌上的某位阿姨敬酒。比如，“楊孃孃，祝您工作順利，身體健康?！薄鞍眩@南幺兒，嘴才乖呢，記住，以后要祝楊孃孃越來越年輕，越來越漂亮?！?/p>

我臉一紅，像火在燒。我觀察到一旁的母親也不自在，好像阿姨坐在我父親身邊，讓她失了尊嚴。

但我父親，從來不讓我母親喝酒。母親忙完了，就坐旁邊吃飯，偶爾也要客氣應(yīng)對一兩句。吃過飯，就坐到一邊，等著大家散場時好收拾殘局。

終于，父親見我一圈下來，酒也喝得有模有樣了，就讓我回樓上寫作業(yè)去。

我暈暈乎乎上了樓，把書包一扔，倒頭就睡，哪還管作業(yè)不作業(yè)。

我父親就是這樣一個人，從我母親不時對他的抱怨中，我在心中樹立了一種印象，父親是一個濫酒的人。

我知道母親的不滿并不是我家隔三差五像個熱鬧的飯店，讓她疲于應(yīng)付。而是，那些人喝過酒，各種隱藏的面目一覽無余，借著酒勁，生旦凈末丑一一上演，酒桌上就成了一臺人間鬧劇，突破了她的底線。

母親是一個情感不外露、有事無事臉上不留痕跡的人，她稱這叫做人的體面。意思就說，有些人喝酒后“真情流露”的表演，讓她覺得很難為情。最為關(guān)鍵是酒醒后，大家又裝著相安無事，隔三差五又來一次，這讓母親很反感。

很多從前的事，我現(xiàn)在都不記得了，這些都是最近靜下來后，偶爾從腦海里跳出來、抓到的一鱗半爪。

——

“南子，現(xiàn)在什么時候了？”

“凌晨兩點多了?！?/p>

“不是白天嗎？”

“不是的。”

“我吃過藥嗎？怎么感覺人舒服了一些。”

二、關(guān)于生活中的過往

在八十年代，對于當時來說，各個家庭條件都差不多。那時候的城市還小得可憐，幾條街就圍成了一座城。不像現(xiàn)在除了老城，還有新城，還有所謂的經(jīng)濟開發(fā)區(qū)，城市的版圖不知擴張了多少倍。那時，也沒有商品房這一說，除了單位分的房子，就是自建的私房。單位的房子都不大，而且戶型大體都差不多，兩室加一間小廳，中間夾了個狹窄的衛(wèi)生間。

我家原先住的是單位的房子，父親經(jīng)常在企業(yè)間來回調(diào)動，我家隨時也在跟著搬。這讓我們幾個孩子很苦惱，剛混熟的鄰居或伙伴，經(jīng)常因搬家就失去了聯(lián)系。所以，每次搬家，我都要哭一場。

直到我家在城邊上相了塊地皮，建了一棟小二樓的住宅，才算真正安定下來。那塊地皮很奇特，在修建時，我隨父親去看了一次，是一塊“飛地”，上不沾天，下不挨地，像個洞穴懸在半空中。工人們在工地上，多遠就和我打招呼，我以為又是家里哪天見過的“酒友”，后來一想，酒桌那些叔叔阿姨，多是衣著得體的人，哪像這些工人，赤身裸背，滿身灰泥。不過父親很熱情，又是遞煙又是遞水，幾個人坐在水泥磚上饒有興趣地說著話，臨走時，父親連提包的煙一并給了幾位工人。

父親好像和周圍的人都很熟悉，每家的人都跑出和他說話，還要留我們吃飯?！皢虖S長，好酒沒有，包谷燒多得是。”他們說。父親連連推辭，說單位還有事得回去?；貋淼穆飞?，我口無遮攔，問父親是不是嫌酒不好，不愿意留下來。他看了我一眼，說不是什么酒都能喝，酒不分好壞，人卻是大有文章。我聽得云里霧里。

但心里明白了一點，父親并不是一個什么酒都喝的濫酒之人。想到這點，我很高興，就去夠他被煙熏黃的手，然后緊握住，我似乎原諒了他每次讓我醉酒的事。

后來發(fā)現(xiàn)，父親除了愛喝酒之外，對我們還不賴。至少，和常見的家長有所不同，他不是那種大喊大叫、棍棒加身的家長。

我曾經(jīng)見過，我家旁邊一棟化工廠的宿舍，樓上樓下，那條長長的走廊，每天都在輪番上演父子之間的雞飛狗跳，兵荒馬亂，幾個住在里面的小學(xué)同學(xué)，挨打就跟家常便飯一樣。

