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伯樂主題寫作之【暗涌】&本文參與不一樣之【俯視】

1

王愛卿，來段胡旋舞，為朕與貴妃祝興！

陛下，臣……王大同先是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起伏的肚子。從這個角度看下去，他只看到了華美的服飾形成的優(yōu)美弧度，其他什么也看不見。臣這身子恐怖會掃了陛下與貴妃的興。

陛下！一個甜膩膩的聲音出現(xiàn)了，王祿山明明會跳胡旋舞，此刻卻推三推四，顯然是沒把我這個貴妃放在眼里！求陛下嚴懲！

那……就推出去斬了！

陛下！臣是王大同，不是祿山！陛下！陛下！……

呼——場景一轉(zhuǎn)，王大同正坐在花園涼亭里的石凳上，費力地要想撿起地上的方天畫戟。他似乎比剛才更胖了。

突然，一只腳踩在畫戟上。義父為何奪我愛妾？

愛妾？什么愛妾？王大同喘了兩口氣才起了身，只看見留了長發(fā)，并穿著古裝長裙的小敏此刻正哭哭啼啼地依偎在這個又高又帥的男子身邊。

小敏？

住嘴！王卓！枉我尊你為義父，你卻奪我所愛，今日我呂布不殺你誓不為人！

那人說完腳下一動，方天畫戟像長了眼睛和腳般直接跑到了他手里，接著畫戟一刺，王大同“啊”地大叫一聲，然后睜開了眼！

別吵，我今天晚班，還得再睡會。是小敏。

原來是場夢。

小敏今天晚班，所以王大同起的時候小敏尚在夢鄉(xiāng)。走的時候王大同幫妻子煮了雞蛋、熱好牛奶。他今天精神狀態(tài)不太好，因為昨天晚上那個亂七八糟的夢，夢醒了起來上個廁所，那會已經(jīng)是凌晨快四點了。躺回床上后又翻來覆去睡不著，剛睡著沒一會兒起床的鬧鐘就響了。

學校離家步行也就十來分鐘，但他實在沒有胃口坐下來細嚼慢嗯咽，只得抄起牛奶和雞蛋，打算在路上解決。

到學校的時候，早餐已經(jīng)被王大同消滅殆盡。剛邁進辦公室，周老師便神秘兮兮地說何副校長有事找你，讓你來了直接去他辦公室一趟。

知道是什么事嗎？周老師比王大同大十來歲，并且在同年級的語文老師里，就他倆是男老師，平時也經(jīng)常在樓道里一塊抽煙，所以有什么事他倆都會互通有無。但這次周老師也不知道原由。何副校長是分管教學的，該不會是有啥安排吧？王大同說平時的教學進度和考試都有組里負責，就算是匯報工作，也輪不上他??！管他呢！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何副校長辦公室。

小王老師，你來咱們學校多少年了？何副校長一邊把紙杯推向王大同，杯底與桌面摩擦出的聲音在只有兩個人的空間里顯得有些突兀。領導一臉的笑容更是讓王大同受寵若驚。謝謝校長。還不知道領導這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他雙手拉近了杯子卻沒喝?？炱吣炅?。 王大同照實回答。

那年頭也不短了。

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聽說你幾年前有個關于情境進課堂的教學建議？反響還不錯。只可惜那會兒我還沒有調(diào)到咱們學校，要不然……

校長，我那都是些不成熟的想法。王大同頷首低眉地看著自己不知何時交握于身前的雙手。不僅擾亂了原有的教學計劃，還偏離了大綱要求，也給同事們帶來了很多困擾。

這些都是王大同三年前檢討書里的措辭，他那會兒就已經(jīng)背得滾瓜爛熟了。

2

當年，他那些個性張揚的教學建議被年級組長扔進了垃圾桶。他不服，以為組里是因為經(jīng)費問題才否的他。他跟組長說一切費用由自己來承擔，可組長說什么也不同意。你所謂的情境進課堂，說白了就是照課文里的描述將主要場景搭建起來，把人物弄活唄！《桃花源記》，你就得搭建一個世外桃源？武陵漁夫，你還得給他配張漁網(wǎng)和一柄鋼叉？王大同老師，你知不知道咱們二年級承擔的教學任務有多重？不要搞這些有的沒的耗費大家的精力！

我就是知道咱們教學任務重才想辦法幫大家減輕??！咱們填鴨似的教學方式這都多少年了還是沒有改變！我相信我的方法一旦推廣開來，至少能將課堂效率提高一半以上！

這樣吧，王老師……組長被纏得實在沒有辦法了，最后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兩個星期后就是市里的公開課比賽了。如果你能給我拿個特等獎回來，我就考慮你的建議。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那時的王大同天真地以為憑借自己調(diào)動課堂氣氛的能力和對課文的了解，拿個特等獎就如探囊取物般輕而易舉。

為了準備這堂來之不易的公開課，他還特地上網(wǎng)去搜了一下往年的特等獎和一等獎作品，連本校老師的公開課他也常去聽、去看。當看完與他一同參賽的同組的姜老師上的《桃花源記》時，他對此只評價了“味同嚼蠟”四個字！王大同不能忍受這么經(jīng)典的課文和優(yōu)美深遠的意境竟然被糟蹋至此！同學們的反應就更別提了，一個個跟機器人似的端坐在下面，教師提的問題都是事先安排好的，誰來回答也是事先安排好的。要是他來上，他肯定會把他心目中的桃花源展示給同學們看，并讓他們永生難忘！

