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考試。還剩十分鐘，許多人已經(jīng)做完了，嘰嘰咕咕地討論著。安雅也放下了筆，舒了口氣，從衣兜里掏出手機(jī)，看了一眼，又按了幾下。

蘇小澈還在犯難最后一題，猛地聽見一聲怒吼：“交出來！”

教室里頓時一片死寂。

蘇小澈扭頭看了一眼，拓跋濤擋在了安雅的桌旁。

花朵們也都在看那邊，目光里有驚訝，有好奇，也有幸災(zāi)樂禍。

蘇小澈馬上收回目光，繼續(xù)做題。

安雅一動不動，仿佛拓跋濤的怒吼不是沖著她的。掩在濃密的栗色短發(fā)下的目光，垂落在面前的試卷上。

拓跋濤重復(fù)了一遍：“交出來！”

安雅依然端莊地坐在那里。如她的名字，安靜而優(yōu)雅。

葉必青一進(jìn)門，就發(fā)現(xiàn)氣氛不對。葉必青徑自走到講臺上，尬笑道：“怎么樣，同學(xué)們？都做完了嗎？感覺這套題目難不難？”

臺下一片悉悉索索的抖試卷的聲音。只有少數(shù)幾個聲音說，做完了，還行。

葉必青小心地瞥了拓跋濤一眼，遲疑道：“那……就收卷吧？”

課代表和組長們應(yīng)聲而起。交了卷的人紛紛伸懶腰，還往拓跋濤那邊看。

收到安雅那一排時，拓跋濤還杵在那里，也不給組長讓道。那個姑娘只好小心翼翼地從拓跋濤身后擠了過去。

拓跋濤像僵尸一樣一動不動，臉色比僵尸還難看，惡狠狠地瞪著安雅。

葉必青收齊了卷子，見拓跋濤和安雅還在僵持，又不好插手，只得一聲不響地走了。

葉必青一出門，眾人便聽到拓跋濤低聲說：“你跟我出來?！?/p>

安雅還真就乖乖地跟在拓跋濤身后出去了。

眾人望著門口，還沒回過神來，拓跋濤又忽然探頭，道：“做自己的事。秦以墨管一下紀(jì)律?！?/p>

眾人趕快伏下腦袋，作用功看書狀。

走廊上，拓跋濤咆哮道：“考試！你掏手機(jī)干什么？是不是作弊？”

安雅輕輕地冷笑一聲，眼睛看著別處，不答話。

拓跋濤咆哮道：“快把手機(jī)交出來！”

安雅的雙手一直抄在衣兜里，右手緊緊地握著手機(jī)。

拓跋濤咆哮道：“不交？不交就說明你有問題。說！你在給誰發(fā)短信？是不是文科平行班的人？你們是不是串通好了作弊？”

安雅又冷笑一聲，還是不答話。

拓跋濤咆哮道：“豈有此理！身為文科奧賽班的人，成天跟外班的人廝混，無組織無紀(jì)律！說！你考試看手機(jī)干什么？”

安雅淡淡道：“看時間?！?/p>

拓跋濤咆哮道：“看時間？教室里有沒有鐘？我有沒有說過不許帶手機(jī)？一點都不自覺！把手機(jī)給我！”

安雅反問道：“憑什么給你？”

拓跋濤咆哮道：“考試的時候看手機(jī)，就視為作弊！我告訴你，我不但有權(quán)沒收你的手機(jī)，我還有權(quán)讓你隨時走人！”

安雅滿不在乎地一笑，再反問道：“我要是不給呢？”

拓跋濤咆哮道：“不給就是你心里有鬼！你不是看時間嗎？沒作弊你怕什么？你手機(jī)里是有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說！你到底給不給？”

拓跋濤的咆哮聲，如炸雷一般，在2號樓里轟隆作響。安雅的聲音原本細(xì)小，眾人在教室里幾乎聽不到，只聽到拓跋濤咆哮不止，一聲更比一聲高。

安雅盯著拓跋濤看了一會，搖了搖頭。

拓跋濤暴跳如雷。雖然是他在訓(xùn)人，但安雅比他高一個頭，看他的眼神讓他很不舒服。他甚至揚(yáng)起了巴掌——

安雅也一揚(yáng)手！

手機(jī)從拓跋濤眼前一閃而過，飛出了2號樓。幾秒后傳來了微弱的“啪嗒”落地聲。

拓跋濤愣住了。大家也都愣住了。

拓跋濤的手還揚(yáng)在半空，也不知該往哪兒放，一個字也吼不出來了。

放學(xué)鈴適時響起，花朵們魚貫而出。

之后連續(xù)三天，安雅沒有來上課。安雅的媽媽倒是來了一次，拿走了安雅的一些書，以致有傳聞?wù)f安雅要被退學(xué)了。

學(xué)校忽然通知說，將在高二舉行辯論賽，由高二語文組具體操辦。這也算是豐富“激情五月”的形式。

每個班只選四人組成一隊，19班又是人才濟(jì)濟(jì)，蘇小澈雖然口才不錯，但也無意競爭。何況，時間緊張，拓跋濤也無意讓大家競爭，自己提了幾個人，加上報名的幾個人，全班投票，問題就解決了，連自我展示都不需要。

