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作品為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1·
江南最美是三月，煙雨朦朧，淅淅瀝瀝的春雨，在東風(fēng)里斜斜地織成水簾，籠罩著綠水青山，桃花在細(xì)雨滋潤下，像個剛剛睡醒的小姑娘，揉著花眼，慢慢地一朵朵地綻開，朝外散發(fā)著她獨有的香氣，那是水靈靈的一種香媚，讓人嗅著會醉的水媚香氣。桃林的中間，是一池春水，斜斜落下來的春雨，在靜靜的水面，點出陣陣漣漪。那些漣漪一圈圈朝著池水外面蕩漾，搖曳著水面上那些嬌小的翠葉，那是一些青萍。她們顯得格外柔軟，似乎就是這樣的漣漪，都會讓它們漂浮遠(yuǎn)去，因為它們只是無根的浮萍。它們卻又是倔強的，生活在有水的角落里，用自己的平凡翠綠，映襯大千世界的各種美麗。在那些青萍鋪砌的一池春綠里，夾著池邊那些桃花瓣，點點艷紅，分外惹人迷眼的春色，就這樣闖入你的眼簾。
一條青石板的小路，順著池邊，穿越桃林，再越過一座石拱橋，朝著一棟小樓逶迤而去。白墻黛瓦的院墻，還有一簇簇的竹林，將一座幽靜的小樓，掩在一派春色里。院門開了，里面一前一后跑出了兩個梳著小辮的小姑娘，一個穿紅，一身的桃紅小襖；一個穿綠，一身的青綠衣衫。四只小腳在青石板上踏過，濺起輕盈的水花。春風(fēng)里的細(xì)雨打濕了兩個小姑娘的衣衫，她們卻毫不介意。
洞開的院門里傳出兩個女人的呼喊。
“水媚?！?/p>
“青萍。”
“別亂跑，下雨，小心滑倒?！?/p>
“這兩個小丫頭，帶傘啊?！?/p>
院子里站著兩個女人，手里各自拿著一把花傘，一把是桃紅色的，傘面上是盛開來的桃花。另一把是青綠色的，傘面是竟是一池青萍。
拿著桃花傘的女子，是那個叫水媚的小姑娘的母親，楊桃。對面那個拿著青萍傘的，自然是小姑娘青萍的媽媽，葉清靈，這座小樓的主人。這座小樓是青家的房產(chǎn)，房子的主人，是葉清靈的丈夫，叫青墨黛。楊桃是她家的房客。小樓有三層，葉清靈一家子住在三樓。楊桃和丈夫水鴻運，帶著女兒水媚，住在二層。一層用來公用，做飯的廚房，餐廳都在下面。其實二層還可以再分租一家，可葉清靈不愿意，嫌人多了不太平，于是只招租了一戶人家。也巧了，兩家人都只有一個同齡的小姑娘，一個叫水媚，另一個叫青萍。于是，兩個只有三歲的小姑娘，一起在江南杭城外，一個叫桃花峪的地方，一起長大了。
·2·
歲月荏苒，轉(zhuǎn)眼幾年過去了。又是一個春天，還是淅淅瀝瀝的春雨中，小院子門開著，兩個小姑娘一人打著一把花傘，背著書包走出來，身后追著兩個女子。
“青萍，路上小心?！?/p>
“水媚，你也不多穿一件衣服。小心寒氣?！?/p>
“知道了，媽?！?/p>
青萍答應(yīng)了一聲，拉著水媚的手，“水媚，我們走吧。要快點了，別遲到?！?/p>
“放心吧。不會遲到的?！?/p>
一高一矮，兩個姑娘的影子消失在桃花林里。
她們穿過桃花林，走上大路，離開桃花峪10里外的秀水鎮(zhèn)，有一所秀水小學(xué)。隨著一群群的孩子，水媚、青萍走進這座學(xué)校。
學(xué)校里充滿喧鬧聲，也充滿了活力，到處都是奔跑，跳躍著的孩子。上課鈴響了，孩子們涌進自己的教室。校園里靜下來，然后是一片朗朗書聲。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fēng)雨聲，花落知多少？”
……
課間的時候，教室里大部分孩子都離開了教室，跑到外面去玩了。青萍卻獨自坐在位置上看著一本連環(huán)畫。一個男孩子跳到她面前，一伸手，奪過了那本連環(huán)畫。
“青萍，看的什么書，拿來我看看?！?/p>
“趙晶歸，你干什么？把小人書還給我?！?/p>
“這么小氣干嘛？不就是一本小人書嗎？”
那個叫趙晶歸的男孩子，把書換了只手，高高舉起，“你來拿啊，拿得到就還給你?！?/p>
青萍努力跳起來，想去奪回小人書，趙晶歸卻要比她高一個頭，青萍再跳，也是徒勞，已經(jīng)急得快要哭出來。門外忽然奔進來一個姑娘，朝起一躍，從趙晶歸手上奪回了小人書，然后還到青萍手里，站在趙晶歸面前，怒沖沖質(zhì)問，“趙晶歸，你干什么欺負(fù)青萍？”
“水媚，管你水媚什么事兒？”
“就關(guān)我事，不許你欺負(fù)她！”
“呵呵，就你一個丫頭片子？”
“丫頭片子怎么啦？丫頭片子也不怕你！”
上課鈴響了。
“水媚，你等著。放學(xué)小心點?！壁w晶歸一面朝自己座位跑，一面威脅著。
“等著就等著，誰怕你？”
水媚安撫著青萍，“青萍，你別怕，有我?！?/p>
“媚兒，別和他打架，他是男孩子，咱們打不過的，告訴老師吧。”
“沒事，先上課吧。”
……
放學(xué)了。水媚背著書包拉著青萍朝外走。
“媚兒，要不要去告訴老師？”
“不需要，別怕，他們就是欺軟怕硬?！?/p>
雨已經(jīng)停了，一道彩虹掛在天邊，七彩繽紛煞是好看。孩子們一面朝學(xué)校外面走，一面仰頭看著天邊彩虹。
“看，彩虹。真好看。”
“多美的彩虹啊，真像一座橋?！?/p>
水媚和青萍也看著天邊的彩虹。
“太漂亮了。”
“真好看。青萍，你說，能走到上面去嗎？”
“那是彩虹，怎么上去??？”
“可我想上去，我想有一天飛上去，飛到彩虹上去?！?/p>
“呵呵呵，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可以開一架小飛機，從橋洞里穿過去?！?/p>
“呵呵，是嗎？好，我們一人開一架小飛機，去鉆彩虹橋……”
“站住?！?/p>
一個聲音打斷他們。
四個小男生攔在路上。
“趙晶歸，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就是要得到青萍那本小人書?！?/p>
“那是青萍的書，憑什么一定要給你？”
“就憑我力氣比你們大，她不給我，就搶過來?！?/p>
趙晶歸毫不在意地?fù)]揮手，另外三個男孩子居然一起走上去，圍住了兩個小姑娘。
“青萍，你站在我后頭。”
水媚把青萍拉到自己身后，勇敢地挺著胸迎上去。
“你們幾個不嫌丟人？我認(rèn)識你們，你叫喬琪，三班的，你們兩個是四班的。你們四個男生，欺負(fù)我們兩個女生，你們真有本事?！?/p>
那個叫喬琪的男孩子，垂下頭，朝后退開一步，另外兩個男孩子，也不由得一起退回去。
“趙晶歸，你自己看著辦吧。我們好男不和女斗?！?/p>
“你們……”
趙晶歸想不到會這樣，硬著頭皮逞強，“青萍，把小人書拿給我看?！?/p>
青萍捂住書包，朝著水媚身后一躲?！拔也唤o，那是爸爸剛剛給我買的新書?！?/p>
趙晶歸并沒有伸手去搶，因為水媚攔在那里。他心里明白，水媚不會讓自己搶走小人書。他只是有點下不來臺了，強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水媚似乎看出了什么，忽然說，“趙晶歸，你要真心想看這本小人書，可以讓青萍看完借給你?？山裉斓氖虑?，要先向她道歉?！?/p>
趙晶歸想了想，又看看退回遠(yuǎn)處的其他三個男生，再看看青萍，伸手抓抓自己頭發(fā)，小聲問，“青萍，你肯借給我吧？”
“先道歉。”
“對不起，青萍，是我不好。小人書可以借給我看嗎？”
青萍看看水媚，在看看趙晶歸，微微點點頭，“明天借給你，不要弄臟了?！?/p>
趙晶歸咧開嘴笑了，“不會。我保證?！?/p>
趙晶歸轉(zhuǎn)身和另外三個男孩子一起走了。
水媚拉住青萍的手，“走吧?；丶?。”
“謝謝你，水媚。”
“謝什么？我們是姐妹，一輩子都要互相幫助的好姐妹。”
·3·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zhuǎn)眼又是幾年過去了。兩個當(dāng)年的小姑娘，如今已經(jīng)是花樣年華，出落得格外美麗。水媚有著高挑的個子，普普通通的校服，卻襯出白皙的雙腿，修長挺拔，玲瓏的曲線完完全全的勾勒了出來。她的目光清冷，沒有額外的裝飾，盤著黑發(fā)，發(fā)絲自然的垂落下來，劃過耳際。
