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都叫她大金玲,天熱了,就用一根黑皮筋,把齊肩的頭發(fā)扎起來,像喜鵲的尾巴,天涼了就又披下來,說是保暖,用自家的剪刀保持著常年不變的齊肩發(fā)。衣服鞋子不干不凈,是那種不等臟得出不了門就知道洗洗的女人。
說話慢聲細語,就連跟人吵架也是慢條斯理的,不聲不響地就把你氣得人仰馬翻。不管你是當官的還是老百姓。
一天中午,大金玲正蹲在自家大門口,手里端著一碗剛吃幾口的撈面條,迎面過來了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男的,40來歲,中等個,西裝革履,像個領(lǐng)導。身邊緊跟著一個秘書模樣的年輕女人,左手拿著一個公文包,右手拿著計算器。中間是一群衣著有些隨便的壯漢子,有十來個人,后面是一輛半截頭單掛小貨車,車頭上橫著紅底黃字的條幅“白茫鄉(xiāng)計生辦”。
待走近了,那個秘書模樣的女人小聲對領(lǐng)導模樣的人說道:“主任,這就是春霞的娘家,估計她人在這里躲著哩”。主任就很禮貌地對正在吃午飯的大金玲說道:“嫂子,耽誤你吃飯啦!我們是來看看春霞在你這兒不,她超生二胎的社會撫養(yǎng)費還沒--”話音未落,只聽大金玲悶聲答道:“土匪,把俺閨女逼得有家不能歸,出去拾破爛了,又來逼老娘哩,老娘可不怕你,反正俺也沒窩藏俺閨女”。
“那你讓我們進--”主任話沒說完,整個腦袋就成了個袖珍瀑布:大金玲舉起手里的飯碗,連碗帶面條蓋在主任頭上了。
文質(zhì)彬彬的主任瞬間驚恐萬分,不知所措,眨巴著眼睛,看著一根根面條從額頭滑落……后面的隨從們見狀趕緊跑了過來,爭先恐后地用自己的袖子給主任擦起腦袋來。
擦來擦去最后還是成了落湯雞,主任狼狽地甩了甩粘糊糊的腦袋,定了定神,大聲喊道:“伙計們,給我上,把房子拆了,不管她閨女在不在她家都給拆了,今個兒就整她家?!?/p>
那十來個壯漢嚷嚷著:“聽主任的,咋弄也得給主任出了這口惡氣”。于是,只十幾分鐘的時間,大金玲家的三間平房就沒了門窗。屋里的電視機、柜子、桌椅,院里喂養(yǎng)的豬呀羊呀,還有幾只可愛的兔子,裝滿了一小貨車。環(huán)視整個院落,剩下來最顯眼的東西,就是廚房里那半鍋面條了。
大金玲正上初三的兒子,當時剛端著一碗飯從廚房里出來,就發(fā)現(xiàn)外面“地震”了,嚇得兩手直發(fā)抖,趕緊又退回了廚房,放下飯碗,含淚走出了家門。
大金玲的丈夫則繼續(xù)吃他的面條,平靜地看著自己的家被抄完之后,又去撈了一碗,邊吃邊心平氣和地勸大金玲:“看你那麥秸火脾氣,把人家惹惱了不是,人家可是計生辦主任啊,人人都得巴結(jié)他呢,哪能丟起這個人?你就別再生氣了,去吃飯吧?!敝灰姶蠼鹆徉圻谝宦曅α耍骸吧吨魅尾恢魅?,我看就是個土匪頭子,對土匪我就不會手軟,這回可解氣了,看他還敢再來咱家不,哼!”說完就去廚房撈面條吃了。
果然,從此以后再也沒見計生辦的人來過。倒是大金玲的閨女春霞,一手牽著一個妞妞,挺著個大肚子,時常出入于大金玲的家中。村里人都說:誰也沒人家大金玲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