投票結(jié)果是秦以墨、謝瑩瑩、林雨涵和莫莉莉。因為很多人覺得他們的朗誦水平不錯。蘇小澈有點不平，辯論和朗誦又不是一回事！

但蘇小澈轉(zhuǎn)念一想：他們的腦子肯定比我好使多了。再說了，“堂堂的”文科奧賽班，又放了幾個特優(yōu)生上陣，怎么也能殺進(jìn)半決賽吧？希望是憑實力，而不是憑面子。

各班抽簽以后，辯論賽全面打響。意外的是，這次辯論賽居然全程不公開！只有決賽公開，相當(dāng)于在年級上打一次表演賽。

比賽在各個樓的空教室里進(jìn)行，主席來自雙方以外的班級，評委團(tuán)由三位語文老師組成，以示公平。想觀戰(zhàn)的人，只能等到課間，趴在窗玻璃上看默片。

于是19班默默地淘汰了23班。12班則默默地被11班淘汰了。易瀟是12班的二辯。蘇小澈猜到他會上陣，卻沒猜到他會陣亡。

正是晚飯時間，除了打掃衛(wèi)生的人，班上的人所剩無幾。鄒雅琪在門口放了個凳子，爬上去親自擦天窗。鄒雅琪一邊擦，一邊向里喊話：“譚天，今天不歸你擦黑板吧？”

譚天正在賣力地擦黑板，馬上住了手，尬笑道：“怎么啦？”

鄒雅琪沒好氣道：“你說怎么啦？有些人，我真不想說，但不說不行??！自己不好好干活，讓別人來干，這是什么道理！你說擦黑板多簡單的事兒，她怎么就擦不干凈了？非得你來干？”

鄒雅琪說的“她”，是指孟夏。其實擦黑板也不是那么簡單，而是要用黑板擦、濕抹布、干抹布各擦一遍，就和擦窗臺一樣繁瑣。鄒雅琪每次檢查孟夏擦的黑板，都覺得沒擦干凈，但一說要罰孟夏，譚天就跳出來了，攔住鄒雅琪說“算了我去擦吧”。

一回兩回也罷了，但每次都這樣，鄒雅琪就看不過眼了。鄒雅琪想：你們倆什么關(guān)系呀？什么關(guān)系也不能這樣呀！

譚天一邊擦黑板，一邊尬笑道：“哎，別這么說啊，人家本來就已經(jīng)擦干凈了。你看你現(xiàn)在忙著，我又沒別的事，順手擦一下而已。”

鄒雅琪又道：“嘁！我現(xiàn)在忙著，你還真好意思說呢，你一個大男人在下面，我倒站得這么高，你也不怕我摔了！”

譚天一拍腦門，道：“是是是！姑奶奶，我錯了，您趕快下來吧，我這就上去，我真是太不自覺了?！闭f著扔了黑板擦，就要過去。

鄒雅琪笑罵道：“你走開！別到我面前晃，撞倒了你負(fù)責(zé)啊。這回算了，下回這種活兒你干??！”

譚天笑道：“你少說兩句吧，當(dāng)心腳下。有事你下來再說。”

鄒雅琪便專心干活了。

蘇小澈并不知道鄒雅琪說的是孟夏。雖然蘇小澈對孟夏也有意見，但那是另一回事。

自從孟夏和蘇小澈同桌以來，蘇小澈就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因為孟夏分分鐘都在提問，和曾經(jīng)的唐菲菲一模一樣——不，孟夏比唐菲菲更讓人頭疼，因為唐菲菲不會一天問蘇小澈幾十遍“你的作業(yè)寫到哪兒了”，更不會在得到回答以后渾身散發(fā)殺氣。

所以聽了鄒雅琪這番話，蘇小澈擦著窗臺想：我罰得，別人就罰不得？譚天這個混蛋。

蘇小澈隨便抹了幾把，看差不多了，正巧鄒雅琪問：“小澈擦完了嗎？”

蘇小澈道：“擦完了，你下來檢查嗎？”

鄒雅琪便沖里喊話：“譚天，別管黑板了，出來檢查一下！”