青萍比她矮了半個頭，一綹靚麗的黑發(fā)飛瀑般飄灑下來，彎彎的柳眉，一雙明眸勾魂懾魄，秀挺的瓊鼻，粉腮微微泛紅，滴水櫻桃般的櫻唇，如花般的瓜子臉晶瑩如玉，嫩滑的雪肌如冰似雪，身材絕美，嫵媚含情，宜喜宜嗔。她們兩個很難分出誰更漂亮一點，硬要對比，也是春蘭秋菊，難分伯仲，不僅是桃花峪最美的女孩，只怕也是整個秀水鎮(zhèn)，乃至秀水所在的余姚縣，最漂亮的兩個女孩。
如今兩個人一起在余姚讀高中，因為有點遠(yuǎn)，便住在了學(xué)校，一周兩個人搭伴兒回桃花峪。水家已經(jīng)在青家的小樓住了12年，兩家的關(guān)系好的像一家人，水媚與青萍更像親姐妹。如果不是那一年的一場意外，兩家人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那年，水媚和青萍十五歲那年冬天。一場突如其來的的噩耗，把兩個美好的家庭，同時打入地獄。
剛剛下了晚自習(xí)，水媚和青萍，嘻嘻哈哈打鬧著，回到宿舍，門口傳達室的老張大爺敲響了她們的窗戶。
“水媚，青萍，快去學(xué)校門口接電話。家里來的電話，怕是出事了?？煲稽c?！?/p>
姑娘們慌了，拉開房門沖出來。水媚的動作更快一點，沖在前面，一邊跑，一邊回頭喊，“青萍，你快點。我不等你了，先去接電話?！?/p>
她們誰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兒？是誰家出事了？兩家畢竟住在一個院子里，“家里出事了”，誰家都有可能。誰又會想到，竟然是兩家一起出事了？這件事竟然關(guān)聯(lián)著兩家人。
水媚率先沖到了傳達室門口，一把抓起了那支話筒。
“喂，我是水媚?！?/p>
“媚兒，你爸爸他出車禍了?！彪娫捓飩鞒龅氖菞钐?guī)е奁穆曇簟?/p>
水媚一個踉蹌，已經(jīng)趕到的青萍，在后面扶住她。
“媽，爸爸現(xiàn)在怎么樣？”水媚哭出聲。
“在秀水鎮(zhèn)醫(yī)院里搶救。你快回來吧。醫(yī)生說，說……”
“說什么？”
“怕是救不過來了?！?/p>
“不，不會的?！彼脑陔娫捓锫曀涣吆捌饋?，“媽，不會的，爸爸不會死的。媽媽，你讓醫(yī)生救救爸爸。我馬上來。”
水媚丟開電話，就要朝外面跑。
青萍一把拉住她?！懊膬海愕鹊?，太晚了，我陪你一起回秀水。”
那只被水媚丟開的電話筒，吊在那里，里面還在傳出聲音。
“阿萍，阿萍，你聽見嗎？”
青萍忽然聽見電話筒里母親的聲音，連忙對水媚說了句，“媚兒，你先別走。等我。”
青萍跑過去拿起電話筒，“媽媽，是我。”
“阿萍，你馬上回家，家里出事了?！?/p>
“我知道出事了，水媚的爸爸出了車禍，我馬上陪水媚先去秀水醫(yī)院?！?/p>
“別，你別去，快回家吧，是咱們家出事了。聽話，快回家吧。我陪著楊阿姨在醫(yī)院就夠了?！?/p>
電話掛了，青萍卻有點發(fā)懵。媽媽怎么說，自己家也出事了？出了什么事？媽媽為什么不讓自己陪水媚去醫(yī)院？青萍有點犯糊涂了。她不愿意再去想，把電話放回去，拔腿跑出去追水媚。
兩個人在余姚城里要到一輛出租車，一直開到秀水鎮(zhèn)。秀水離開余姚城關(guān)有80公里，她們趕到秀水醫(yī)院，已經(jīng)是子夜時分。
兩個人拉開車門沖進去，在急救室的走廊上，看見了楊桃和葉清靈。
水媚撲進了楊桃的懷里，急切地問，“爸爸怎么樣？”
楊桃一臉淚花朝緊閉的手術(shù)室大門看去，那上面亮著一盞燈，“搶救中”。
楊桃母女相互簇?fù)碓谝黄?，滿臉淚痕地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青萍已經(jīng)走到母親身邊，去拉她的手。葉清靈渾身都在戰(zhàn)栗，嘴里低聲念叨著什么？青萍仔細(xì)分辨著，終于聽清楚了斷斷續(xù)續(xù)的詞語。
“這都是為什么……為什么居然會是他……青萍……你不該來這里。”
青萍輕輕扶著母親走向一邊，小心翼翼地問，“媽媽，你在說什么？水媚的爸爸，究竟是怎么出的車禍？”
葉清靈流起淚來，緊緊拉住青萍的手，“孩子，你別問了。這件事和你沒有關(guān)系，你回去吧。媽媽會留在這里處置。”
“媽媽，到底怎么啦？我爸呢？我爸他在哪里？他不應(yīng)該是水媚爸爸的好朋友嗎？他為什么沒有來？”
“孩子，你別問了，這一切都是命?！比~清靈一臉淚花。
那盞燈終于熄了。楊桃和水媚緊張地盯著那扇門看著，似乎更加緊張起來。葉清靈也走了過去，大家都盯著還是緊閉的大門。
門，終于打開了，一個全身都被手術(shù)服包裹著，戴著大口罩，舉著兩只手的醫(yī)生出現(xiàn)在那里。
楊桃和水媚沖過去，“醫(yī)生，他……”
那個醫(yī)生輕輕搖搖頭，低聲回答，“對不起，我們盡力了?！?/p>
楊桃身子一晃，倒在了女兒懷里。
水媚發(fā)出一聲尖叫，“媽媽?！?/p>
幾個醫(yī)護人員沖過去。
手術(shù)室推出一輛車，上面躺著著的人，被白布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已經(jīng)蘇醒過來的楊桃，朝著上面撲過去，發(fā)出聲嘶力竭的哭喊，“媚兒她爸……”
水媚也撲上去，抱著父親的遺體放聲大哭，“爸爸，爸爸?！蹦锹曇艚腥烁文c寸斷。
青萍走上去拉起水媚，“媚兒，別哭了?！闭f著自己也哭出聲。
葉清靈流著淚走上去扶楊桃，“對不起，媚兒媽媽，真的對不起。”
楊桃忽然直起身，一把揪住了葉清靈，發(fā)瘋一般撕打。
“都是你們家，都是你們家的青墨黛，是他害死了鴻運！”
青萍和水媚同時愣住在那里，異口同聲問出來。
“阿姨，你在說什么？”
“媽媽，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我在說什么？你問你媽媽去。媚兒，你知道是誰害死了你的爸爸？就是青萍的爸爸，這個女人的丈夫青墨黛，開車撞死了你的爸爸！”
楊桃的話，猶如晴天霹靂，炸響在青萍的耳邊，也炸響在水媚的頭頂，兩個人一齊朝著葉清靈看過去。
青萍朝母親奔過去，“媽媽，你告訴我，這究竟怎么回事？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水媚站在母親身邊，厲聲質(zhì)問，“葉阿姨，是不是真的？我媽媽說的是不是真的？”
葉清靈臉上寫滿痛苦，卻不得不泣聲回答，“是真的。他已經(jīng)被警察帶走了。警察說，墨黛他酒后駕車，在錢塘江大橋的引橋上，撞到了一個開著摩托車的人。那個人就是水鴻運……”
“為什么會是這樣？”青萍瞪大眼睛。
水媚卻朝葉清靈沖過去，“他瘋了吧，居然酒駕撞到了我爸爸。葉清靈，我要你們陪我爸爸的命！”
水媚抓住葉清靈撕打著，青萍也沖上去，努力分開水媚，護住自己母親，幾個人扭作一團。
“水媚，你瘋了吧？這不關(guān)我媽媽的事兒。”
醫(yī)院的一群安保沖過來，分開她們。一個醫(yī)院的工作人員厲聲責(zé)備著，“你們在干什么？這里是醫(yī)院。”
水媚朝著葉清靈母女咆哮，“你們給我滾，滾啊，我不要你們在這里假惺惺的安慰。我的爸爸死了，他死了。青萍，你看見嗎？我爸爸死了，被你的爸爸開車撞死的。你，還有你葉清靈，你們欠我們水家一條人命！現(xiàn)在你們給我滾開，我再也不想在我爸爸的遺體前，看到你們青家的人！”
青萍攙扶著母親，離開了醫(yī)院。葉清靈的神志似乎有些混亂，不住在那里低聲說著。
“我勸過他的，我勸過你爸爸很多次，叫他不要喝那多酒，尤其不能酒后開車，可是他不聽啊，現(xiàn)在好了吧，出大事了。他酒后駕車撞死了人，撞死的還是水鴻運?？稍趺崔k啊？一條人命，我們拿什么去陪人家一條命？”
青萍憂心忡忡，“媽媽，現(xiàn)在爸爸他……”
“你爸爸，當(dāng)場就被警察帶走了。他撞上水鴻運的時候，已經(jīng)意識到撞人了，就踩了一腳剎車?？伤俣冗€是太快，把水鴻運撞飛了。有人看見打了110，警察來了，把他帶走了，120接走了水鴻運。他在交警隊差不多已經(jīng)清醒了，自己交代喝了很多酒……警察扣押了他，打電話給我，我趕去交警隊，也沒有看見他……警察告訴我情況很嚴(yán)重，他酒駕已經(jīng)違法，又撞上了人，如果可以搶救過來，還好辦？否則，恐怕就有大麻煩了，酒駕致使他人死亡，是很重的刑事案件了，還會附帶巨額的民事賠償……”