當王大同抽到《皇帝的新裝》這篇課文時，他覺得連上天都在眷顧他！這篇課文更好講了！首先它是個家喻戶曉的童話故事，其次，要是能按他的想法來演繹，別說同學們了，就連評課的老師肯定都會覺得耳目一新。到時候再讓學校同意他的建議，那還不容易？

主意打定的王大同開始熬夜寫“劇本”，沒錯，他打算把這個故事打造成一部舞臺劇呈現(xiàn)在他的公開課上。沒有演員？從本班里找；需要場景和道具？那就號召全班同學動手制作，他甚至花了兩個晚上的時間找了幾段音樂做背景音，并且還利用周末的時間來排練這出戲。直到每個細節(jié)都達到他的要求才肯罷休。那段時間，小敏說他連夢話都是“我的新衣服漂亮嗎？”

可就在他以為穩(wěn)操勝券的時候，局里的通知也下來了：上公開課的班級需要臨時抽簽。為的就是防止提前做準備。

結果可想而知，王大同把組里好不容易給他爭取來的公開課的名額給浪費了——課上砸了！

當王大同把一堆服裝和道具搬進教室的時候，就已經(jīng)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這就意味著他講的課已經(jīng)沒人認真在聽了。課上他精心設計的提問也沒幾個人能回到點子上。等到了表演環(huán)節(jié)，王大同把事先打印好的臺詞分給為數(shù)不多幾個舉了手的，又把服裝發(fā)給他們，但數(shù)來數(shù)去，還差一個“老大臣”的角色無人扮演。最后還是一個坐在后面評課的老師主動認領，流程才能繼續(xù)推進。

行進到這一步時，王大同其實已經(jīng)感覺到不妙了，但他也只能趕鴨子上架。臨時搭起來的“戲班”，事先又沒經(jīng)過彩排，過程和結果可想而知。當這群臨時演員磕磕吧吧地把臺詞讀完時，第二節(jié)上課的鈴聲已經(jīng)響了。王大同匆匆結了尾，算是慘淡收場。

最后，語文組長和學校教研組的人都是搖著頭走的。

在接下來的幾年里，王大同再也沒有參加過任何級別公開課的比賽，倒是那位和他一起參賽的姜老師在他的襯托下，拿了個一等獎。至于那封檢討書，是周老師后來告訴他就因為他的自做主張，害得組長被教學處的主任狠狠地罵了一頓。為了不讓人替他受過，他在例會上進行了公開檢討。這也是他長這么大以來，最丟臉的一次。

原先的滿腔熱血早已被數(shù)不清的表格和隨時隨地的檢查澆涼，現(xiàn)在的他，像剛檢討完那天聽見組里的其他語文老師說的：把組里分配的任務老老實實完成就好了，不要老想著創(chuàng)新，給教研組留口飯吃。

3

年輕人，不要束手束腳的，要是都像你這樣，咱們國家的火箭也上不天?。「毙ｉL的幾句話好像又讓某些已經(jīng)死去許久想法有了復燃的希望。校長……王大同抬頭看向了眼前沒正式見過幾面的領導，他想看看他的眼睛里是否有燎原的星光。

學校就是需要像你一樣的骨干，未來才有希望嘛！

謝謝校長的信任！我就知道，生搬硬套的教學手段遲早會過時的，只有讓課堂生動起來才能提高學生學習的興趣。我就知道，會有人看到我的！王大同激動得差點站起來。

先不要激動！他拍了拍王大同的肩。是這樣的，小王老師，學校想讓你從下個學期開始，任教歷史一科，同時擔任二（8）班的班主任。現(xiàn)在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一盆涼水澆下，剛?cè)计鸬幕鹈缢查g被滅。

歷史？王大同的第一反應是拒絕。可我的專業(yè)是漢語言文學，我怕……

文史不分家嘛！況且我看過你在省刊物發(fā)表的關于語文與歷史結合教學的文章，很有見地，也很有想法嘛！另外，你知道的。副校長頓了一下，聲音也低了低，像在透露一個讓人難以啟齒的秘密。歷史一直是咱們學校的弱項。不過我相信有了小王老師的加入，咱們學校的歷史成績能迎來一個新的轉(zhuǎn)變。

好吧。不知道是出于對歷史的熱愛盲目增加了自己對教授歷史這一科目的自信，還是感覺在語文這一科上他已經(jīng)無法大展拳腳了，王大同最后同意了副校長的安排。

可是初二（8）班……下個學期就該升畢業(yè)班了吧，家長們恐怕……

王大同的意思很明顯，在初二升初三這個節(jié)骨眼上換班主任，是家長肯定都有意見。他既然已經(jīng)同意了去教歷史，那當新班的班主任這種有難度的事就不應該再安排給他。新接手一個班比從頭帶一個班難太多太多了，先不說要熟悉班里每個學生的情況，就初二這個年紀的孩子們，有哪句話說得稍微重一點，當面跟你嗆嗆都算好的，就怕碰上那種心思重的孩子，一言不合就跳樓，那他的職業(yè)生涯也就完了！