相比之下，父親對我們的態(tài)度就溫情柔軟得多。他雖話不多，平時，回到家就鉆進了房間，忙于他的事情，但只要我們主動找他，他還是會和我們開開玩笑，問是不是差什么文具或要零花錢。不過這樣的機會實在不多，更多的時候，是家里翻天覆地的動靜，讓大家唯恐避之不及。

只有我，每回遇見家里喝酒，總老老實實地從酒桌上一路過關(guān)，隨著酒量增長，后來還能稀里糊涂把功課做完，才上床睡覺。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緣故，父親休息時，總會走到床邊看一看我，掖一掖被單。有一回，我迷迷糊糊沒睡著，感覺父親抹了一把我的臉，饒有興趣地說，“他們說南幺兒長大后，是個能人，從喝酒的氣勢就看得出來，我倒想看一看?！?/p>

我實在不想動，父親噴出來的酒氣和我嘴里的很像，又炙又臭。

別人看我家成天人來人往，吃吃喝喝，其實，也不過比其它家庭熱鬧罷了。幾個孩子當中，除了上高中的大姐，家里相對關(guān)注與支持外，我和我哥，并沒有特別優(yōu)待的地方。我時常還要穿我哥因長身體留下的衣服。鉛筆和橡皮擦經(jīng)常用到看不出個模樣，母親也不見得會買新的。

然而，那時的那種富足不是以物質(zhì)為標準，我們的童年除了家里那點事，現(xiàn)在想想，其實過得挺富余，和現(xiàn)在的大城市追求的富余生活是不一樣的。

父親平時穿著也不講究，除了夏天的襯衫，常年一身中山裝，唯一的一件西裝，還是去市里開大會或上臺領(lǐng)獎，才特意穿上一回。

中山裝他就兩套：一套靛藍色粗布料，一套黑色薄呢子的。

雖然衣服經(jīng)常有煙灰燙過留下的痕跡，但都掩飾不住我對衣服的印象深刻。四個口袋，上衣一只口袋里永遠插著一只鋼筆，上海英雄牌的。另一只口袋放著一包煙。下邊口袋里放著一個隨時可抄錄的小本子，還有手帕。

最讓我關(guān)注，是他褲子上有個不起眼的表袋，那里原本是放手表的。父親和母親結(jié)婚時唯一置辦的奢侈品，就是一雙男女款的瑞士“英納格”表。父親的是大表盤，母親是小表盤。

我關(guān)注的不是那表袋里有沒有表，而是表袋里放的錢。

上小學(xué)時，有一段時間，我養(yǎng)成了愛說大話的習(xí)慣?？傄獮閹孜煌瑢W(xué)的零食或公交車費買單。由于母親每周給我的零用錢極其有限，根本負擔不起請同學(xué)的費用。

我就開始在父親身上打主意。父親通常不會像母親對自己錢記得一清二楚，特別是在他喝了酒之后，更是如此。

父親把錢常卷成一卷，放在表袋里。整票裹在外面，里面依次是越來越小的面值。我通常會抽一張中等面值，比如兩元，然后再拿一些幾角和分的零票，幾回下來，都沒被發(fā)現(xiàn)，自己還暗自慶幸。

直到有一次，我早上起床，發(fā)現(xiàn)床邊放著一張整的五元。我拿起來，偷偷地走到隔壁父親的臥室，人沒在，上班去了。我聞了聞那張錢，上面有汗還有熟悉的煙的味道。

從此，我再沒有盯著父親褲子上那只表袋。

父親平日抽煙很兇，但抽的都不是什么好煙?！吧匠恰?、“大前門”、“黃果樹”這些，大多都是沒帶嘴的，別說抽，聞著味兒都沖。他提包里倒常放著帶嘴的，那一般是拿來請客用的。

他的錢除了每月交給母親的生活費，其它的，母親也不過問。曾經(jīng)母親有過好奇，父親板著個臉，不理會。大概意思給了生活費，其它去向，不用關(guān)心。

那些錢后來到底去哪兒了，我長在后，和父親就男人要不要私房錢的事展開過小小的討論。父親說男人得有點錢，出門在外，很多事要照應(yīng)打點，不能失了格?！皩θ瞬坏貌回S，對己不得不儉”他常說。

