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大姨來我家了,來時帶了洗腳的盆子,與拖鞋。當(dāng)我一腳跨進大門,大姨就坐在房臺階上,雙腳泡在盆子里,一頭銀發(fā),眼睛耷拉著,面色蒼白,雙手不停的在膝前揉搓著,看見我進來,眼睛一亮,嘴角開始上揚:小木,你來啦!我應(yīng)和著,臉上掛上微笑,甜甜地叫著大姨,內(nèi)心卻暗暗自責(zé),回家前為什么不打個電話,如果大姨在,就不回家了。對于大姨我有著不太有友好的抵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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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大姨比我媽大五六歲,年輕的時候,并不是特別好看,卻生的白凈,人也干凈、利落,并生就一副好身材,一直到老都是衣服架子,穿什么,都洋氣,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氣質(zhì),這是唯一我喜歡她的地方。但是她的脾氣卻嬌慣、任性,與我母親溫和,忠厚的性格截然不同。在大姨那個年代,婚姻都是父母之約,當(dāng)婚論嫁。而大姨卻不同,當(dāng)媒人給外公外婆說了這門親事之后,大姨就偷偷的跑去見了大姨夫,并認定了大姨夫。大姨夫是一個自命清高的人,文化程度不高,卻裝一副知識分子的樣子,年輕的時候穿著背帶褲,掛著眼鏡,一副文縐縐的樣子就俘獲了大姨的芳心。盡管外婆外公不同意,大姨卻執(zhí)意要嫁,跟了現(xiàn)在的大姨夫。但事實證明,大姨的任性,并沒有讓她過得幸福。大姨夫一生大事小事自己說了算,從不讓大姨出頭做主,且大男子主義特強。即使生了一個又一個表姐之后,依然堅持要大姨生一個兒子給他傳宗接代,在生下四表姐之后,大姨受驚嚇并落下高血壓的后遺癥,她卻把這個病癥強加給表姐,認為這是表姐給她造成的傷害,因此不依不饒,憎恨了表姐幾十年。她并不明白,她對大姨夫的愛只是一種依附。認為他一表人才,會說話,會應(yīng)酬,做事周到,為人廣善,她嫁給他是一種驕傲與福氣,在外人看來,大姨是幸運的,生活中沒有吃過太多的苦,在那么艱難的年代,也沒受過太多的窘。是的,在那個缺吃少穿的年代,好好的依附在大姨夫的身邊是大姨唯一的追求了。大姨的生活讓我想到易卜生《玩偶之家》里的娜拉。娜拉在自己丈夫海爾茂生命垂危時,瞞著丈夫借了一筆錢為他治病,海爾茂是一個把名譽看的比任何都重要的人,在事情沒有敗露之前,他寵愛著娜拉,把她喚作小鳥兒,小松鼠,并稱自己愿意為她沒日沒夜工作,愿意為她受苦受難,娜拉也滿足而自傲的愛著自己的丈夫,并且心甘情愿的付出。但在事情敗露之后,海爾茂一改往日的溫柔,毅然的指責(zé)娜拉,并和娜拉決裂,娜拉在看清自己丈夫虛偽、卑劣、偽君子的一面后,離家出走,不再做家庭、和丈夫的玩偶。大姨不是娜拉,大姨也看不清自己在家庭里的地位,她的思想很簡單,一日有三餐,出門有錢花,遇事有男人扛,她負責(zé)的只是家里整潔,衣食干凈,兒女康樂。雖然如此,大姨夫如果做了讓大姨不滿意的事情,大姨就會到處埋怨,謾罵大姨夫,所以在很多事情上大姨夫總是瞞著,背著大姨,因為他知道,大姨一旦知道,就會向祥林嫂一樣,喋喋不休,到處訴說、抱怨、指責(zé)。在我成年之后,每次見到大姨,她都會給我絮絮叨叨成年往事,說到傷心處,會傲然大哭,說到氣憤處,又罵罵咧咧,所以我一直抵觸見大姨,不愿讓她的負能量因為我的出現(xiàn)又一傾而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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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每年玉蘭花開的時候,我就會想起大姨。小時候的大姨和母親的名字是相連的,只差一個字,后來大姨上了小學(xué)以后,覺得自己名字土, 改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叫玉蘭,干凈清雅。這一點我挺佩服大姨的,比我母親強。母親在很多事情上總是任勞任怨,從不抗?fàn)帍娗?,而大姨她從來不會委屈自己。她挑剔兒女和我們這些晚輩,不懂孝順,不會說話,吃向不好,沒有八面玲瓏,指責(zé)大姨夫隱瞞她,不把她當(dāng)人看,埋怨兄弟姐妹不關(guān)心她,重視她,以至于我們這些下輩對她是相見相近不相親。近年來,因為忙碌,加上大姨常年住在大表姐家,很少見到大姨了。偶爾去大表姐家見到她,她還和以前一樣,見到我,總是拉我坐下,反反復(fù)復(fù)的訴說著,沒完沒了。其實我明白大姨內(nèi)心是孤單而無助的,她渴望別人肯定她,在乎她,把她高高的捧在手心里。即使年事已高,即使身體越來越弱,而她的那份感覺卻比以往更加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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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限溫存,無限心酸。大姨給我們這些晚輩的是嚴厲,苛刻與挑剔;給外公外婆的是霸道、任性 ;給兄弟姐妹的是自私,不可模仿,一個人的時候,卻又極度敏感,她把自己最溫柔的歲月都給了大姨夫。在一粥一飯的生活里把柔情漸漸磨成里一把利刃,深深插在了自己的心里,讓所有的瑣碎變成了她生活中最大的折磨。錢鐘書先生說:洗一個澡,看一朵花,吃一頓飯,假使你覺得快活,并非全因為澡洗的干凈,花開的好,或菜合你的口味,主要是因為你心上沒有掛礙。盛年不重來,愿大姨放下過去,心無掛礙,靜待歲月,珍愛自己,善待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