葉清靈斷斷續(xù)續(xù)說著，身子不停在顫抖。這場突如其來的的變故，已經(jīng)徹底擊倒了這個女人。
“媽媽，你先冷靜一點。我們慢慢想辦法吧。水媚的爸爸死了，這是事實。是我爸爸撞的，這也是事實。他們家比我們家更慘，這更是事實?！?/p>
此刻的青萍居然不在那么嬌弱，變得清醒而理智。巨大的災(zāi)難，讓這個15歲的女孩，快速成長起來。
“我們現(xiàn)在先回家，回桃花峪吧。我要想聯(lián)系律師，咨詢一下，這件事該怎么辦？”
……
水媚陪著母親楊桃，留在醫(yī)院。楊桃的情況不太好，住進了醫(yī)院。人是清醒了，可精神非常不好。醫(yī)生私下找到水媚，告訴她要注意母親的病情，她受了嚴(yán)重的精神刺激，出現(xiàn)了精神方面的問題。
水媚滿腦子都是亂哄哄的，這場驚天巨變，已經(jīng)讓這個姑娘幾乎崩潰了。爸爸就這樣死了，死于一場莫名其妙的車禍。被人，還是好朋友的青墨黛酒駕撞死了。青墨黛是誰??？是她們家房東，是自己情同姐妹的青萍的爸爸，也是自己媽媽的好姐妹葉清靈的丈夫。兩家關(guān)系有多好，水媚從小就知道。
水鴻運和楊桃是鄉(xiāng)下的，初到杭城打工，怎么租得起好房子？結(jié)果運氣就是這么好，水鴻運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認(rèn)識了青墨黛，兩個人居然成了朋友。青墨黛知道水鴻運在租房子之后，直接把人領(lǐng)回家，然后把二層租給了水家。就這樣從鄉(xiāng)下來的水家，居然住進了桃花峪最好的小洋樓。水鴻運當(dāng)時就很為難，可怎么出得起這種地方的房租？誰知道，青墨黛居然表示，在水鴻運沒有找到工作之前，不收房租。就是到以后，水鴻運有錢付房租了，青墨黛也只肯收很低的房租。那一點房租，在外面最多只夠租一間，條件很差的房子。他們卻用這一點房租，在這座小洋樓住了十多年。
楊桃的身體一直都不好，有時候連普通的家務(wù)都承擔(dān)不下來。再加上性格懦弱，又是下鄉(xiāng)入，很少出門，也不善于和人打交道。可葉清靈待她就像親姐妹，時時處處去照顧她，讓楊桃感到十分溫暖。水鴻運不在家的時候，一直都是葉清靈在照顧她們母女兩個。
還有青萍，水媚從小就和青萍像一對姐妹。她們兩個一樣大，青萍比水媚的生日大半歲，卻喜歡像姐姐一樣照顧水媚。論起家庭條件，自然是青萍家要強很多。青墨黛又寵女兒，青萍小時候可謂應(yīng)有盡有。青萍總是毫不吝嗇，把自己所有的好東西分給水媚。兩個人本來一樣高矮，可到了上學(xué)的時候，水媚居然比青萍高出一個頭，不僅如此，而且體格強健，力氣也大，竟然成了個小女漢子，連那些男孩子也打不過她。結(jié)果在學(xué)校遇到什么事情，都是水媚保護青萍。
兩家人就這樣親親熱熱相處了十多年，可現(xiàn)在一下子，弄成了這個局面，親人變成了仇人，叫水媚怎么徹底懵了?？伤€是明白了一個道理，從此水青兩家，再也不可能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
青墨黛終于被判刑了。因為酒駕致使他人死亡，判處徒刑五年，接下來就是民事賠償。原本兩個好似一家人，如今卻終于要對簿公堂。
葉清靈和青萍已經(jīng)有了足夠的思想準(zhǔn)備，他們賣掉了那座小樓，拿出了一大筆錢做賠償，為的就是心里好過一點。水媚代表他們家接受了賠償，可是最后卻說，“我不會原諒你們的，青墨黛害死了我的爸爸，我永遠(yuǎn)不會原諒你們家?！?/p>
案子結(jié)束以后，水媚帶著媽媽搬走了，她們離開了余姚這個傷心地，離開了桃花峪。
·4·
……
冬去春來，年復(fù)一年，轉(zhuǎn)眼10年過去了。
25歲的水媚已經(jīng)是孩子的媽媽。歲月已經(jīng)把往日的悲傷淡化了，如今的水媚有了一個幸福的小家庭。一個2歲的女兒，還有一個愛她的丈夫。如果，生活真的眷顧，如果，生活中沒有意外，或者，25歲以后的水媚，會一直幸福下去?？墒牵罾餂]有這條的如果，或者水媚生活中的厄難并沒有結(jié)束，有一個驚天噩耗，再一次朝著這個女子壓下來……
水媚抱著2歲的女兒，嘴里哼著一支歌，在哄孩子睡覺。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墻上的掛鐘，嘴里自言自語。
“這么晚了，也不回來，又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
水媚的丈夫叫遲連山，他們是高中同學(xué)，以后又在一個單位工作。水媚離開杭城后去了鄆城，誰知道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的，竟然在結(jié)婚之后，又隨著丈夫回到了杭城，在一家叫海天集團的公司工作。丈夫是搞銷售的，每天都在外面應(yīng)酬，都是很晚才回家。今天，又不知去哪里了？
突兀之間，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水媚放下一家睡著的孩子，走過去拿起電話，電話里傳出急促的聲音。
“你是遲連山的家屬嗎？”
水媚的心“咯噔”了一下。
“我是他的妻子水媚?！?/p>
“這里是第三人民醫(yī)院，你的丈夫出了嚴(yán)重車禍，你馬上過來。”
水媚頓時感到一個晴天霹靂打下來，她晃了晃，沒有跌倒，強撐著走到隔壁，對靠在床上的母親楊桃說，“媽，我有事要馬上出去，琴琴睡著了?！?/p>
楊桃轉(zhuǎn)過頭，失神的目光投向女兒，點點頭回答，“知道了。”
自從水鴻運出車禍走了以后，她的狀態(tài)一直不太好。頭幾年，還能出去找點事做，后來一個人的狀態(tài)越來越差，水媚便不讓她再出去了。真多虧了有水媚的照顧，不然還不知道會怎么樣？
民事調(diào)停的時候，水媚最后還是簽署了諒解書。她只是一時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可真的叫她恨青家，又怎么恨得起來？那是十多年的親密相處啊，除了這件事，都是青家在照顧她們水家，只是水媚再也不愿意面對她們家任何人。葉清靈賣掉了房子，拿出一大筆賠償，自己家也搬走了。從此再無瓜葛。也幸虧有了青家這筆賠償費，水家這些年才能生活下去。
她們先是去了楊桃老家鄆城，在那里買了一處房子定居下來，也讓水媚在那里完成了高中學(xué)業(yè)。水媚就是在那時候認(rèn)識了遲連山。遲連山的家，比起水媚強一些，爸爸是個小企業(yè)家，家里三個孩子。遲連山的下面是兩個妹妹。因為楊桃身體不好，水媚高中畢業(yè)之后，堅持要出去打工，就沒有再上學(xué)。
遲連山的學(xué)習(xí)一般，高中畢業(yè)后，也沒有考大學(xué)。本來他父親讓兒子去自己的企業(yè)工作，心高氣傲的遲連山不愿意，寧愿出去打工。正巧位于杭城的海天集團，到鄆城招工。于是兩個人一起進了海天集團。
回到杭城來，其實水媚心里是有抵觸的，可是她拗不過遲連山，最后還是同意了，就這樣兩個人回到杭城。幾年以后，遲連山就在海天集團站穩(wěn)了腳跟，已經(jīng)是很受器重的銷售部經(jīng)理，收入也提高了不少，工資高，還有銷售提成。日子變得好起來。他們結(jié)婚以后，買了房，還買了車，把楊桃也接了過來，并有了孩子。一個女兒，叫遲琴。
明明好日子已經(jīng)開始了，可竟然再次發(fā)生了這樣的事情，似乎杭城就是水媚命中的厄地。
水媚一個人渾渾噩噩地打了一輛車，趕到了第三人民醫(yī)院。十年前，那叫人悲催欲絕的一幕，居然如此相像地又一次出現(xiàn)在水媚的眼前。
手術(shù)室的門，緊緊關(guān)閉著，上面是一盞亮著的燈“搶救中”。走廊上還有幾個人，其中有一個人，是水媚認(rèn)識的，那是遲連山銷售部的業(yè)務(wù)員小陳。另外，還有兩個警察?？匆娝淖哌^來，兩個警察迎了上去。
“你就是水媚吧？我是交警隊的李鑫，這位是我的同事小王?！?/p>
“我是水媚。我丈夫他……”水媚的神情有些恍惚。