“南子，扶我起來，我想坐一會兒?！备赣H又在床上喊。

我把父親扶起來，拿被子墊在他背后，以免他往后倒。

“你還沒吃飯？”父親起了身問。

“這不才吃過午飯，爸你忘了?！?/p>

“我想嘗幾顆葡萄，口有些渴。”

我還沒走出房間，他又說，不吃了，怕吞著難受。

父親平時對我們的學(xué)習(xí)，很少過問，母親偶爾念叨兩句，讓他要了解一下孩子們的學(xué)習(xí)情況。他實在抵不過，隨手抄起我們的作業(yè)或試卷，像閱覽文件一樣快速掃幾行。我成績經(jīng)常不及格，他看了看，只說分數(shù)這么少啊，下次要努力。

但他又在某些方面管得很嚴，比如禮貌。到別人家作客要問候，人面前要規(guī)規(guī)矩矩端坐，上桌吃飯，筷子只能舉在身體范圍之內(nèi)，夾自己面前的菜。

印象最深的是，我們的襯衣永遠要扎在褲子里，襯衣紐扣要扣整齊，一顆也不能解開。

我和哥哥，那時調(diào)皮，故意和他唱反調(diào)，換來不過是父親嚴峻的眼神，我們太清楚，他從來不當著人責備我們，更不會打我們。

或許，是他長期沒時間照料我們的緣故，為了補償我們，他總是對我們“小恩小惠”。比如，私下拿一張大面值的錢，讓我們?nèi)ソo他買煙，剩余的讓我們買零食。只要是出差，他都不忘帶一兩樣當?shù)氐募o念品或者小玩藝，借此多少彌補他作為父親的缺失。

只有在那時，我會特別要強，什么都要和哥哥姐姐去爭，總覺得父親是給我?guī)У亩Y物，因為我一直在酒桌上表現(xiàn)很好。

父親望著吵鬧的我們，總是像看戲一樣，一會兒，就又去房間，忙他的去了。

三、關(guān)于現(xiàn)實與社會交往

“南子，看一下，醫(yī)院開的嗎啡緩釋片劑量有沒有問題？”父親在床上吃力地哼著。

我起身，假意拿過藥盒，走得遠遠地看。從最先少有吃止痛藥，到現(xiàn)在每天離不開它，這種結(jié)果讓我心情無比難受，又無可奈何。

父親從生病到他終于身體垮掉倒在床上，現(xiàn)在想來，中間似乎有一段被遺忘的時間。誰也無法了解他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像一段屬于所有人的空白。

其實，這種空白，在漸漸長大的我和父親之間一直存在。

我初中上完后，勉強考了一所普通高中，很快便開始厭學(xué)逃課，在外面和一幫同齡人游手好閑。老師找到家里，父親倒是很開明，當面問了我情況，在得到不想上學(xué)的想法后，他說在家閑著總不是辦法，那就去參軍，我也很干脆，去就去。

在部隊服役了三年，退伍回來，我一下變得不愛和人打交道，成天關(guān)在家里。原本性格還算開朗的我，對外面的世界有些不知所措。某天，我突然給家里人提出，我想去復(fù)讀。

從高中住校開始，到后來到外地念大學(xué)，然后參加工作，我再很少和那個家有交集。

我一直有個想法，只要脫離那個家，進入到眼前的社會，自己會變成一個嶄新的自我，從前任何愚蠢的想法都可以實現(xiàn)。同時我卻保留骨子里既自卑又調(diào)皮，既害怕又膽大，既害羞又粗野的印跡。

是從什么時候養(yǎng)成如此矛盾的性格？酒桌上的荒誕表演，成人世界的秩序，酒精肆意對大腦的破壞，還是父親對我們隨意處置的愛……

直到有一天，我在酒吧里和一幫朋友縱情狂歡時，突然感到，父親走進我的身體，我露出他在酒精里熱情與自我的一面，當我以為人生看似會變得廣闊，其實并沒有走多遠。

父親那時已年邁，頭發(fā)花白，原來高大的身體松松垮垮，臉上還長了不少老年斑。

他已從企業(yè)退休，每天在家澆花養(yǎng)鳥，或待在他的房間里看書寫字。母親經(jīng)常笑他寫些無用的東西。

不過，好在父親退休后，從原先那個炙手可熱的圈子退了出來。不會在家隨時隨地狂喝濫飲。雖然總有一批想重溫昨日榮光的人，也大都被父親謝絕。按父親說的，家里那位再不想伺候了，他也終于習(xí)慣了退休生活。