沒想到副校長像是早就料到了王大同的“顧慮”，有條不紊地解釋說原來歷史組的骨干程老師，哦也就是初二（8）班原來的班主任，她下學期就退休了，新歷史老師的名額已經(jīng)跟局里申請了，一直沒有批復。但班主任可是不能空缺的。我翻遍了所有老師的檔案，發(fā)現(xiàn)你是最適合的人選。而且咱們又是黨員……

希望你能在新的崗位繼續(xù)發(fā)光發(fā)熱！這是王大同離開副校長辦公室前，領導握著他的手說的最后一句話。

回到語文組的辦公室，王大同有些蔫，就連周老師叫他出去抽煙他也懶洋洋的。

咋了這是？周老師遞給王大同一根煙，然后揚了揚下巴，意思是出去抽一口。

王大同不打算向眼前這位資歷和覺悟都高出他許多的老教師隱瞞，他接過了煙，往樓道里走。也沒什么，就是……同時“啪”聲在半封閉的樓道里響起。下學期我得換辦公室了。三秒之后，打火機才依次點燃了兩人嘴上的煙。

換哪？

歷史。

周老師聽到后的反應比王大同剛知道這個消息時的反應還大。這是什么操作？

王大同聳了聳肩。領導說了，歷史是咱們學校的弱項，還說希望我在新的崗位上發(fā)光發(fā)熱。一口煙被吐出，瞬間彌散進了本就不大的空間。接著他把事情的經(jīng)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周老師。

所以——你就答應了？

不然呢？在王大同看來，去教歷史也不算偏離老本行。副校長那句“文史不分家”還是有一定道理的?？芍芾蠋煯吘故抢侠蠋?。一個蘿卜一個坑，你這個學年把一（3）班變成了一個肥坑，你猜學校會不會安排一個瘦蘿卜進來。王大同苦笑著沒有回答。

對了，周老師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說了一句，聽說教育局局長換人了，姓姜。

早上的兩節(jié)語文課多少受到了這件事情的影響，王大同看著眼前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帶出來的班級，雖說成績不是年級最好的，但在十四個班的排名里，前五肯定是穩(wěn)居的。如今說換就換，他還是有些舍不得。課講不下去，只能給大家講講單元測驗的卷子，最后又布置同學們寫的作文。

午休時間，王大同在食堂吃完午飯后，一個人來到操場的角落抽煙，說委屈是有的，不過他也不是矯情的人，學校領導既然對他有了新的安排，那他也打算服從安排。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是小敏發(fā)來的短信：今天周末，晚上上我媽那吃飯。

王大同愣了一下，才意識到今天居然已經(jīng)是周末了。

4

王大同不太愿意上岳丈家吃飯，盡管岳母做得一手好菜，但每次吃飯岳母總是有意無意地催生讓他感覺不太自在。在要孩子這件事情上，他跟小敏結婚的時候都商量好了，現(xiàn)在養(yǎng)個孩子的壓力和成本都比以前大得多，等他當上年級組組長（哪怕是個副的），或是小敏當上了護士長，他們才考慮要孩子的事。

你們男的可以等，可是小敏的身體等不了??！女孩子最佳的的育年齡就這么幾年，再晚對大人對孩子都不好。這是丈母娘的原話。

那天那頓飯王大同吃到最后留也不是，待也不是。長輩的話他不好反駁，小敏也沒替他說話，在他看來母女倆肯定是提前串通好了的，只是后來小敏也從來沒有正面跟他提過提前要孩子的事。所以怎么看，今天這頓飯無疑又是一場鴻門宴。

但今時不同往日，眼看下個學期他就要調(diào)去教歷史了，那工作量和教語文不是一個級別的，僅不用批改作文這一項，體量就明顯下來了。雖然都是當班主任，但總體來說應該比現(xiàn)在輕松。只要把歷史成績穩(wěn)住，班級量化再抓一抓，學年結束評個“優(yōu)”應該不是什么難事。也許孩子的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下午王大同沒課，但手頭仍有這一周攢下來的各種表格沒填，他強行把關于新崗位和要孩子的想法都壓下不想，一下午都在趕工，他是想著把工作都做完，周末好好放松放松，調(diào)整調(diào)整心態(tài)。

一杯咖啡下肚，下午的困頓被驅(qū)散了大半。他仰著頭來回扭動著脖頸，然后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到下午最后一節(jié)課的下課鈴響起，他起身，準備收拾收拾進班里交待一下周末作業(yè)，這時學校的大喇叭廣播了一則通報：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下面播送兩則通報。

我校二（8）班的王陽明同學，平時學習不認真，經(jīng)常曠課，缺交作業(yè)，上課違反課堂紀律，并在5月23日下午蓄意破壞同學的文具。其事后拒不承認，且態(tài)度極為惡劣，還影響了學校正常教學秩序。根據(jù)《中學生手冊》第二章第一條，對該學生給予記過處分。