“是這樣，我們是接到報警，趕到現(xiàn)場的。你丈夫遲連山駕駛一輛牌照為HB99880的黑色奧迪，在高速路違規(guī)駕駛，撞上了迎面而來的一輛貨車。經(jīng)我們初步檢查，發(fā)現(xiàn)遲連山酒精濃度非常高，屬于醉酒駕駛。由于人已經(jīng)嚴(yán)重昏迷，又隨后趕來的120送到了這里來搶救?，F(xiàn)在還是搶救中，情況很不好，你要有思想準(zhǔn)備。”
水媚人晃了一下，那個女警小王，連忙上去扶住她。
“你怎么樣？”
水媚強撐著搖搖頭，“我沒事。你們知道他和誰在喝酒嗎？”
李鑫朝著那個銷售部業(yè)務(wù)員小陳看過去，小陳快步走來。
“嫂子，遲哥是在陪公司一個重要客戶?！?/p>
“陪客戶就要喝酒嗎？喝成這個樣子還開車？不是自己找死嗎？”
水媚忽然發(fā)飆了，朝著小陳沖過去，嚇得他朝后退了幾步。
“嫂子，我勸過遲哥，不要開車的，讓他叫個代駕，可，可……”
“可他還是開車了，然后就這樣躺在里面?！彼男沟桌锏睾爸?，手指著那扇緊閉的手術(shù)室大門。
“現(xiàn)在怎么辦？叫我們娘倆怎么辦？”水媚忽然放聲大哭，抱著頭蹲在地上。
小陳畏畏縮縮走去勸著，“嫂子，人還在搶救……”
“搶救？”水媚淚眼婆娑，抬著頭問，“能救過來嗎？要是死了也算了，殘廢了又怎么辦？十年前，我爸爸就是被人酒駕撞死了，現(xiàn)在輪到我丈夫……”
水媚忽然像發(fā)瘋一樣站起來，一把抓住了李鑫?！熬?，你告訴我，為什么還有酒駕？為什么不把那些酒廠關(guān)掉，沒有酒了，不就徹底不會有人酒駕了嗎？”
李鑫有點哭笑不得，拿下自己的警帽，抓抓頭皮，耐著性子勸著，“水媚，這可不是我們交警管的事兒。你還是冷靜一點吧?！?/p>
那盞燈滅了，水媚站起來緊張地盯著那扇門，仿佛在等待一個判決，丈夫生死的判決?？缮退?，會給水媚的未來帶來什么？她不知道。
門開了，一輛平車推出來，有個護士舉著個吊瓶。水媚忽然松了口氣，看來人還活著，無論怎樣，活著就好。
“誰是病人家屬？”醫(yī)生一臉嚴(yán)肅地問。
“我是?！彼倪B忙迎上去。
“人是救過來了，不過右腿已經(jīng)沒用了，剛才做了截肢處理，其他情況一般，已經(jīng)沒有生命危險了。你去繳費吧。”
一語成讖，上帝的判決出來了，遲連山活著，卻從此變成了一個殘廢。水媚真的不知道是老天的恩澤，還是懲罰？她已經(jīng)沒有眼淚了，看了一眼昏睡的丈夫，邁著沉重的步伐，朝繳費處走去。
原本一個幸福的小家庭，再一次陷入困境。由于遲連山不屬于工傷，又是醉酒發(fā)生事故，還連帶了對方的大貨車司機受傷，車輛也有一定程度損失。雖然因為對方同意簽署諒解書，司法部門沒有追究他的刑事責(zé)任，可是巨大的民事賠償，還是幾乎把水媚逼入絕境。幸好，海天集團還算仁義，雖然辭退了遲連山，還是拿了不小的一筆費用來補償他，也算解決了一部分問題。水媚也是這家公司的員工，公司在遲連山事故之后，還適當(dāng)調(diào)整了水媚的工作，讓她更方便去照顧家庭?？伤氖莻€堅強的女子，她知道海天集團，已經(jīng)做到到仁至義盡，自己卻不能當(dāng)做理所當(dāng)然。一年后，水媚毅然辭職，又賣了房子，在郊區(qū)租了房子，然后開了一爿小店，靠一個人支撐起照顧風(fēng)雨飄搖的家。生活把水媚逼入絕境，生活卻又讓這個女子，昂著頭挺胸站在風(fēng)雨里，頑強地把日子過下去。
·5·
年復(fù)一年，日復(fù)一日，時間悄然走過了23個年頭。
23年前的那場車禍，毀掉的不是一個家庭。青墨黛不僅因為牽扯到致人死亡，被判了五年徒刑，而且?guī)缀踬r得傾家蕩產(chǎn)。葉清靈賣掉了房子，拿出所有的積蓄，才算是了卻了這樁案子。她總算自己有工作，在外面租了房子，硬生生把青萍供完高中，又上大學(xué)，考進了杭城的醫(yī)學(xué)院。
青萍很有出息，讀書很用功，原本這日子也是可以這樣過下去了。誰知道，在監(jiān)獄服刑的青墨黛，居然在第四年上查出了肝癌晚期。醫(yī)生說，這個病，兩個原因，一個是青墨黛嗜酒如命，再一個就是心情不好，一直郁郁寡歡。青墨黛保外了，躺在床上等死，卻再一次拖垮了葉清靈。
已經(jīng)骨瘦如柴的青墨黛，還是想方設(shè)法要喝酒，還整天和葉清靈吵架，逼得葉清靈整日以淚洗面，卻不愿意告訴女兒，生怕影響了她的學(xué)業(yè)。葉清靈賣掉桃花峪的房子，在余姚租了房子，一個兩居室的小院子。青墨黛回來占了一間，另一間葉清靈和女兒住。青萍大部分住在學(xué)校，平時很少回家住。
這天，青萍趁著休息日，回到了余姚家里。推開院門，就差一點被飛出來的酒瓶子砸到，把她嚇了一大跳，接著聽見聲音。
“你為什么不給我喝酒？”
“喝喝喝，你就知道喝，你已經(jīng)這個樣子還要喝！這個家，就是被你喝酒毀了，現(xiàn)在自己得了肝癌，居然還是天天要喝酒。你不要命，不要來害人。你知道不知道，20年前，就是因為你醉駕，撞死了人家水鴻運??？現(xiàn)在自己還是這樣，你害了兩家人還不夠?。俊?/p>
“我不喝怎么辦？我也不想啊，可你叫我怎么辦？要不然，你去買一瓶敵敵畏，我死了算了?！?/p>
青萍忍不住沖進房間。
“爸爸，你瘋了吧？你自己說搞成今天的樣子，究竟怪誰？怪酒，還是怪你自己？爸爸，喝酒已經(jīng)害了我們兩家人，你居然還是不肯接受教訓(xùn)，難道就不能把酒戒了嗎？爸爸，我是學(xué)醫(yī)的，你這個病，真的不能在喝酒了?！?/p>
青墨黛痛苦地抱著自己的頭倒在床上，呻吟，“你們那里知道？我痛啊，鉆心的痛，喝醉了就不痛了。”
葉清靈撲過去，抱住他放聲大哭。青萍站在門口潸然淚下……
一年以后，青墨黛走了。
青萍從醫(yī)學(xué)院畢業(yè)以后，家里的日子漸漸好起來。她結(jié)婚了，丈夫是自己的同學(xué)，叫牟少華。28歲的那年，青萍有了個兒子，起名牟青。
青萍的生活開始轉(zhuǎn)入了風(fēng)平浪靜，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走過了很多年。她差不多已經(jīng)忘記了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事情，可心里始終忘不了，那個叫水媚的小姑娘，直到有一天……
水媚在杭城一個古老的街道上開了一盤小店，就是靠著這盤小店，她硬生生地把生活扛了下來。她要照顧情況越來越不好的母親，還要養(yǎng)大自己的女兒，還有殘缺了一條腿的丈夫遲連山。有一點值得慶慰，那就是遲連山接受了這次血的教訓(xùn)，把酒徹底戒了。現(xiàn)在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店里照顧生意，偶然也會開著殘疾人車，去不遠(yuǎn)的地方進進貨。
撐過最苦的幾年之后，水媚的日子已經(jīng)漸漸好起來。她也已經(jīng)漸漸把少年時代的往事，還有兒時的朋友忘記了。水媚和青萍，似乎已經(jīng)是兩股道上的車，形成了平行的軌跡，再也不會有任何的交集?？墒敲\偏偏還是在某月某日的那一天，改變了她們生活的軌跡，讓她們又一次發(fā)生了交集。
遲琴已經(jīng)長成了花樣年華，這是水媚和遲連山最大的欣慰。小姑娘懂事，學(xué)習(xí)又好，已經(jīng)是初三的學(xué)生。水媚對自己這個女兒充滿希望，她覺得自己命運乖蹇，應(yīng)該已經(jīng)把所有厄運都承擔(dān)下來，在自己女兒面前，將會是光明一片。
水媚在與遲連山一起整理貨架，一邊商量這女兒讀高中的事。
“連山，琴琴要考高中了，我想讓她報考杭城一中?！?/p>
“媚兒，一中可是全市重點，還不是咱們家的學(xué)區(qū)，別說考上有多難，就是考上了，還要一大筆贊助費。你可想明白了？這些年咱們?nèi)兆舆^得去，可也沒有多少存款。老太太的病，越來越重，只怕也要有些準(zhǔn)備的?！?/p>
“這些我都明白，可琴琴這么聰明，連年都是學(xué)校三好生，連老師都說，她是最有希望的。我一定要讓琴琴考一個好大學(xué)！要想將來可以上個好大學(xué)，就必須讀一個好高中。錢，我去想辦法?！?/p>
水媚的態(tài)度非常堅決，坐在輪椅上的遲連山，抬頭看了妻子一眼，愧疚地說，“對不起，都怪我，當(dāng)年也不是因為我，咱們家不會落到今天的地步。”