在喝酒這件事上，我成了唯一繼承衣缽的人。

每次短暫回去，父親最大興趣就是和我喝上一口。他經(jīng)常變戲法從房間拿出一瓶好酒，看生產(chǎn)日期，都是些存貨。我本不想喝，父親卻說，你不喝，這些酒存放的意義何在？

他會親自下廚炒兩個菜，雖然只有父子倆對飲，但酒桌上的格局還是在的。

每次菜中間都會弄一條我愛吃的魚。吃魚是有講究的，不能夾得太多，吃得太急。因為魚里有刺，怕卡著，所以夾一點點慢慢在嘴里捋，魚正好成了佐酒的一道良肴。

父親的魚做得鮮嫩且入味兒，我嘗著魚肉，他已把酒摻好，酒和菜的氣息在空氣中邂逅升華，讓我恍惚又回到二十多年前家里那段酒桌時光。

酒很醇，父親聞著酒杯，提醒先喝一口再吃菜，不然敗了味，酒就品不出個好壞。

我把兒時在酒桌學(xué)來的禮儀又搬上來，給父親說，“來，爸，我祝您健康，長壽?！?/p>

父親愣了下神，然后點點頭，會心一笑。和從前一樣，第一杯清了，他又給倆人的杯中摻滿。他淺嘗了菜，就掏出一支煙點上。

父親抽著煙，邊往我碗里夾菜，這也是他一直的習(xí)慣。我不忘稱贊他現(xiàn)在菜做得有水平。

換上第二杯，父親就慢了下來，不過，他勸酒的技術(shù)依舊一流，沒把我當兒子，我二話不說又干了。

我覺得父親很滿意，我喝出點他當年那種老派氣度。他不說話，看著我，我在他眼神里慢慢退后，退后，退回到大學(xué)畢業(yè)那些年的光景里，我又一次迷失，整個人無能為力，又無所事事的樣子——

大學(xué)畢業(yè)后，很長時間自己都沒回家。母親給我打電話，說匯了一些錢給我，還說這是父親的意思。如果是她的意見，我就該回去，說這書越念，怎么人越?jīng)]出息了。

我講不清楚原因，為什么不想上班。我學(xué)的是和美術(shù)設(shè)計相關(guān)的專業(yè)，從最初選這個專業(yè)，就沒有規(guī)劃，只是覺得自己小時候愛畫畫，僅此而已。那個經(jīng)濟正冉冉上升的年代，在城市里找份工作并不是件復(fù)雜的事情，而我卻顯得很焦慮，不想正視如何在城市生存下來的現(xiàn)實問題。

我無法理解在學(xué)校還談著理想的同學(xué)，畢業(yè)后整個人馬上就變得假正經(jīng)和虛假成熟起來。聊的通通都是公司的發(fā)展，待遇，未來可見的事業(yè)升遷機會。

特別是個個都穿著很正式拘謹?shù)闹b，藝術(shù)院校的學(xué)生，怎么都變成那樣，那還學(xué)這個專業(yè)干什么，未來能有才能發(fā)揮的空間嗎？我心里在想。

我一直躲藏在游戲廳或者漫畫書店里，覺得那樣的生活可以暫時不用想其它的，可以延長自己在學(xué)校的時間。為此，我在外面租了房子，繼續(xù)待在學(xué)校周圍。

讓我最平靜的是，我不用和人交流，不用被強迫去問候這個世界、介紹自己，“我叫某某，美術(shù)院校畢業(yè)，很榮幸認識大家——”