希望全體同學引以為戒，嚴格遵守學校紀律。

特此通報。

另，二（8）班本周衛(wèi)生、紀律得分連續(xù)三個月年級墊底，并在要求整改后多次不達標，因此對二（8）班進行口頭警告處分一次。

特此通報。

聽到“二（8）班”幾個字，王大同腦子“嗡”地一下，像電腦突然中毒般沒有了反應。幾秒之后，他扭頭就朝副校長的辦公室去了。

王陽明、王陽明，虧你還叫了個跟大哲人一樣的名字，怎么還是個好打架的主？那個二（8）班不就是下學期自己要接手的那個班嗎？單人次記過處分這得扣掉班級量化五分！班級被警告也是扣五分，一下扣十分，這個學期還量化個屁??！每個學期這么搞，老子還能升嗎？衛(wèi)生和紀律這以差，成績又能好到哪去？碰上這種班的班主任不得撞墻啊！把他們帶到畢業(yè)，再從頭拿一屆新班就是另一個三年，誰還會給一個帶過差班的老師一個好班底？

王大同開始擔心周老師說的話都是真的：沒有一個蘿卜坑是無緣無故出現(xiàn)的，也沒有哪一根蘿卜是無緣無故被種到新坑里的！

廣播里播的《少年》開始唱到了“面前再多艱險不退卻”，這意味著學生們開始陸續(xù)放學了。副校長通常會在這個時候到操場上跟同學們打打球，或是到校門口站崗，他想去找他說他反悔了（雖然理由還沒有想好，但調(diào)崗肯定是不可能調(diào)的，打死也不調(diào)了），讓他另選他人去帶這個倒霉的二（8）班。王大同心里想著，快走變成了小跑。

當王大同呼哧帶喘地還差半層就爬到三樓時，聽見了一個清脆的鎖門聲，接著是何副校長的聲音：一（3）班的基礎給你打好了，接下來好好干。

放心吧何校長，我會努力的。

這個聲音！這個聲音怎么那么耳熟！是那位讓他嚼蠟嚼了一整節(jié)課的姜老師！

樓梯口處，三個人，六只眼睛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小王老師？

校長……此刻的王大同還沒有喘勻。

姜老師，你先去吧。

好的校長，那我先走了。姜老師路過王大同身邊的時候明顯加快了腳步。

找我有什么事嗎？領導并沒正眼看向王大同，說著話的同時往下下了幾級，顯然沒有停留的意思。

剛才……我聽到廣播里的通報……王大同說到這里突然不知道該怎么往下說了。一（3）班！他現(xiàn)在帶的班！姜老師！還有新來的姜局長！原來她就是那根瘦蘿卜！他能說什么！還能說什么！

哦……何副校長有些吃驚，隨即又馬上恢復了鎮(zhèn)定的神情，怎么了？他停下了腳步，俯視著正抬眼看他的王大同。他猜他知道了二（8）班是個爛班，但他在賭他不敢，不敢跟領導硬剛。

他知道他，雖然是從師范大學畢業(yè)的高材生，教學成績也不錯，但他毫無關系背景，做事、教學全憑一股傻勁。幾年前那節(jié)失敗的公開課已經(jīng)把他的棱角磨得差不多了，雖然在自己的班上還會有些小動作（王大同還會時不時將課本表演穿插到自己的教學中去，但也只是偶爾，并且是在自己班里），可是他已經(jīng)不是剛站上講臺那時的他了。語文組長說他的表格做得不錯，那就多給他分一些；喜歡歷史？那太好了，上哪去找一個比他還任勞任怨又喜歡歷史的老師去接二（8）班這個燙手的山芋呢！想反悔？可由不得你！

沒……沒什么……王大同在想通事情所有關竅的瞬間就已經(jīng)接受了事實，就好像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反悔一樣。他恨這樣的自己，毫無底線原則地妥協(xié)像極了職場老油條，但這又有什么辦法呢？他收斂了眼神，氣息也漸漸平緩下來，我只是……想提前解一下這個班的情況。王大同找了一個連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但好歹在兩個人的面上都過得去。

副校長知道王大同這是心理有些不平衡才跑過來想要質(zhì)問，換了誰也不愿從好班換到爛班去。但炸了毛的貓還得順著摸。啊，我果然沒看錯你！這個二（8）班吶……何副校長眼神一松，主動下了一個臺階，然后抬手拍了拍王大同的肩。青春期的孩子嘛，哪有個個聽話的。你呢，也年輕，應該能跟孩子們有共同語言，不像那些老教師。這也是學校讓你去接二（8）班的原因。交接這個事呢，不用著急，離放假還有幾個星期，到時候我會讓程老師好好跟你交接。

5

放學后，王大同拖著沒有靈魂的軀殼直接去了丈母娘家，進門時，小敏已經(jīng)在廚房里幫著丈母娘打下手了。小敏聽見王大同兩手空空地進了屋，怪他也不帶點酒和水果。王大同干著臉說忘了。

丈母娘說喝酒殺精，以后少喝點。王大同還沉浸在自己將要接手一個爛班的事實里郁悶非常，老人說的話一個字也沒聽見。小敏連說了兩次你這空手來的就幫著擺桌子吧，他才緩緩地應了一聲，隨即隱藏了情緒，熟門熟路地從櫥柜里拿出碗筷。

菜擺上桌，四人落座，小敏爸掃了一眼桌面說今天怎么沒有酒?。啃∶魦寗t說你天天就知道酒，也不曉得這酒喝多了容易懷不上，接著便給女兒夾了只大蝦，你這夜班上得怎么都瘦成這樣了，多吃點。小敏笑著說還是媽心疼我。老太太嗔怪說我是你媽，我不心疼你心疼誰啊！