譚天小心地繞過了鄒雅琪，出來抹了一把窗臺，又抹了一把走廊護(hù)欄，道：“可以了，你進(jìn)去吧?！?/p>

蘇小澈道：“你看清楚，不干凈趁早說，別一會又喊我出來。”

譚天又抹了一把，笑道：“真的可以了。這點灰是正常的，絕對不會扣分的?！?/p>

蘇小澈冷笑道：“是嗎，上次你可不是這么說的。萬一被扣分了，怎么辦？是不是又罰我一星期？”

譚天不好意思地笑了幾聲，道：“我負(fù)責(zé)，行嗎？保證不罰你。”

譚天的口氣，和往日大不相同。蘇小澈心下納悶，譚天被鄒雅琪說了幾句，難不成就轉(zhuǎn)性變好了？嘴上卻還不冷不熱道：“喲，不會是給我搞特殊化吧，我可受不起?！?/p>

譚天不好意思道：“怎么會呢，我說真的。上次我不是罰你嗎，確實有點過了。那會我心情也不好。跟你道個歉，你別往心里去?！?/p>

蘇小澈一時不知該怎么回答，索性不做聲。

譚天又感慨道：“你也知道，在我們班上，做什么事都不容易?！?/p>

蘇小澈不知道譚天在說什么，但“不容易”這幾個字，和譚天臉上的苦笑一起，戳到了蘇小澈的神經(jīng)。蘇小澈搖搖頭，又笑了笑，表示理解。

兩人正要回教室，忽聽“咕咚”一聲！伴隨著一聲細(xì)微的尖叫。

蘇小澈猛然呆住了。

譚天三兩步?jīng)_到了門口。教室里的人也紛紛跑到了前面。

鄒雅琪的凳子還是倒了。倒在了教室里面。幸好一進(jìn)門就是講臺，鄒雅琪的胳膊墊了一下，才不是頭先著地。

但鄒雅琪還是摔得不輕，更嚇得不輕。大家圍過來時，鄒雅琪坐在地上，滿臉都是眼淚，話也說不清楚，只是哭。

幾個姑娘扶著鄒雅琪，一面問：“怎么樣，摔哪兒了，嚴(yán)重不嚴(yán)重？”一面沖著譚天怒道：“怎么回事兒啊你，這么危險的活兒讓女生干，還是不是男人??？”

譚天也不搭理她們，伸手扶住了鄒雅琪，輕聲道：“沒事吧？”

鄒雅琪抽泣著搖了搖頭。

譚天道：“我送你去醫(yī)務(wù)室。其他的事晚點再說?！闭f著便背起了鄒雅琪，徑自出去了。

小自習(xí)上了以后，兩人才回來。鄒雅琪只是輕微擦傷，沒有傷著骨頭，也沒有驚動拓跋濤。

鄒雅琪說不怪譚天，只是自己不小心。譚天就更愧疚了。

安雅回來上課了，種種猜測不攻自破。那天學(xué)校搞了捐款儀式，為5.12地震。新聞聯(lián)播也播了足有一個小時。電視上的災(zāi)區(qū)，凌亂而悲戚，是二中遙不可及的世界。

大家拼命地趕著手頭的作業(yè)，偶爾抬起頭看一眼，還沒來得及感動，又一頭扎回到作業(yè)里。電視上播出的地震信息，一定是地理考試的重點。國家領(lǐng)導(dǎo)人奔赴災(zāi)區(qū)，則毫無疑問是政治題。所有人都明白。

也有幾個姑娘偷偷地抹眼淚，但還能怎么樣？至少這幾天，19班還能看電視，12班反倒很久沒看電視了。蘇小澈剛碰到穆欣欣幾個，她們甚至說不清哪兒發(fā)生了地震。原來阿培說，電視開了也沒幾個人看，大家期中考試又退步了，這一陣就不看了。蘇小澈忽然覺得阿培也變了。

周日上午，省里有個高中化學(xué)競賽。二中是考點之一，高二理科班要被用作考場，參賽的人數(shù)又多，良人索性下令高二全體放假半天。

文科班沾了理科班的光，都高興壞了。偏偏拓跋濤不許19班放假，說“化學(xué)競賽又不影響我們”，讓大家照常上課。

蘇小澈一聽就氣壞了，又和西先生、湘夫人大吵一架——二老早在北街租了房子，是方便蘇小澈就近休息，也是方便蘇小澈臨時補(bǔ)課。

吵完以后，蘇小澈累得半死，也覺得自己無理取鬧，去就去吧！不料蘇小澈大夢一場，夢見自己和拓跋濤也大吵一架，吵得天崩地裂電閃雷鳴，一下驚醒了，一看時間，好家伙！只有20分鐘了。