我始終沒和父親交流不想去工作的原因，每次不得已和母親通話，也只報一些生活的瑣事。雖然也覺得對自己很灰心，但我不敢想像父親的眼神會有多失望。

父親一直沒給我打電話，都是讓母親代問我一些情況，再者就問我差不差錢。

我很愧疚，就在學(xué)校外的墻貼廣告上，找著給人畫插畫或者設(shè)計海報的小廣告，賺點生活費，盡量少找家里要錢。

但始終沒想要去找一家正規(guī)公司上班，自己成了一名無業(yè)游民。

直到后來，我覺得該是把這件事告訴父親，聽一聽他的真實看法的時候了。

父親接到我的電話，并沒有表示出驚訝，也沒有埋怨畢業(yè)了這么長時間為什么不回家。

“聽說，你什么都不想干？”

“是的，我還沒想好。”

“那就給自己一個時間，等你想好了再說。年輕的時候，人做事總是很盲目沖動。那就先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吧。”

“……”

“比如，和朋友出去走一走，或者做些以前想做沒做的事情?！?/p>

“……”

“你怎么這么笨，你爸的意思，不工作，談個戀愛總是不難的吧。”母親搶過電話玩笑說。

我才不愿談什么戀愛，大學(xué)里有個似是而非的女友，畢業(yè)前就分手了，這種事，浪費時間。

但一想，我現(xiàn)在這種樣子，不就是在浪費時間嗎？

城市吸干了眾多飄泊的年輕人的夢想，而我連夢想是什么都不知道。渾渾噩噩寄生在學(xué)校的子宮外，像個胎兒還抓著那條虛幻的臍帶不放。

有一天，我出去吃飯，發(fā)現(xiàn)已身無分文，就給唯一和我一樣留在學(xué)校附近沒走的一名同學(xué)打電話（同學(xué)準備辦藝考培訓(xùn)班），讓他來接濟。

同學(xué)和我一起吃過飯，我又準備回漫畫書店去打發(fā)時間。這時他和我聊起一件事，有位朋友上班的廣告公司正在招平面設(shè)計師，問我有沒有興趣。

我想都沒多想，直接回絕了。同學(xué)伸出手，讓我立即把上次借他的五百元錢歸還他。

我問還有其它工作沒有，他說公司還招一名廣告文案。

我也不知廣告文案具體是干什么的，心想大概就和雜志社的文字編輯差不多，勉強答應(yīng)去試一試，以免他煩人，又讓我馬上還錢。

一趟應(yīng)聘流程走下來，沒幾天，就接到公司的電話，通知我去上班。

我的人生就這樣走上了廣告的生涯，最開始的幾年，我反反復(fù)復(fù)，并沒有把工作當回事。我學(xué)會了深夜混酒吧，泡臺球室，或通宵打牌賭錢，或者什么也不干，一個人喝酒睡大覺、看各種淘來的稀奇古怪的碟片。

我還實現(xiàn)了父親讓我到處走一走的建議。徒步去了西藏，跑到海南島去學(xué)人炒期貨，到福建去倒摩托和當?shù)叵潞晒?，最后走投無路，竟在廈門投奔一戶當?shù)貪O民去外海打漁……

那幾年，我遠離了那個似斷非斷的家，只知道父親即將退休，母親還在繼續(xù)上班，我們又搬了房子。

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接到父親住院的消息，匆匆趕回家。母親看見我終于回來，既心痛又埋怨。父親在病床上剛做完手術(shù)，像個無助的小孩睡著了。我在想，那個高大且旺盛的男人怎么會讓病給擊倒呢？

父親醒來，看見我在床邊，輕笑說是個闌尾手術(shù)，問題不大。

后來幾天，他身體慢慢恢復(fù)后，問我這些年在外面，生活怎么樣。

我回答說，換了不少工作，比以前好些了

“如果沒想好，那就不要勉強，再琢磨琢磨看?！?/p>

等父親快出院時，我回到了最初上班的城市。我對工作有了另一番的理解，不再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而是開始像大多數(shù)人一樣承擔活下去的責任，并有了自己的家庭。那年我已過了三十。

四、關(guān)于家庭關(guān)系的最后啟示

為什么每次都在午夜，我才能把那些冒出的零碎片段串起來，關(guān)于時間，關(guān)于我，關(guān)于我的父親——那個躺在床上，大部分時間都在承受病痛折磨，準確地說，是被腫瘤反復(fù)折磨的男人。

四年前，就在父親來我家住了幾天，回去沒多久，他對母親說胸膛一直痛，去醫(yī)院確診為食道癌。剛開始，大家無論如何不能接受，經(jīng)過幾年治療下來，所有人都慢慢習(xí)慣，好像那只是個治不好的病，父親會一直活下去。