岳母含的沙射到了王大同，他趕緊低下頭一口咬著紅燒肉的皮，一頭用筷子幫忙拉扯，想制造出一種陷于皮肉難以分離而顧不上聽長輩說話的假象。

眼瞅女婿沒啥反應，老太太又開了腔，哦對了，你深圳的楠表姐剛生了二胎，那個“剛”字發(fā)得響亮又清脆，生怕別人聽不出來。咱人雖然去不了，但禮數(shù)得到。小敏說我知道。老太太又說你知道啥呀，人家老大都上小學了你們這還沒動靜。

媽！小敏瞪著眼，心想電話里不是說好了別太直接、別太直接，大同這人吃軟不吃硬，你這么一搞，我還怎么演！

小敏眼看丈夫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便假裝往回找補了一句，我和大同有自己的打算。

老太太持續(xù)發(fā)力，我知道你們想先顧事業(yè)，等再過幾年再要，可說句難聽的，就你這老上夜班的身子骨，怕到時候孩子連奶都不夠喝。

媽！小敏沒想到從自己老媽嘴里能說出這樣的虎狼之詞！

大同，老太太沒理會女兒阻止她再繼續(xù)說下去的眼神。不是媽催，是媽實在心疼小敏?。?/p>

嗯，你媽說得對，事業(yè)要拼搏，家庭也要兼顧。老泰山接過的話說得簡明扼要。

被點了名，王大同這才抬起頭，趕緊把原來含在嘴里的肉皮咽下。爸，媽，我知道，我……王大同想把學校給他調(diào)崗的事說了，可又覺得說了也于事無補，可能還會讓老人擔心，所以決定對此事緘默不提。至于小敏那，以后再說吧。但今天這種情況，像是內(nèi)憂與外患同時壓在身上，讓他有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知道，你是擔心生了孩子沒法帶，你爸你媽那頭就讓他們安心在你姐姐那看外孫，你們這頭就趕緊生，生完我這把老骨頭還能給你們帶幾年。丈母娘的話也是有情有義。

我會努力。王大同憋了半天才憋出來這四個字。但這四個字在老太太聽來就是同意了，馬上要生了的意思。原來有超低氣壓籠罩的餐桌，現(xiàn)在變得氣朗風輕?？芍挥型醮笸约褐?，這四個字的背后意味著什么。

晚飯過后，小兩口在門口跟兩位老人道別，老太太說你們也別嫌我嘴碎，咱們現(xiàn)在住在一個小區(qū)，等以后你們有了孩子，要是忙起來，孩子往我這一扔，你們該忙忙你們的，就算想過二人世界也不耽誤。趕緊懷上才是正事。

知道了媽。兩人異口同聲。

剛到樓下，兩人手機叮叮咚咚響個不停，原來是老太太在家庭群里發(fā)了一堆鏈接，什么“備孕需要注意的二十個細節(jié)”，“做好這幾件事，當好孕媽媽”……最夸張的一個是“吃這些，生兒生女由你挑”！

看著這些抓人眼球的標題，小敏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媽就這樣，你別往心里去。

王大同摟了摟妻子，沒說話。

他還能說什么呢，一對退了休、有退休金的老人，一不要求彩禮，二不要求車房，把自己的獨生女兒嫁給他這個一窮二白的中學老師圖的是什么呢？圖他語文好？圖他會上課？還不是圖他對他們女兒好嗎。這些他知道，他當然都知道，所以他想在事業(yè)上做出一番成績，用實際行動來報答父母的養(yǎng)育之恩，報答二老的厚愛，可是現(xiàn)在……曾經(jīng)發(fā)誓要做一個讓所有學生都喜歡語文的語文老師的王大同發(fā)現(xiàn)，夢想并沒有想像中那么容易實現(xiàn)。

王大同陪小敏回家拿了件外套她就去上夜班了。小敏以為王大同只是心理上還沒有接受現(xiàn)在就要備孕并升級做父母這件事，所以在他說我想一個人走走的時候，她只是叮囑了一下便一個人進了醫(yī)院。王大同看著妻子消失在門口，從口袋里掏出了煙。他就這么漫無目的地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離學校僅有一墻之隔的迎春巷。

6

總長不過三、四百米的迎春巷與十年前相比，窄了許多。這原先有好多小商小販，專等著放學后向?qū)W生們兜售各種吃的玩的，后來因為交通堵塞，上面下令整改，這條巷子才冷清了下來。

因為晚上要到岳母家吃飯，所以放學時他就跟學校請了晚上的假?，F(xiàn)在剛過八點，站在墻根下，學生們的讀書聲和課間的嬉鬧聲清晰地灌進王大同的耳朵里。

香煙的煙霧籠罩著一個微胖的身影緩慢地前行，每隔十數(shù)米就有一盞路燈為他照亮腳下的路。現(xiàn)在這個點，除了零星的路人，完全不見當年熱鬧的景象。狹窄的迎春巷里，墻面刷成了白色，有一截還畫著“二十四孝”圖，空氣并不像白天那般熱了，有風吹來，還有些許涼意。