水媚卻拉住了丈夫的手，“你也別內(nèi)疚了，都已經(jīng)過去了。你不是也付出了代價？沒事的，咱們一定可以挺過去?！?/p>
“謝謝你媚兒。要不是你，我早就自暴自棄了?！?/p>
……
一陣音樂聲響起，水媚走到柜臺上拿起手機。
“喂，李老師？”
手機的另一端，是遲琴的班主任李老師。
“遲琴媽媽，你快點來醫(yī)院一趟吧?！?/p>
水媚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子，這些年她已經(jīng)有點神經(jīng)過敏，只要聽到醫(yī)院來的電話，心里就會打哆嗦。
“李老師，遲琴怎么啦？”
“遲琴今天上體育課的時候，暈倒了。先送到學(xué)校醫(yī)護室，然后校醫(yī)又護送去了第三人民醫(yī)院，醫(yī)生做了初步檢查，提出要讓遲琴住院，進一步做檢查。校醫(yī)給我打了電話，我現(xiàn)在也在醫(yī)院，你馬上過來吧。”
水媚徹底慌了手腳，急急忙忙問，“遲琴，她現(xiàn)在？”
“她現(xiàn)在觀察室，人已經(jīng)醒了。我在這邊等你吧?！?/p>
“好，我馬上來。”
水媚急急忙忙朝外走，遲連山攔住問，“是不是琴琴出事了？”
“琴琴在體育課上暈倒了，現(xiàn)在人在醫(yī)院，我馬上過去?！?/p>
“好好，你快去吧。路上小心，琴琴有什么事給我打電話?！?/p>
水媚渾渾噩噩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醫(yī)院，跑進去就看見了李老師和校醫(yī)站在走廊上，看見她迎上來。
“遲琴媽媽。”
“李老師，譚醫(yī)生，遲琴究竟怎么樣？”
“遲琴媽媽，你先別急。遲琴現(xiàn)在沒事，在觀察室。我們先去醫(yī)生辦公室吧?！?/p>
三個人一起走進了醫(yī)生辦公室。一個男醫(yī)生坐在桌子后面，看見她們走進來，抬起頭問，“是遲琴的家屬吧？”
“我是她媽媽？醫(yī)生，我女兒究竟得了什么??？”
“你好遲琴媽媽，我叫牟少華，是遲琴的主治醫(yī)師。是這樣，我們初步檢查了遲琴的血樣，懷疑她很可能得了血液病，不過需要做進一步的檢查。為了慎重起見，建議病人馬上住院，做全面檢查?！?/p>
水媚的腦子里“嗡”的一下，人也站不住了。李老師和譚校醫(yī)一左一右扶住她。
“遲琴媽媽，你不要急，先冷靜一下，聽醫(yī)生說完?！?/p>
牟少華繼續(xù)說，“遲琴媽媽，現(xiàn)在還不能確診。不過就是真的得了血液病，也不是絕癥，我們大家一起想辦法?！?/p>
水媚上去，一把抓住了牟少華的手，“醫(yī)生，你救救她吧，她才15歲?！?/p>
牟少華輕輕按住她的手，“你不要著急，我一定會想辦法的。現(xiàn)在還沒有確診。你要是沒有意見，我先安排遲琴住院吧?！?/p>
“好好，那就住院，聽醫(yī)生的?！?/p>
遲琴住進了醫(yī)院。水媚親自送她進病房。遲琴卻在鬧著要回家。
“媽媽，我住院會耽誤很多功課的。我沒事，估計就是低血糖。咱們別住院了，回家吧？”
水媚強壓著內(nèi)心的痛苦勸慰女兒，“別胡說，聽醫(yī)生話，在醫(yī)院住兩天，做個全面檢查，檢查完就回家，好不好？”
“那好吧。”遲琴噘著嘴答應(yīng)。
“你乖乖躺下休息，在醫(yī)院要聽醫(yī)生護士的話。媽媽回家去一趟。”
水媚安撫好女兒，趕回家去，心里像是墜著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女兒的病情雖然尚未確診，已經(jīng)壓得她喘不過氣來?，F(xiàn)在第一件事，只怕就要籌備一大筆醫(yī)藥費了。女兒的病，是一定要治的，可治病就要錢，還是一大筆，叫水媚心都揪起來。這些年，她省吃儉用，存下一筆錢，原來是準(zhǔn)備等女兒上大學(xué)用的，現(xiàn)在都拿出來，也不一定夠，水媚不得不考慮也沒有其他法子去籌這筆錢。
水媚托著沉重的步伐朝家走去。
·6·
青萍回到家，母親已經(jīng)把飯燒好了。
她走進廚房，從后面抱住葉清靈，頭靠在母親背上，輕聲說，“媽媽，謝謝你?！?/p>
葉清靈輕輕怕了拍她的手，“傻孩子，謝什么？吃飯吧。忙碌一天，不累?。可偃A怎么沒有跟你一起回來？”
“他要加個班，病區(qū)又收了新病人，他要等著化驗報告單。”
“這孩子也是，就不能等明天再去看?！?/p>
“媽，他那里都是血液病的病人，早一天知道結(jié)果，他不是可以早一天確定治療方案嗎？都是救命的事。”
“也是，唉，這些年怎么會有這么多人得血液?。俊?/p>
“一點不奇怪，現(xiàn)代化，高科技，會帶來很多輻射，或者其他化學(xué)污染，自然對人類帶來影響。所以這些年各種血液病，尤其是白血病明顯增多了，得上可是很麻煩的，沒有特別好的治愈手段。其中白血病最有效還是，只是需要尋找合適的配型，也是很麻煩的一件事?！?/p>
吃晚飯的時候，牟少華回來了。
“你還沒吃飯吧？”
青萍發(fā)下筷子，兒子已經(jīng)搶先站起來，“我去給爸爸盛飯?！?/p>
青萍看著兒子笑了。
牟少華卻說，“兒子謝謝你，爸爸在醫(yī)院吃過了?！?/p>
青萍在廚房收拾好，先去了兒子的房間，督促他做功課。兒子牟青今年12歲，已經(jīng)上六年級了，功課壓力也不輕。等回到自己房間，看見牟少華還在燈下研究病例，便走過去關(guān)心地問，“又是疑難病例？”
“倒也不是，就是一例白血病?！?/p>
“那你這是？”
“我在思考這個新病人的治療方案?！?/p>
“好吧，你早點睡。”
青萍沒有過多去干擾丈夫，走到自己電腦前坐下。牟少華是血液病專家，而她是神外專家，兩個人都是醫(yī)院的骨干。這時候的青萍，還不知道，丈夫手上那這份病例，居然會和自己有那么深的關(guān)系。
很快，遲琴的病情確診了，急性淋巴細(xì)胞白血病。水媚拿到這個確診單，人都快瘋了。牟少華明明白白告訴她，情況很不好，要救孩子，唯一的辦法是骨髓移植。遲琴不懂，牟少華告訴她，這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法。
骨髓移植是通過靜脈輸注造血干細(xì)胞，重建患者正常造血與免疫系統(tǒng)，從而治療一系列疾病的治療方法?；颊咭话阍谝浦仓皯?yīng)做一系列的血液與骨髓檢查以確定疾病診斷類型與疾病狀態(tài)，確定適當(dāng)?shù)念A(yù)處理方案、移植后原發(fā)病的監(jiān)測及適當(dāng)干預(yù)的策略。同時選擇供者需要HLA配型盡可能完全相同，年齡在8～60歲并且身體健康，無嚴(yán)重心，肺，肝，腎，腦及精神疾患等，造血及免疫系統(tǒng)功能均正常。
牟少華告訴水媚，挽救孩子的唯一方法就是骨髓移植，但是能否找到匹配的骨髓，是個未知數(shù)，一般而言，親屬成功率比較高。水媚一聽，當(dāng)即就去抽血做了化驗?？烧l知，既然有多個指標(biāo)不符。牟少華建議她去找孩子的父親來再驗一下，或者其他的親屬也可以試一試。同時也告訴了她，實在不符合，就要尋找骨髓移植志愿者了，看看骨髓庫有沒有合適的配型。
水媚馬上回去接來了遲連山，誰知道，遲連山因為早年酗酒成癮，肝臟都不好，完全不適合做骨髓移植。這一下問題嚴(yán)重了，親屬不合適，唯一希望寄托在骨髓庫?？蓪τ诠撬枰浦驳男枨螅h(yuǎn)遠(yuǎn)大于骨髓供應(yīng)，就是找配型都要排隊。
遲琴的情況卻非常不好，病情開始急劇惡化了……
水媚在牟少華的辦公室，滿臉淚痕地給他跪下了。
牟少華連忙上去把她扶起來，“遲琴媽媽，你這是干什么？”
“牟大夫，我求求你，求求你無論如何想辦法救救遲琴吧？她才15歲啊?！?/p>
“你別這樣，快起來。遲琴媽媽，我一定想辦法?，F(xiàn)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骨髓志愿者了。這邊我會想辦法盡可能的維持遲琴的病情，另一方面，我已經(jīng)向醫(yī)院領(lǐng)導(dǎo)提出請求，建議醫(yī)院，公開為遲琴招募骨髓移植志愿者。我們不能在消極等待中華骨髓庫的消息了。還有一件事，那就是這筆醫(yī)療費用不低，你還是趕快想辦法吧。”