這些年，父親進進出出醫(yī)院不知多少回，但最近一次住院時，醫(yī)生明確說，經(jīng)過再一次化療后，情況并沒有得到改善，病人各項指標下降很快，醫(yī)院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維持現(xiàn)狀，盡量讓病人的生命延長一些時間。

我們想父親留在醫(yī)院治療，畢竟各方面條件要好很多，但誰都知道，這種治療已不是真正的治療。醫(yī)生把這消息也告知了父親。他反感到時在身上插各種名目的管子，說他想回家，不愿待在病床上，讓人像被做實驗一樣折騰。他還說，他想抽煙，想要吃雞蛋糕，想要下床走動，想要伺候他養(yǎng)的鳥和花，如果可能的話，他還要喝一口酒。只要能還原他在家里的生活，其它什么死與活，他都不在乎。

我們聽取醫(yī)生的建議，同時又征求了母親的意見，同意了父親的想法，只保留下輸尿管，拿了些藥，把他接回了家。

父親回到家，顯得很高興，東摸摸，西看看，他甚至還走進廚房，試著站了一下，最后終于放棄，坐在沙發(fā)那個他經(jīng)常坐得下陷的位置上不斷喘著氣。

他看見我們一家都在，就催促大家，有事都去忙去，守著他干什么。

我便說自己回來得晚，我來陪著父親，大姐和哥哥先回去料理一下家里的事，父親表示同意。

我把一張簡易床挪到父親的房間，開始接替母親照顧父親。時隔二十多年后，我又一次回到了那個家，回到家里的生活，唯一是父親變成了兒時的我，而我成了那時的父親。

父親從醫(yī)院回來，變得比以前更虛弱，基本上一起床，就坐在沙發(fā)上，一坐就大半天，很難起身挪步。除了喝點水和吃少量的流質(zhì)食物，已不能正常吞咽，偶爾想吃點水果和蛋糕，只能打成羹，他吃了兩口，就放棄了。

隨之而來的是不斷地嘔吐和全身的痛疼，醫(yī)生叮嚀，腫瘤痛會越來越嚴重，唯一的辦法，只能吃止痛藥或打止痛針緩解。

往往這時的父親就成了小孩子，變得有些無理取鬧、亂發(fā)脾氣。

說什么，我們不讓他吃藥，故意讓他受罪；又說，他在醫(yī)院外面，看見發(fā)小廣告，上面寫著有一種草藥結(jié)合針灸療法，可以治愈他的??；還說，我們兒女不孝，靠不住，他要回醫(yī)院，說醫(yī)院護士都比我們好，不會不管他…….

我和母親看著因痛疼而受罪的父親，內(nèi)心很難過和掙扎，心一軟，就對父親說，要不，我們回醫(yī)院去吧。

等疼痛稍微緩解時，父親又說，他不去醫(yī)院，還是家里舒服一些，何況，還有我們陪伴，隨即像外人費力露出討好的表情，擠出一絲笑容。

我心里一陣酸楚，趕緊轉(zhuǎn)過身，怕父親看見。

世上的關(guān)系既如此復(fù)雜，又如此簡單，復(fù)雜到親情在某些時刻都要看臉色和換算行事，簡單到一個表情，都如千斤之錘，把假象給砸碎，露出永遠抹不掉的淵源血脈。

只有在父親吃下止痛藥那段短暫時間，才是我們最靜謐最難得的時光，

父親偶爾會聊些我關(guān)于家庭的一些事情。

他說現(xiàn)在很多人結(jié)婚都是輕而易舉，更像是在游戲。一不小心就定下了關(guān)系。但是，家庭不一樣。家庭是需要每天去打掃，窗子臟了要抹，桌上有東西，得隨時收拾，墻有裂縫，雙方要一起去修修補補。不能任其房間布滿灰塵，垃圾堆在角落里，若是那樣，作為夫妻的念想就會慢慢散了。