這條路他走了十年！除去他在五中任教的這七年外，他曾經(jīng)在這上了三年學。五中是他的母校。

當年，是因為那個在課堂上把寫《登幽州臺歌》、最后冤死獄中的陳子昂描述得有血有肉、有歌有泣的王老師他才喜歡上語文，喜歡上歷史。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想要當一個像王老師一樣讓同學們都喜歡的老師。

當年的他和所在的班級語文成績并不好，但是王老師并沒有因此嫌棄或放棄他們，而是每天盡心盡力地備課，把每篇課文的背景以及作者都交待得很清楚，若是碰上有趣的故事，他更是不去理會所謂的教學進度信馬由韁地講，反正最后他總能把大綱要求的知識點都融入他所講的編外內(nèi)容當中。這也是王大同最佩服他的地方。

王大同，你是只能教好學生，而教不了差學生嗎？王大同吸盡最后一毫米的香煙后扔掉煙蒂，看著被皮鞋碾成灰末的煙頭不斷地問自己。

迎春巷的另一頭。

在一個路燈照不到的角落里，瘦小的王陽明正緊緊攥著那張好不容易從奶奶那再次騙來的二十元鈔票，身體也因害怕面前圍站著三個染著黃發(fā)的人而抖得厲害。他低著頭，不敢看中間那個個子最矮的，他知道他是他們的老大。他下意識地后退了幾步，但沒退幾步便已經(jīng)退無可退，因為他被他們逼到了墻角。

小個子冷笑了一聲然后垂下手臂，王陽明看見了他的右臂上紋著一只猙獰的青頭紅牙的狼頭。

就二十塊？狼頭青年一把奪過王陽明手里的鈔票，在確認只有一張之后，用錢刮了刮他的臉，語氣很是不滿，不是說好了五十嗎？怎么，皮癢了，耍我們？

王陽明喉嚨發(fā)緊，聲音抖得幾乎聽不見，我……我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錢了……

騙鬼呢！旁邊一個留海蓋住左眼的混混罵了一聲，又用力推了他一把，你不是還有個撿破爛的奶奶嗎？

這二十塊還是我從她枕頭底下偷的，本來就是她留來買藥的……王陽明半抬著頭，希望這幾個人在聽到他說的話之后能可憐可憐他，但他低估了他們的貪婪和狠毒。

連五十塊都拿不出來？讓我們哥幾個喝西北風??！

王陽明被逼著抬起了頭，后腦撞上冰冷的磚墻。耳邊的嘲笑聲也越來越刺耳。?

沒爹沒媽的野種，以后就叫你野狗吧！狼頭哥揪住他的頭發(fā)，看見了他眼里一閃而過的抵抗，他強迫他看向他，怎么，不服氣？

王陽明的眼眶發(fā)紅，我不是……野狗……我有名字……他的聲音比之前大了些，我叫王陽明！

還敢頂嘴？話音未落，小個子一個眼神示意，另一個右耳打了三個耳洞的黃發(fā)男猛地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劇痛在腹間蔓延，王陽明悶哼一聲蜷縮著跪倒在地。緊接著，雨點般的拳腳落在他的身上，他抱著頭，雙臂擋在身體兩側(cè)，盡量不讓他們踢到他的肚子。這三人見狀，開始更用力地用鞋尖狠狠踢向他的肋骨、后背，甚至有人拽著他的頭發(fā)往墻上撞。王陽明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fā)出聲音。再忍一忍，等他們打夠了就會收手了，再忍一忍……

住手！

幾個黃毛停下了動作，他們看向聲音發(fā)出的方向，發(fā)現(xiàn)對方只有一人，便囂張地上前，你是誰？我勸你少管閑事！

王大同看對方雖是三個人，但三個都瘦得跟猴似的，而且這離學校很近，只要他大喊一聲，學校里的保安是能聽到的！他壯了壯膽，也上前了幾步，大聲說我是他的老師！

王陽明聽見“老師”兩個字，猛地抬眼望過去，但他只看到了一個胖乎乎的身影，路燈的燈光打在他身后，他的臉是暗的，看不清長相。

狼頭哥扭頭啐了一口王陽明，好小子，讓老師給你撐腰，你給老子等著！我們走！

另兩個猴子聽說要走，都踢了一下王陽明，然后才跟著狼頭哥揚長而去。

王大同看三人離開，快步上前扶起一直跪著的少年。你叫……王陽明……

王陽明起了身，用手擋著臉上的傷，什么話也沒說轉(zhuǎn)身就走。說實話，他本想忍忍就過了，沒想到真出來個人說自己是老師，還叫出了他的名字，那下周的處分……他不敢往下細想，只想盡快離開此地。

對你的救命恩人連個謝字也沒有??？

我也沒讓你救。王陽明的腳步遲疑了一下，但仍是沒有回身。

你為什么不告訴你們程老師？王大同有些不能理解，在外面受到了欺負，就算父母不在，也可以向老師救助??！

她……不說我結交社會混混就不錯了。王陽明低下了頭。

剛才聽那幾個人說這孩子無父無母，家里只有一個老奶奶。王大同開始擔心起眼前這個少年來。那你也不能就這樣下去?。∷麄儠絹碓絿虖?，今天五十，明天一百……他走到了燈下，臉頓時變得亮起來。你覺得你能忍到什么時候？