“謝謝牟大夫，錢我去想辦法，不知道需要多少錢？”
“遲琴病情有點嚴(yán)重，至少總要50萬吧。”
“50萬？”水媚心里“咯噔”一下，“好，我知道了，我砸鍋賣鐵去想辦法?！?/p>
“砸鍋賣鐵可不行，孩子手術(shù)后，營養(yǎng)也是很重要的，你還是抓緊想辦法去吧?！?/p>
水媚托著沉重的步伐，朝家里走。陰冷的月光穿過樹葉，斑駁的光影，投射在她的臉上。此刻，水媚幾乎是絕望的。覺得自己真的是走投無路了。
水媚今年38歲，連四十不惑的年齡都不到，頭上已經(jīng)有了華發(fā)，歲月無情地給水媚帶來巨大的災(zāi)難。三十八年來，她幾乎沒有幾天順心的日子，水媚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問題？自己難道是災(zāi)星嗎？先是克父，然后克夫，現(xiàn)在輪到克女了。如果不是這樣，為什么所有的災(zāi)難，都會輪到自己親人頭上？15歲那年，父親被車禍奪走了生命。十年后，又是因為車禍，丈夫丟了一條腿。好容易等日子過得太平了，現(xiàn)在女兒，自己唯一的希望，居然得了白血病。要是找不到合適的骨髓，女兒只有等死。牟大夫說了，最多三個月，必須知道合適的骨髓，否則遲琴一定撐不下去的。
走投無路的水媚，在那條回家的路上徘徊，她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遲連山見妻子，一直沒有回家，心里很不放心，坐著輪椅出來接她，正好看見抱著頭坐在馬路牙子上的水媚。遲連山從輪椅上，吃力地下來，彎腰拉起妻子。
“媚兒，你在干什么？”
水媚撲進丈夫懷里，“連山，我們怎么辦？我們拿什么救琴琴?。酷t(yī)生說，琴琴只有三個月，沒有骨髓，只能再活三個月……”
遲連山一邊流著淚，一邊安慰妻子，“別急，別急，我們一起想辦法，我今天給兩個妹妹打了電話，她們同意明天就去醫(yī)院驗血，說不一定合適呢？”
“真的？”水媚破涕為笑，“謝謝她們，要好好謝謝她們。”
“她們說了，我們是親人，一定會大家想辦法救琴琴?！?/p>
水媚的希望沒有維持到三天，兩個小姑子的化驗結(jié)果，再一次擊潰了她的希望。只是她終于在醫(yī)院的布告欄上，看到了一張醒目的布告“招募骨髓移植志愿者，挽救一條年輕的生命?！?/p>
·7·
青萍今天有點晚回到家，看見牟少華已經(jīng)回來了。她在下班的時候，看見了醫(yī)院的布告。
“少華，醫(yī)院的布告是怎么回事？你的病人嗎？一直沒有合適的配型？”
牟少華抬起頭，指著桌上攤開的病歷，“是啊，一個姑娘，才15歲，急性淋巴細(xì)胞白血病。家里情況也不算好，父親殘疾，主要依靠母親，這個孩子是他們家的唯一希望。親屬配型都失敗了，中華骨髓庫目前要排隊。我不得已向醫(yī)院建議，我們自己招募志愿者，也已經(jīng)和病人學(xué)校聯(lián)系，盡可能擴大招募范圍吧。病人情況很不好，最多維持三個月。這不，我還在想其他辦法，盡可能拖一下吧?！?/p>
青萍走過去，看了一眼病歷，一只手放在丈夫的肩上，“你也別太著急，我們做醫(yī)生的遇上這種情況，也只能是盡人事了。明天我也去抽個血?！?/p>
“你就別去了吧？你身體也不是很好，神外壓力也不小，我今天已經(jīng)抽血了，明天看結(jié)果?！?/p>
“多一個血樣，多一份希望?！鼻嗥夹χ唛_。
第二天上午，青萍去了化驗室，看見門口已經(jīng)有不少醫(yī)護人員在排隊，其中還有他們的親屬。
一個熟悉的護士，看見青萍，笑著問，“青醫(yī)生，你也來驗血登記嗎？”
“是啊，多一個希望總是好的，我們大家一起來挽救年輕的生命?！?/p>
“可不是嗎？小姑娘只有15歲。好可憐的，在上初三，學(xué)習(xí)又好，在病床上還在讀書。我都偷偷流過好幾次眼淚了?！?/p>
“怎么？是你在看護嗎？”
“對啊，就是我們病區(qū)的，正好是我和秀眉負(fù)責(zé)。所以我們兩個都來了，她昨天就來了，今天休息。我也來驗個血，希望可以幫到她。對了，她是你家牟大夫的病人，牟大夫昨天也來驗血了，今天你還要來嗎？”
“我也來驗一個血，多一份血樣，希望大一點。”
青萍驗過血，去了住院部，她想看一眼那個孩子。她的心里也是沉甸甸的，想到孩子，想到孩子的母親，很不是滋味。她走到了血液病病區(qū)，先去了護士中心。
他是牟少華的妻子，牟少華是血液科的主任，自然所有的醫(yī)護人員都認(rèn)識，看見她走來，站起身打招呼。
“青大夫，你怎么來了？”
青萍笑笑，“過來看看能得了白血病的小姑娘?！?/p>
“那個叫遲琴的小姑娘？她是牟大夫的病人?！?/p>
“她叫遲琴？”
“是啊,住在18床，要不要我陪你過去？”
“不用了，我自己過去看看她?！?/p>
青萍站在門外，看見里面一個姑娘躺在床上看書，枕頭旁邊還有一只小錄音機和筆記本。
她輕輕推開門走過去，走到了遲琴的床頭，很輕柔地說，“你現(xiàn)在應(yīng)該好好休息，可不能在累著?！?/p>
遲琴聽見說話的聲音，抬起頭，拿掉耳機，直起身子，想坐起來。青萍過去扶了她一把，小姑娘很瘦，一點重量都沒有，青萍又是一陣心酸。
“你是誰？不是這個病區(qū)的吧？我怎么不認(rèn)識你？”
青萍看著遲琴消瘦的臉，恍惚感到那么熟悉。她很像一個人，是誰？青萍記不清了。
青萍笑著對遲琴說，“是的，我不是血液科的，是神外的，我叫青萍，過來看看你，你現(xiàn)在是我們醫(yī)院的小明星。大家都在為你爭取延長生命。你很勇敢，也很勤奮，可你還是應(yīng) 配合治療，盡可能養(yǎng)好身體，這樣才能手術(shù)，不是嗎？牟大夫應(yīng)該是這樣要求吧？”
“你認(rèn)識牟大夫？他可好了，他是這樣說的?？晌沂窃谙?，活著一天，也要讓自己有價值，不是嗎？生命是寶貴的，可寶貴的生命，是因為有價值地活著?！?/p>
青萍的眼淚，忍不住刷地流出來，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將遲琴抱進自己懷里。
“好孩子，你真是好孩子。放心吧，我們一起努力，一起來戰(zhàn)勝病魔?！?/p>
青萍陪著遲琴坐了很久，直到護士進來給她送藥，她親自看著遲琴吃完藥，躺下睡了，在走出去，再一次走到護士中心。
護士長看著她的眼睛，小聲說，“青大夫，你也哭了？我們好多護士和遲琴接觸后，都會流眼淚。這孩子太堅強了，青大夫你知道嗎？我們所有的護士，都去驗血了。我們想救救這個可愛的姑娘?！?/p>
青萍擦擦眼角，低聲問，“你把遲琴的醫(yī)檔給我看一下?！?/p>
護士長拿出一份住院登記表，青萍看著上面親屬一欄，愣住了。水媚，病屬關(guān)系母女。
“水媚？”一個埋藏在心底的身影出現(xiàn)在青萍的心里?！八谷皇撬牡呐畠??！?/p>
青萍緩緩放下醫(yī)檔，又走到病房前面，隔著門，看著床上那個沉睡的姑娘。
怪不得，自己看著遲琴，總覺得很熟悉，她竟是自己少年時代最好的朋友，水媚的女兒。一幕幕往事涌上心頭……
青萍回到家后，什么也沒有說，只是期待這一個奇跡，希望命運可以眷顧遲琴，也眷顧那個可憐的母親。
·8·
奇跡真的出現(xiàn)了，在醫(yī)院收到的200多份血樣里，居然有一份的配型，達到了90%以上的契合度，這個結(jié)果達到了手術(shù)的要求。牟少華在化驗室拿到這份化驗單，看了一眼上面的志愿者姓名，青萍。他愣住了，居然是自己的妻子。這唯一合格的血樣，竟然是自己妻子。
牟少華拿著化驗單回到自己辦公室，拿出手機給妻子打電話?！扒嗥?，你知道嗎？在招募的志愿者血樣里，找到了合適的配型?！?/p>
手機里傳來青萍有點激動的聲音，“真的，太好了。是不是馬上可以安排遲琴的手術(shù)了？這孩子終于有救了?！?/p>
青萍的聲音甚至有些嗚咽，牟少華有些不太明白？妻子的情緒為什么這樣激動？他又輕輕說，“你知道這份血樣是誰的嗎？”
青萍愣了一下，“是誰？難道是我們認(rèn)識的嗎？”
牟少華不知道自己該用什么情緒來表述，只能盡可能平和地說，“是你。我沒想到你還是去做了驗血，其實……”
“是我嗎？”手機里傳出青萍喜出望外的聲音，“真的是我嗎？太好了，我終于可以幫助上她了。少華，你什么時候回來，我想見你，告訴你一件事。”