里屋有說話聲。原來西先生和湘夫人早醒了。蘇小澈怒吼道：“你們怎么又不喊我！”

便聽湘夫人怒吼回來：“誰規(guī)定我們有義務(wù)喊你？真是稀奇！自己的事兒自己不操心，指望誰！”

又聽西先生圓場道：“哎呀不是看你睡得那么香嘛，就沒喊你。現(xiàn)在也不晚嘛，起來就走也來得及嘛?！?/p>

蘇小澈手忙腳亂，帶著哭腔吼道：“來得及個屁！你們說了要喊我的又不喊！我不刷牙不洗臉怎么走！你們每次都這樣，每次都害我——”

便聽西先生也怒吼回來：“哪兒那么多屁事！動作快點不就完了！還有心情在那兒吵架！南瓜嗓子難聽死了！你上學(xué)關(guān)我們屁事！還不趕緊弄完了滾蛋！”

蘇小澈憋了一肚子的眼淚，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還是遲到了。蘇小澈站在門口喊：“報告。”

拓跋濤站在講臺上，斜了蘇小澈一眼，走下講臺，在教室里轉(zhuǎn)了一圈，又轉(zhuǎn)了一圈。

若是平時，蘇小澈也就忍了。畢竟自己遲到了。但這次，蘇小澈一腔的怒火沒處發(fā)泄，又想到這半天本就不該上課，膽子也壯了幾分，只等拓跋濤來問話。

拓跋濤終于晃到了蘇小澈面前。拓跋濤斜著眼睛問：“為什么遲到？”

蘇小澈微微一笑：“起晚了。”

拓跋濤的小眼睛一瞇，皮笑肉不笑：“起晚了？啊。那為什么起晚了？昨晚學(xué)習(xí)搞太晚了？還是鬧鐘沒響？還是生病了？”

蘇小澈又微微一笑，不好意思道：“不是。沒定鬧鐘，忘了今天要早起了。”

拓跋濤臉色一變，伸長了脖子，道：“你什么意思？”

蘇小澈往后退一步，道：“沒什么意思?！?/p>

拓跋濤怒道：“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你的意思是，我今天不該讓你們上課？”

蘇小澈看了拓跋濤一眼，沒答話。

拓跋濤又道：“學(xué)習(xí)不積極，思想有問題！你遲到你還有理了？”

蘇小澈道：“全年級放假半天，我不來也很合理?！?/p>

拓跋濤怒道：“但你還是來了！為什么？你可以不來嘛！我有沒有說過純屬自愿？”

蘇小澈想了一想，道：“這次好像沒說過吧。”

拓跋濤一愣，又怒道：“那我現(xiàn)在告訴你，今天上午上課，純屬自愿！你既然不想來，現(xiàn)在就可以走！”

蘇小澈果真笑道：“謝謝老師，老師再見?！鞭D(zhuǎn)身就走。

拓跋濤氣得七竅生煙，張口就喊：“站??！”

拓跋濤一直顧忌著化學(xué)競賽，聲音也不敢抬高，但蘇小澈還是站住了。蘇小澈知道，如果不給拓跋濤留一點面子，自己的小命也難保。

拓跋濤正色道：“蘇澈，你跟我下樓，到下面去說。”

蘇小澈心想，還有什么好說的？蘇小澈想說的都說完了。

是了，一定是拓跋濤下不了臺，還要下去狠狠地訓(xùn)蘇小澈一頓，才能出了這口氣。蘇小澈乖乖地跟著拓跋濤下樓，忽然明白了安雅那天被叫出去的心情。

回想一下，蘇小澈覺得自己也是有點過分了。如果自己是老師，碰上自己這樣的學(xué)生，估計也得氣死。但事已至此，蘇小澈也下不了臺，還得看拓跋濤的臉色。

拓跋濤兀自走過了八文亭，走到3號樓下的一方石桌前，對蘇小澈說：“坐下吧?！闭f完一屁股坐在了一個石凳上。

蘇小澈一愣，看這架勢不像是要訓(xùn)我??？蘇小澈遲疑著不敢坐。

拓跋濤也沒催蘇小澈，十分隨意地歪著腦袋，出神地望著八文亭上的字。

蘇小澈就站在一邊等著，恍然又覺得自己像《大長今》里的小宮女——往常蘇小澈在學(xué)校里亂跑時，一撞見拓跋濤，馬上站定、點頭、問好。拓跋濤也點點頭，蘇小澈又一溜煙跑走?；蠲摼褪切m女遇見尚宮的情景。

拓跋濤忽然開口：“蘇澈，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