不用你管。王陽明步履蹣跚地走了。

王大同目送著他從拐角處消失后，悵然若失地走回了家。

7

回到家的王大同才發(fā)現(xiàn)手機時有好幾條未讀信息，都是小敏發(fā)過來的：

吸煙對身體沒好處，趕緊戒了。

第二條間隔了五、六分鐘：上次去遛彎，我說你鞋上有只蟲子你說沒看到，我現(xiàn)在想起來你是不是胖得連站著都看不到自己的腳面了？

第三條是十多分鐘之后發(fā)過來的：我在網(wǎng)上給你買了身衣服，明天早上就能到，你記得收一下。

第四條相對于前面幾條來說簡短多了：衣服收到了就給我跑步去！

好在小敏不像有的小姑娘那么矯情，王大同一直沒有回復，她也沒有使出奪命連環(huán)call。王大同看完了信息，站起來看了看自己的腳，然后自言自語道這不是還能看到腳尖嘛。

躺到床上的王大同回想著這一天里發(fā)生的事：被副校長找去說要調(diào)崗，在岳母家被催生，看到準學生被欺負……想著想著就睡著了。等他再次睜眼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是被敲門聲吵醒的，原來是小敏昨天晚上說的給他買的衣服到了。

記憶回籠，王大同打著哈欠拆開了包裹，那是兩套全橘的情侶運動裝和兩雙熒光綠的情侶運動鞋。王大同鄙夷的神情還沒收住，電話又響了，是小敏，這次是視頻電話。

大同，我看物流狀態(tài)已經(jīng)簽收了，是送到家了嗎？

……

那你穿上我看看，要是不合適我就退了再換一個碼。

……

快去??！

……

嗯，挺好，轉(zhuǎn)過去我看看。不錯，鞋呢，硌腳嗎？

……

那我這點簽收了??！

……

晚上我就回去了，等我回去了把它們洗洗，明天就能穿上跑步了！

……

怎么沒必要？封山育林的重要性你又不是不知道，行了我不跟你說了，我要去查房了。

嘟——嘟——嘟——，電話顯然已經(jīng)被掛斷了。王大同深深地出了一口氣。

第一天晨跑的時候，王大同穿上小敏買的那身全橘的運動裝，瞬間感覺自己成了小區(qū)晨跑隊伍里最靚的那條三文魚，而且還是有籽、帶熒光標記的那種。他鼓足了勇氣才敢從電梯里踏出來。出了單元門口，在鄰居們頻頻回頭的眼光里，他相信了小敏說的每天晨跑的人里也有很多年輕人的說法。其實，晨跑的隊伍里不僅有像他這樣的年輕人，也有小學生和中學生，甚至還有好幾個由爺爺奶奶帶著跑步的還在上幼兒園的孩子。這讓他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朝氣。但這種朝氣對他的影響并沒有停留多久便煙消云散了。接著，原先說好是兩人一起跑的，但是小敏跑了兩天之后說自己要上夜班，沒辦法天天早起，晨跑二人組變成了王大同一人的孤軍奮戰(zhàn)。

連下來的一星期里，每天天還沒有亮透，王大同便會被小敏定的五點半的鬧鐘吵醒。鈴聲是小敏的聲音——大、同，起床了！大同起床了！快點快點去跑步，不要當胖豬??！之后，王大同雖然也會“乖乖”地起床、出門、下樓，但在過了自家陽臺看不到的拐彎處，他就會變身成一條洄游的三文魚，偏離晨練人群固有的行進方向，到那個周圍栽滿了五角楓的平臺上摸魚摸個三四十分鐘再回家。

平臺上其實也有晨練的，那上面安裝有好些健身器械，王大同選擇這兒，最主要是因為這除了能健身，還有長椅可以坐。

小王老師來了！一般是在踩步器上搖得正歡的張大爺先跟他打招呼。其次是衷情大力臂的張阿姨……一圈的人都點完頭之后，王大同才站到了扭扭樂（一種下面是可以360度轉(zhuǎn)動的轉(zhuǎn)盤，上端有扶手的健身器械）上。耳機戴上，外面的世界便再也不能干擾他半分。當然，這塊時間王大同原來一直用來聽音樂，后來覺得太浪費，又想起了王陽明，索性在網(wǎng)上買了一個教授的視頻課，專門講陽明心學的。

王大同選擇摸魚，是因為他還沒有想好如何跟小敏說他在最近五年內(nèi)都可能升職無望。他從周老師的嘴里得到了證實，那個姜老師確實是來代替他的，而她也確實是新局長的近親。

這個結果在被證實之前他還心存幻想，或許真如副校長所說是學?？粗辛怂挥袆?chuàng)意的授課方法，有教授歷史的潛質(zhì)，還有就是他年輕，更容易跟學生們打成一片……可惜都不是。

小道消息不知何故不脛而走，接著就有班里的家長找到了他，問他是不是教完這學期下學期就要換班主任了？王大同面對信任他的家長和同學不知道該說什么好，說是，那是泄露學?！皺C密”，說不是，又太違心了。問得多了，他只得說自己還不知道，一切都等學校通知。