“我盡快回來?！?/p>
牟少華有點奇怪，妻子為什么會對這件事如此在意？他知道妻子很善良，就是他自己，也很希望可以幫到這個叫遲琴的小姑娘，可究竟為什么呢？妻子對這件事會如此認(rèn)真？
牟少華推掉了一些雜事，匆匆趕回去，妻子昨天夜班，今天在家休息，否則他也不需要打電話說這件事了。
牟少華回家的時候，看見妻子在心不在焉等著自己，快步走過去，抱了抱她，柔聲問，“你今天是怎么啦？”
“來，到房間去，我給你看一樣?xùn)|西?！?/p>
青萍在房間里拿出一張舊照片，上面是兩個花樣年華的女孩子，很漂亮。牟少華一眼認(rèn)出其中一個是自己妻子青萍，可另一個，眼角眉梢竟是那樣像遲琴。
牟少華驚訝地指著照片問，“這是遲琴媽媽嗎？”
青萍點點頭，“她叫水媚，曾經(jīng)是我的鄰居，也是最好的姐妹。”
“可為什么從來沒有聽你提起？”
“15歲那年，在我們兩家之間，發(fā)生了一件事，是那件事毀了兩個家庭，也毀了我和水媚之間的友情?！?/p>
青萍的情緒漸漸激動起來，往事那一幕，又一次在她腦海里冒出來……
“青萍，我恨你爸爸，恨你們家人，是你爸爸害死了我的父親，我從此再也不想看見你，看見你們家的任何人！”
水媚最后的話音還在她的耳邊回蕩。
“等等?！蹦采偃A好像想到了什么，他一把抓緊青萍。
“你是說，當(dāng)初你爸爸醉駕，撞死的就是水媚的父親？”
青萍沉痛地點點頭，“是，就是我爸爸撞死了她的爸爸。他恨我爸爸，也恨我，從那以后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面?！?/p>
青萍緊緊抓住牟少華的手，“少華，你知道我多想為他做點什么？你理解嗎？我們家對不起她，在她面前是罪人。”
“青萍，你不要這樣想，這件事和你并沒有關(guān)系。撞死他父親的，只是你的爸爸，并不是你。你沒有義務(wù)代人受過。”
“可那是我爸爸，一個醉鬼的爸爸，一個馬路殺手，是他殺死了一個無辜的人。是他害的水媚15歲，就沒有了爸爸?！?/p>
青萍激動地喊起來，“我了解他們家，水媚的爸爸，是他們家唯一的支柱，他們家來自農(nóng)村，她爸爸死了，讓她們家怎么過日子？我可以想象水媚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這都是被我爸爸害的，他出獄以后，還是拼命喝酒，最后得了肝癌……”
青萍放聲痛哭，渾身發(fā)抖。牟少華緊緊抱住她安慰著，“青萍，好了，都過去了。青萍，你冷靜點?！?/p>
青萍抽搐著，漸漸安靜下來，“少華，讓我?guī)蛶退?，讓我去捐骨髓吧?！?/p>
牟少華輕輕拍著妻子，“好，好，我們幫幫她。我支持你去捐骨髓，這樣也算解了你的一樁心魔?！?/p>
牟少華輕聲說，“另外，遲琴媽媽的醫(yī)療費，應(yīng)該也有困難。我們拿一部分吧?！?/p>
“謝謝你少華，謝謝你，你真好。”
“傻瓜，你不好嗎？”
次日，水媚得知了這個消息，是牟少華親自告訴她的，當(dāng)然，并沒有說，這個志愿者就是自己的妻子。
水媚激動得已經(jīng)有些語無倫次，“牟大夫，你說什么？骨髓有了，找到了？真的嗎？這是真的嗎？我們家琴琴有救了？”
“是真的，千真萬確，我已經(jīng)在做手術(shù)方案，盡快給遲琴手術(shù)?！蹦采偃A微笑著，“還有，醫(yī)院考慮到你的實際情況，已經(jīng)同意給你減免一部分醫(yī)療費，你只需要再準(zhǔn)備30萬就夠了?！?/p>
其實，牟少華沒有說實話，是他和青萍拿出了20萬，已經(jīng)交給了住院處，而且要求他們保密，如果患者家屬問起，就說，醫(yī)院給了減免。
水媚懷著難以平復(fù)的心情，去看了女兒。
遲琴也已經(jīng)知道了這個消息，卻比母親平靜得多，只是拉著水媚的手說，“媽媽，你幫我一個忙，問問是誰捐出的骨髓？那個給了我第二次生命的人，我永遠(yuǎn)不能忘記人家?！?/p>
“好好，媽媽去打聽，一定弄清楚，是誰幫了我們?！?/p>
水媚的心情好極了，是唱著歌回家的，遲連山知道了也一樣很高興。
高興的自然還有青萍，她很快在醫(yī)院完成了骨髓抽取。因為在移植前，是先要做細(xì)胞培養(yǎng)的。
不日后，到了給遲琴手術(shù)的時候，三院像是在過節(jié)，尤其是血液科的病房，人人都知道，今天是遲琴做骨髓移植的日子。水媚一早就和遲連山一起過來了，他們今天沒有開小店，夫妻兩個要一起守在手術(shù)室外面。對于遲琴而言，今天是她第二個生日，從今天往后，她有了新的生命。
還有一個人，也在關(guān)注今天的手術(shù)，那是青萍。她靜靜地站在一個角落，那里可以看得見手術(shù)室門外的水媚。青萍看到了水媚曾經(jīng)那樣俏麗的臉，如今卻多了許多憔悴，還有她的身材，原來是很挺拔的，居然也微微有點駝背了，甚至看得出，頭發(fā)似乎也有了稍許的花白。青萍不由得一陣心酸，她這些年過得一定不容易。
青萍還看見了坐在輪椅上的遲連山。她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可已經(jīng)猜到，一個殘疾的丈夫，會給妻子帶來怎樣的壓力。青萍看得心都要碎了，為什么會這樣，上蒼為何對水媚如此不公平，要把這么多的苦難丟到這個女子身上？青萍還不知道，水媚的母親楊桃，因為當(dāng)年的事，已經(jīng)完全神經(jīng)失常，她等于肩上是兩個殘疾人的擔(dān)子，再加上女兒這個白血病，的確已經(jīng)把水媚逼到山窮水盡的境地。
青萍很想走出去，像兒時那樣，摟住她的肩頭，給她些許的安慰?？墒撬荒埽浪荒?，不能走到水媚的面前去。因為她今天的一切遭遇，幾乎都是源于20多年前的那場車禍。是她的父親造成了這一切噩夢的開始，在水媚的面前，她是原罪。她很清楚知道這一點，于是，青萍只是含著淚，站在角落里，等待著手術(shù)的最后完成。她相信一定會成功，因為在手術(shù)室那個人，是她的丈夫牟少華。
手術(shù)室門打開之前，那盞燈熄滅了。牟少華站在門口，對焦急等待的水媚說了一句話，“骨髓移植很成功?！?/p>
水媚哭了，接下來遲琴被推出來，她安靜地躺在那里。水媚朝自己女兒撲上去，小護士林舒攔住她。
“遲琴媽媽，她還沒醒，我們送她回病房，現(xiàn)在不要驚動她，讓她好好休息一下吧。她一定會好起來?！?/p>
遲琴成功完成了骨髓移植，而且恢復(fù)很快，已經(jīng)可以聽到她不時在病床上的笑聲。
水媚找到了牟少華的辦公室，請求告訴她，誰是那個骨髓捐獻者。
水媚央告著，“牟大夫，請告訴我吧，是誰捐獻的骨髓？讓我親自謝謝她。”
牟少華笑著搖搖頭，“遲琴媽媽，這不可能，我們有規(guī)定。供患雙方之間不能見面。你還是不要打聽了。”
“牟大夫，我求求你，我只是想表示一下感謝，沒有其他意思。我知道，骨髓移植也許會失敗，就是成功也不能保證十年，還是二十年?？晌疫€是想表示感謝，沒有她的骨髓，琴琴可能活不了三個月了?！?/p>
“遲琴媽媽，真的不行，不能告訴你的，就是不能告訴你，你也不要再打聽了?！蹦采偃A斷然拒絕。
·9·
青萍還是忍不住要去看看遲琴，她選擇了水媚不在的時候，出現(xiàn)在遲琴的病房里。遲琴看見她卻顯得很開心，她已經(jīng)可以坐起來，正在那里看一本英語書。
“青大夫，你來啦。你看，我快好了，牟大夫說，再過一個月，我可以出院回家休養(yǎng)，再過半年，我就可以正常上學(xué)了。我打算再讀一年初三，然后考杭城一中！”
“我來看看你，你恢復(fù)得不錯，可現(xiàn)在還是不能太疲累，需要一個穩(wěn)定期，觀察一下會不會出現(xiàn)排斥現(xiàn)象。所以這段時間，你還是應(yīng)該臥床好好休息。等病徹底好了，有得是機會讀書的?！?/p>
青萍拉著她的手，笑著勸著。
“好吧，我聽你的話，躺下，可你再陪陪我好嗎？”
“好，好，你媽媽呢？”
“我好了很多，媽媽說她還有很多事，要回去處理。”小姑娘心情暗淡下來。
“因為我的病，媽媽借了很多錢，她是去做兼職了，都怪我，為什么要生?。俊边t琴惱火地拍著自己的腿。
“別這樣，”