特別是子女和父母之間的關(guān)系，很多時候，子女常常是倆人偶然得到的。如果家庭的樓閣崩塌了，子女就如沙灘上殘留的貝殼，任由風(fēng)浪卷著四處漂泊。

所以，子女一直會注視著風(fēng)浪的方向。他們往往不會表達自己的想法，只是不聲不響，默默地看著發(fā)生的一切。

正因為孩子不擅長表達，所以，他們很會靠直覺判斷眼前的情形，而且具有表演的天分，知道自己的角色以后該如何表現(xiàn)。

“這一切，都是子女作為無辜者保護自己的本事。所以，一個家庭你以后要好好擔起來。”

父親思路非常清晰，他一通說完，中間竟沒有讓喘氣給打斷。他趁我母親不注意，還即興地點了一支煙，不過只抽了一口，胸口就一陣痛，失望地在桌上掐滅了煙頭。

有一次，我忍不住透露，兒時那個家，其實很多時候讓我們承受著難堪。

這個話題，幾十年我們從來沒有觸及過，雖然母親后來偶爾會抱怨，但那也是作為夫妻之間的事，而不是父親口中所說的我們的家庭。

我正式以家庭的名義提了出來，雖然一經(jīng)說出，就感到后悔。但我還是想讓父親在那最后的日子里，能給我一個答案。

“那個時候，什么都是為了工作，家庭也難免變成了工作的一部分?！备赣H嘆了口氣，再沒有下文。

有時，父子倆也聊一些看似輕松好玩的話題。

他說年輕時不穩(wěn)重，東奔西跑定不下來，這一點我很像他。他是有一回趕夜路，忽然發(fā)現(xiàn)一個干涸的魚溏里，有無數(shù)條蛇纏一起，他趕緊丟了個石頭，心里默念，我也參加一個，自始才定下了工作。

他工作時，也出了不少的洋相。大運動有一年，他到市里開干部學(xué)習(xí)會，很久沒看到純米飯了，連著吃了十來碗，晚上在床翻來覆去睡不著。

當年煤礦瓦斯中毒，他帶頭當敢死隊下井救人，最后竟還拖出來一條半死的狗，當場他就把狗剝皮燉了，犒勞一眾不要命的隊員，自己人沒撈著半點，礦上的家屬聞到味倒先搶起來。

特別那些年喝酒，在家里沒少出“事故”，經(jīng)常喝多了，有人又唱又跳發(fā)酒瘋。有一回，他把那些人送走，自己一個人在陽臺上醒酒氣。那天明月當空，微風(fēng)習(xí)習(xí)，人頓覺心頭一陣舒暢，隨即一口痰，就飛了出去，不偏不倚，正中一個包著白帕巾禿頂?shù)氖烊祟^上。那人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說，“喬當家的，天漏了，雨點大喲?！备赣H羞愧得像小孩，飛逃進屋里。

說完，父親滿臉燦爛，緊著又開始咳嗽，他按住胸口，頭上冷汗直流。

美好的時光，往往短暫，不久，父親身體急轉(zhuǎn)直下，開始腹瀉不止，便血也越來越嚴重，他再沒有力氣爬起床來。

父親后來在床上，一會兒清醒，一會兒又糊涂，已經(jīng)無法正常說話。

可有一天，他突然坐起來，胃口很好，吃了一碗稀飯，尿不濕上的便血也少了。他給我講，回來這么久了，該回去看看孩子，處理處理工作上的事情。

這個節(jié)骨眼上，說實話，我不愿離開。

母親說，你爸大限看樣子也沒有一個準，你大姐和哥哥也來了，要不你先回去兩天，安頓了再來。不要違了你爸的心。我只得勉強答應(yīng)下來。

后來發(fā)生的事，都是母親講給我的。

我走后，父親說話已經(jīng)很困難，都是有氣無力吐單字，讓人去猜。

有一天，他躺在床上叫我，母親說我回去辦點事就來。

他眼神猶豫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

時間來到隔天中午，他對著我母親，嘴里發(fā)出一個模糊的字，母親附在耳邊，父親又哼了一聲，母親聽出來是說鳥，就叫大姐和我哥把鳥籠提進來。

父親指了指窗外，嘴里一張一合，母親明白過來，讓把鳥籠放在窗邊。大姐在窗邊，打開鳥籠門，鳥跳出來，在外面蹦來蹦去，捋了捋翅膀，就一下飛走了。

父親瞥了一眼，便閉上了眼。不久，母親聽到喉頭咯噔一聲微響，試了試鼻息，知道人已走了。

那時，我正在往回趕的高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