另外，他將那天晚上在迎春巷發(fā)生的事告訴了學校，希望學校能加強對學生的保護。但領導卻說那是在校外，不屬于學校管轄范圍，他們也愛莫能助，最多讓各班班主任提醒學生們出現(xiàn)類似的情況要及時尋求幫助。

有一次在校園里遇到王陽明，他先問他，他們還欺負你嗎？王陽明搖搖頭，然后看著他的眼睛問，你……真的是我們的新班主任？

王大同沒有回答。

那你會像其他老師一樣覺得我們是壞學生嗎？

我……你……你們不應該太在意別人對你們的看法。這是王大同想了半天才想到的最合適的回答。但他還是看到了王陽明眼里剛升起來又黯淡下去的光。隨后，王大同被一股不知何來的強大的無力感所包圍。他覺得自己還能做些什么，卻又不知從何做起。

這一切的一切，他都沒有想好如何直面，更沒有想好直面后會帶來怎樣的后果，所以他選擇了一個折中的辦法——假裝加隱瞞。他假裝自己每天都在跑步，假裝自己下個學期還一直帶著他的一（3）班，假裝自己是個即將受到重用的青年教師……

8

期末考試一結束，預示著這一學期也快結束了。

學校的調(diào)崗通知也正式傳達下來，一（3）班的女孩們哭成一團，就連男生也有偷偷抹淚的。倒是王大同，一句“山水有相逢，來日皆可期，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風”，又把孩子們說得一通熱血沸騰。

等最后一個學生跟他告完別，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這個傾注了他一年心血的班級，心里的不舍此刻才化成淚水奪眶而出。此時門外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了，是王陽明！

你怎么來了！王大同擦了擦眼淚。

原來你真的要成為我們的班主任了！少年答非所問。

是??！王大同用戲謔的口吻說，你小子小心可別犯在我手上！

我……少年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

他們……約我今天出去，說要做個了結。

那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王陽明的話里帶著一股從所未有的堅定。這事我想自己解決。

你確定你能行嗎？

少年點點頭。阿彪說了，只能我一個人去。要是帶了別人，他們以后還會找奶奶的麻煩。

阿彪？

就是那個手臂紋著狼頭的。

好吧，那你小心點。王大同嘴上雖這么說，但心里也打定了主意。

半小時后，王大同偷偷跟著王陽明七拐八拐地來到了一處偏僻的平房區(qū)，這里遠離主街，道路狹窄，就連三輪車也駛不進來。

阿彪！王陽明走到一家名叫春花小賣部的門口，朝四周喊了一聲，嚇得王大同趕緊找了個垃圾桶躲在后面。果然沒一會兒，上次那三個猴子又出現(xiàn)了。

阿彪，你騙我，你說你也會一個人來的！

小野狗，是你先騙的我們！狼頭哥笑著說道。

我沒有！

怎么沒有！蓋眼哥站出來說上次你就應該拿五十塊錢來孝敬我們的，結果才拿了二十塊，不是騙是什么！

別跟他廢話那么多！狼頭哥像變了一副嘴臉，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把蝴蝶刀，咔嚓咔嚓地一邊把玩一邊朝王陽明逼近。

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讓你長長教訓！

王大同一看對方手里有刀，大喊一聲“住手”便沖上前去。

可惜王大同身體太胖，行動上慢了一步，等他沖到王陽明身邊時，王陽明已經(jīng)被刀捅傷了胳膊，而那個罪魁禍首也因為持刀傷了人，嚇得調(diào)頭就跑。

去報警！王大同在確定王陽明沒有生命危險之后只交待了三個字便去追阿彪。

蓋眼哥和耳釘哥眼看阿彪真的傷了人，早分頭跑得沒影了，阿彪一邊罵著沒義氣，一邊推搡開擋道的行人，一回頭，只看見一個胖子正死命地在他后面奔跑！

你放我走，我保證以后不再找他！阿彪試圖談判。

欺負我的……學生，就不行！談判破裂。

我給你錢，你想要多少？阿彪想重啟談判。

我想要你坐牢！談判再次破裂。

阿彪抄起晾在道旁的簡易晾衣架朝身后甩去。你他媽的只是個老師，干嘛那么拼命！

王大同躲過了衣架，但也有些喘了。干嘛那么拼命！老子……老子也想知道干嘛要那么拼命！?。?！心……即是理！理……理不需外求！從心……即可獲得！?。。。。⊥醮笸袷谴蛄穗u血，高聲喊出了這幾日縈繞在他心中的陽明心學！

那些偽善的嘴臉，那些毫無意義的虛名，都見鬼去吧！

呀??！哈?。?！理……存在于……心中，因此……人人可以成堯舜！

去他媽的蘿卜！去他媽的坑！

天地雖大，但有一念向善，心存良知，雖凡夫俗子，皆可為圣賢！！

呀！??！

王大同用盡最后力氣向前一撲，那只紋著狼頭手臂的主人終于被他死死地壓在身下……

尾聲

9月1日，開學第一天。三（8）班教室門外。王大同剛清了清嗓子準備進班，這時收到了妻子的短信：種上了！

王大同原地狂喜了十幾秒后，強作鎮(zhèn)定地走進教室。

安靜！王陽明喊了一聲。

王大同給了他一個謝謝的眼神。

大家好，我是你們的新班主任王大同，接下來的一年，將由我陪你們一起度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