青萍阻止她，輕輕把她的手放進被子，柔聲細(xì)氣說，“你有個好媽媽，她是一個偉大的母親?？赡阒挥泻煤玫?，把身體養(yǎng)好，才對得起她賦予你的愛?！?/p>
水媚真的去打工了。雖然牟少華用醫(yī)院減免的理由，替她交了20萬，可剩余的30萬，對于這樣一個家庭，還是難以承受的壓力。她拿出這些年全部積蓄，也只有15萬。遲連山又向兩個妹妹開口，借了15萬，繳上了醫(yī)療費。為了今后遲琴需要的營養(yǎng)費，還有這筆欠款債務(wù)，水媚不得不將小店丟給了遲連山一個人，自己出去打工。她選擇了做家政，這是一個可以靈活掌握的行當(dāng)。水媚一口氣簽了三戶人家，每天穿梭般在杭城奔波著。除此以外，還要天天趕回醫(yī)院，去給女兒送飯。
當(dāng)水媚托著沉重的步伐，提著個飯盒來到病房的時候，看見女兒的病床前，坐著一個女子，女兒床上的小桌板上放著飯菜，女兒一邊吃，一邊在和那個女子說話。
水媚驚訝地推開房門走進去，聽見女兒最后一句話。
“青大夫，你做的菜和媽媽的一樣好吃?！?/p>
“青大夫？”
水媚錯愕地站在那里，看著帶著口罩，一身白大褂的青萍，她沒有認(rèn)出來。
“媽媽，你來啦?！边t琴歡叫著。
“媽媽，青大夫給我做的飯菜，可好吃了?！?/p>
“謝謝你，”水媚對著女兒抱歉，“媽媽今天有點晚，你餓了吧？”
青萍站起身，笑著說，“不客氣，好了遲琴，你媽媽回來了，我就不陪你了?！?/p>
青萍不想現(xiàn)在和水媚相認(rèn)，她走了出去，聽見身后水媚母女說話的聲音。
“琴琴，這個青大夫怎么會在這里？”
“媽媽，青大夫可好了，她常常來看我，他是牟大夫的妻子啊。”
“啊呀，我都沒有好好謝謝人家?？茨氵@孩子，怎么也不早說？”
“沒事，青大夫還會來的。”
顯然水媚完全沒有意識到，“青大夫”是誰？
·10·
一個月后，遲琴要出月了。水媚趕來辦好出月手續(xù)以后，專門又帶著遲琴，去了牟少華的辦公室表示感謝。
“牟大夫，謝謝你，我全好了。”
“遲琴要出院了？出院以后還是要注意身體，再好好休養(yǎng)一段時間，記得按時來做檢查?！?/p>
“我記住啦?！?/p>
水媚笑盈盈看著牟少華，“真的要謝謝你，牟大夫，要不是你，我們怎么找得到捐獻者？還有醫(yī)療費……”
“遲琴媽媽，我做的都是應(yīng)該的?！?/p>
“對了，牟大夫，聽琴琴說，您愛人一直去看她。我們想去和她打個招呼。”
“不用了，我回去告訴她就是，她今天沒有上班?！?/p>
“那好吧，等以后我讓遲琴來看她?！?/p>
水媚帶著女兒走出醫(yī)院的時候，青萍一直在樓上的走廊上看著，心里默默祝?！八模Ｔ改阋院蟮娜兆雍闷饋??！?/p>
水媚牽著遲琴的手，心里充滿慰藉，覺得連天空都變得藍(lán)了，一臉的笑意。幾個護士和她們擦肩而過，笑著和遲琴打招呼。
“遲琴，你出院啦？”
“是啊，林舒護士，謝謝你一直在照顧我?！?/p>
“別客氣啊，我應(yīng)該的，回家好好休息，有時間來找我玩?！?/p>
風(fēng)里傳來身后的幾句話語，頓時讓水媚母女呆立在那里。
“遲琴恢復(fù)得真不錯?！?/p>
“可不是嗎？多虧了牟大夫一家?！?/p>
“你們知道誰是遲琴骨髓捐獻者？”
“不知道?！?/p>
“我知道?！闭f話的是林舒。
“誰啊？”
“牟大夫的妻子，青大夫。”
“?。渴乔啻蠓?？”
“對，他們還給遲琴墊了20萬醫(yī)療費，卻沒有告訴遲琴媽媽，說是醫(yī)院做了減免，哪有這么好的事兒？”
“難道遲琴他們家都不知道嗎？”
“不知道。青大夫和牟大夫不讓說的?！?/p>
“遲琴遇上青大夫夫妻，真是她的福氣?！?/p>
……
“媽媽，你聽見了嗎？我的骨髓是青大夫捐獻的，他們還為我墊付了20萬醫(yī)療費?！?/p>
“媽媽聽見了。走回去，去見牟大夫。咱們不能這么忘恩負(fù)義。一定要去好好謝謝青大夫和牟大夫。他們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最好的醫(yī)生。咱們得了這天大的好處，說什么也不能裝不知道。”
水媚拉著女兒，斷然回過頭，追上了已經(jīng)走進醫(yī)院的林舒她們。
青萍一直在走廊上望著水媚和遲琴，看見她們忽然折回來，追上了幾個護士，似乎明白了什么，快步離開。
“林舒護士。”
“遲琴？你怎么又回來了？是忘記東西了嗎？”林舒奇怪地問。
“不是。”遲琴一把抓住林舒的手。
“你說實話，是不是青大夫給我捐獻的骨髓，還給我墊付了20萬醫(yī)療費？”
林舒一下子愣住了，她沒想到自己無意說出的事情，竟然被馬上就要離開醫(yī)院的遲琴母女聽到了，一時間束手無策，呆站在那里的樣子，卻已經(jīng)證實了這件事。
幾個小護士一起給林舒打圓場。
“對不起啊，這件事真的不應(yīng)該讓你們知道的。不是林舒故意瞞著的。”
“林舒姐，我不怪你，可這件事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再裝不知道。我要去找青大夫?！?/p>
“遲琴，你還是別問了吧，醫(yī)院真的有規(guī)定?！?/p>
“規(guī)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林舒姐，你說，換做是你，你能對這件事置之不理嗎？”
林舒無奈地?fù)u搖頭。
青萍已經(jīng)走出電梯朝這里走來，遲琴一眼看到了她，甩開林舒她們朝著青萍奔去。林舒和幾個護士如釋重負(fù)地逃離。遲琴已經(jīng)撲進了青萍的懷里，滿臉淚痕。
“青阿姨，對不起，我一直都不知道，是你的骨髓救了我?！?/p>
青萍輕輕拍著她的后背，“傻孩子，你有什么對不起？別哭了。你身體好了，阿姨真心為你高興?！?/p>
水媚也走過去，對著青萍恭恭敬敬鞠了個躬，“謝謝你青大夫，謝謝你捐骨髓，救了我女兒?！?/p>
青萍卻一邊摘下自己的口罩，一邊看著水媚說，“水媚，你看看我是誰？”
水媚看向青萍的眼神發(fā)生著變化，從疑惑到驚訝，再到意外，最后破口喊出來，“青萍？你是青萍。”
“水媚，是我。我是青萍。這些年你好嗎？”
青萍迎著水媚走去，旁邊的遲琴瞪圓眼睛。“青阿姨，媽媽，你們認(rèn)識？”
水媚卻在一步步朝后退，“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怎么會是這樣？”
“水媚，我真是青萍，你知道這些年我都在牽掛你，對不起啊，水媚，你受苦了。”
青萍流著淚，繼續(xù)朝著水媚走去。
水媚一邊退，一面似乎在喃喃自語，卻已經(jīng)潸然淚下?！安?，不，我不想見到你的，可為什么竟是你，給了琴琴第二次生命？”
遲琴呆在那里不知所措地看著兩個人，完全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越來越多的人在注意到了這邊發(fā)生的事，牟少華也已經(jīng)得知情況后趕來。人們都遠(yuǎn)遠(yuǎn)望著這里發(fā)生的一切。
“水媚，你真的不想見我嗎？我不信，我忘不了那些年我們的姐妹情誼，也不相信你會忘記這一切。水媚，我們都已經(jīng)老了，不要再糾結(jié)那些過去的日子吧?！?/p>
水媚已經(jīng)不在后退，一臉淚花，看看呆呆站在那里的女兒，看看朝自己一步步迎面而來的青萍，忽然之間朝青萍撲上去，抱住她放聲大哭。
“青萍，青萍，我也沒有忘記啊。我怎么會忘記你？”
兩個女子站在那里抱頭痛哭，周圍的人指指點點。
遲琴懵懵懂懂奔過去喊，“媽媽，青阿姨，你們到底怎么啦？”
水媚和青萍同時破涕為笑，一起拉過遲琴。
“琴琴，你知道嗎？青阿姨和媽媽曾經(jīng)是好姐妹?！?/p>
“是啊，我們卻分別了很多年，那時候的我們，只有你這樣大。”
“為什么啊，你們?yōu)槭裁磿珠_？”
水媚聽見女兒的問話，朝青萍看了一眼。
“不管為什么，我們終于還是重逢了。以后她也是你媽媽了，因為是青媽媽給了你第二次生命！”
周圍的人都鼓起掌來，一起簇?fù)碇齻內(nèi)?。水媚與青萍一起摟著站在她們中間的女兒遲琴。牟少華站在人群外面，滿臉笑容地看著這一幕。一輛殘疾車從大門外面駛進來，上面是一臉詫異的遲連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