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他是家里最小的兒子,其上有三姐,父母作為五六十年代自北向南遷徙大軍中的一員,傳統(tǒng)的重男輕女觀念深重,他時常想若是這次不中他還能再多幾個姐姐。生活條件艱苦,但好歹也是少公子,爹疼娘愛,該吃的苦姐姐們都悉數(shù)咽盡。
年少時期物資匱乏,家里全部經濟來源都靠父親一人。母親在家也難得一日清閑,打點家務之余還要盡可能發(fā)揮傳統(tǒng)勞動人民的勤勞智慧,養(yǎng)雞種菜,無不悉數(shù)囊括。
小孩子總是嘴饞,有限的生活條件也沒有多少額外可以用來打個牙祭。母親在家門口細心料理了一座葡萄架,酸酸甜甜很是討得孩童的胃口。他自小有些挑嘴,家里人也不多限制,生生在那葡萄架下吃得個鼓脹,也因此敗了胃口,從此對飲食再無多興致。
二、
高中之前他是品學兼優(yōu)的好學生,整一個大院的人都知道隔壁老王家的小兒子當了大隊長,紅艷艷的三條杠在孩子群里尤其威武。但他的自卑卻也顯而易見的刻在瘦削的臉龐上。
他不曾有過一件屬于自己的全新物品,從文具到衣物,都是姐姐們用過的。天冷少一件御寒冬衣,母親翻出一件姐姐們穿過的花棉衣,用黑色的墨汁染過就算他的新衣。誰知那日天公偏不作美,雨也不大,卻讓染色的棉衣生生露出了原貌,由此他被同學們圍著叫姑娘,就連內搭的白色襯衣也跟著遭了殃,斑斑點點的墨跡就這樣留在了心上。
上了高中,為了擺脫大家心目中的那個“姑娘”,他開始同幾個少數(shù)民族稱兄道弟,喝酒吃肉。班主任的房子就在學校后山,前半個月花光了所有生活費,饑腸轆轆的他們就去班主任的后院里偷雞吃,雞毛拔一拔連鹽巴都沒有就這樣烤著吃了,滿嘴的腥臭好似如今的他,成績一落千丈。
考大學沒有了希望,他心一橫告訴家里自己要應征入伍。
臨行前一天他托人帶了一封信給同班的女孩子,希望她能等他回來。
三、
她給他生了一個女兒,那時計劃生育抓得正嚴,再沒了機會,他有些失落,但畢竟是自己的骨肉。孩子長得虎頭虎腦,雖不是兒子,但也機靈討喜。孩子出生的那年父親也正好退了休,老兩口自然在家?guī)椭鴰Ш⒆印④娀貋淼乃肓司幹?,在銀行里干的也算小有成績,雖然累些,日子波瀾不驚。
眼看女兒要上小學了,行里給分了房子,七十平的兩室一廳,雖然狹小些,但也足夠一家三口做窩了。
就這樣搬出了父母家,年過三十的他在事業(yè)上卻不再順遂,上司無休止的壓力,下屬的刻意擠兌,行里不再景氣的業(yè)務量……他有了第一臺臺式電腦,每每拖著疲憊的身軀下班回家,一肚子的無名火已經無暇再打理家庭瑣事。蜘蛛紙牌成了放空自己的最佳選擇。
期間妻子經歷了一次下崗,好在會計走到哪里也不至于缺個飯碗。但也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同妻子間的交流越來越蒼白單調?!俺燥埩恕薄班拧?,“早點休息”“嗯”。
他不記得是不是從有了女兒開始,他同妻子就再也沒有同床睡過,但他對于這個家卻是徹底的麻木了。從不曾做過一頓晚飯,洗過一次碗,偶有打掃也是因為家里來了客人,更多的時間都是在電腦顯示器前度過。從蜘蛛紙牌到斗地主,他見證了二十一世紀互聯(lián)網的飛速發(fā)展。
飯桌上的父親使女兒恐懼多余敬畏。面對母親每次工作上的不如意,父親都板著一張臉,“你就不能這么想。”態(tài)度極其不耐煩。而當母親關心父親進來的工作情況時,父親更是一肚子怨氣的提高嗓門“跟你說了你也不懂?!?。他也發(fā)現(xiàn)了女兒在自己面前總是會表現(xiàn)得格外拘束,就算有個頭疼腦熱也只會找媽媽。他知道自己的原因占了很大一部分,因為他從未曾接過一次女兒下輔導班,不過這樣也好,至少女兒在生病的時候只需要妻子起夜。
四、
這個搖搖晃晃的家庭終于勉強維持到了女兒上初中。一向成績優(yōu)異的女兒在初中卻因為人際關系導致成績嚴重下滑。
妻子焦急的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而他選擇了緘默,對于人際問題,他一籌莫展,童年的陰影在女兒哭訴自己的遭遇時變得歷歷在目,他第一次如此嫌棄這個家庭,如此想要逃開。
終于在當著女兒的面同妻子進行了一次激烈的爭吵后,他們選擇了結束這段婚姻。
他很慶幸女兒對于他們之間關系結束時的豁然態(tài)度,抑或是因為他從未曾使其真正感受過父愛,因此對于生活中父親這一角色的缺失,她才可以如此毫不在意。他凈身出戶,把兩套房子都留給了妻子和女兒。
然而擺脫了家庭的束縛,單身漢的生活也并非想象中那般使他快活。每每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等待自己的永遠只有冰鍋冷灶。
新舊年交替的夜晚他受了風寒,饑腸轆轆的他蜷縮在被窩中瑟瑟發(fā)抖,暗暗下定決心要重組一個家庭。
五、
新妻子小自己十歲,暫時沒有穩(wěn)定的工作,家里人有過反對,但他執(zhí)意。
父母把自己曾經的房子送給他作為二婚的禮物,奶奶在婚禮上嘲笑自己的孫女說:“我們那個年代可沒有幾個孩子能睜眼看著自己爹結婚啊”。
他從管理層降級做了小職員,一面要按時支付女兒的生活費,一面老婆大手大腳的花錢方式令其倍感壓力。自從女兒上了高中,成績更加不盡人意,迫于父母的壓力他不能放棄這個抑郁、早戀、頹廢的女兒,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妻子身上,十月懷胎,終于等到孩子呱呱墜地,他卻再一次大失所望。
小女兒較大女兒更加機靈,許是遺傳了母親的高情商,也好,他安慰自己,正好彌補了自己情商上的缺陷,那就安安心心過日子吧。
他對待生活的態(tài)度積極了不少,開始學著做飯燒菜,買了一輛車,時不時帶者一家人到周邊轉轉。他有時也會叫大女兒到家里來吃飯,每每看見大女兒望著他們一家,眼中透露出的羨慕神情,他心中愧疚不已。
但日子也并非外人眼中那般和諧。他想要彌補自己作為一個父親的失職,卻發(fā)現(xiàn)妻子的好玩程度遠遠超出了自己的承受范圍。由于照料上的疏忽,小女兒頻繁的患病使他身心疲憊。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的吃屎人生還有多少個相似循環(hu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