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算虛榮心害死所有人,杜立明也不會死,他更活泛,這些年全是虛榮心鼓動著他一直上進(jìn)。杜立明興奮地跑回宿舍,簡直像是肥皂泡般地飄回來的,他多么需要在最短的時間里得到三個人的贊美,即使得不到贊美,他最愿意看到三個人驚異的面孔,仿佛閃電比雷聲更值得欣賞,而且他會裝作稀松平常的平靜。宿舍房門上了鎖,他頓生不祥之感,他又跑到女孩宿舍,門也上了鎖,他樓上樓下竄了好幾趟,后來他問了幾個光著上身,在樓道里來回溜達(dá)唱著搖滾的青年工人,他們幾乎異口同聲地說看見三個人坐車去了市里,按時間應(yīng)該快回來了。杜立明登時渾身冷得發(fā)麻,他無力地看著桌上放著的那份講話稿,驕傲和嫉妒讓他忽冷忽熱,身子沉重地仿佛陷進(jìn)了泥潭,挪不動半步,靈魂像是脫離了肉體,不受自己的控制,如同斷了線的風(fēng)箏,漫無目的地下墜,好一會才從混沌的意識里清醒過來,他自我解嘲道:“王克明撈他的愛情資本,我撈到了政治上的草稿,我應(yīng)該是戰(zhàn)勝了他?!彼@樣譬喻著,他拿起筆,細(xì)心地開始抄寫。
? ? ? ? 趙萬里等著吃酒席等得心急,早上都沒吃,餓得在幾個辦公室來回找女干部聊天,忽然看見杜立明拿著一沓文件從機(jī)關(guān)出去了,聽其他人說教育室今天放假。看看表,趁還有時間,找機(jī)會到宿舍察看,見杜立明一個人在屋,失望地要走,又不甘心地拖延著希望,詢問其他三個人的去向,正觸動了杜立明的傷處,他便把王克明單獨(dú)和女孩上街的事情和盤說出,趙萬里仇恨地睜圓了眼,杜立明以為他為自己鳴不平,大度地說:“咱們何必替他們著急呢,女孩出了事情他王克明要負(fù)責(zé),應(yīng)該也不會有事吧?!闭f完他無辜地看著趙萬里。
? ? ? ? 趙萬里沉思了好半天,緩慢地?fù)u著頭,讓人覺得他生銹的不是大腦而是脖子,他突然又堅定地說:“不會的,克明兄弟不是那樣的人——我是說王克明應(yīng)該有能力保護(hù)女孩的安全,咦!你在寫長篇小說?——什么,葉書記的講話稿?!彼澙返乇┩恢?。杜立明難為情地說他目前還不會寫長篇小說,只會寫詩歌,還拿出大學(xué)時的寫的詩歌請趙萬里點評。趙萬里只敷衍地看了看,并沒有對杜立明的詩歌感興趣,而是挑出了講話稿里面的二十幾處錯別字,見依然等不到女孩回來,正好聽到樓下有人喊他去吃酒席,他無趣地走了。
? ? ? ? 杜立明的詩歌沒有得到期望的夸獎,他慵懶地拿起筆又開始了他政治資本一頁一頁的積累,這個政治資本的高度無非就是二十頁稿紙的厚度。抄東西對他來說也不是難事,在大學(xué)的文學(xué)社時他就練就了這套本領(lǐng),可以既快又工整的抄寫。抄了一小會,覺得肚子有點餓,伸頭看看窗外,單身樓里的人拿著碗筷向職工食堂的方向走著,意識到該吃中午飯了,正要去拿碗,猛然聽到樓梯上響起熟悉的腳步聲,他的心一下子被點亮了,仿佛雨夜露宿在荒郊的人找到了一包火柴,明知道無法取暖,至少可以劃燃火柴驅(qū)離眼前的黑暗。尤其是李美靜高跟鞋特有的清脆的聲音,他的心一下子沒有了原有的頻率,心仿佛變成了高跟鞋上的鞋跟,被踩在腳下,每走一步他的心也緊緊地跟著跳一次,聽見女孩開了房門,很快沒有了高跟鞋的響聲,他的心也仿佛失去了方向,茫然地在四處搜尋著,又陷入望不到邊的黑暗。他重新坐回到桌前,提起筆可一個字也寫不下去,看見王克明手拿一本新買的書笑盈盈地走進(jìn)房子,又氣又急想質(zhì)問王克明,話到喉嚨就哽咽住,險些流出了眼淚,好容易克制住自己沒有失態(tài),慶幸沒有太過魯莽,否則讓王克明笑話自己在吃醋。
? ? ? ? 王克明進(jìn)門就覺得理虧,一臉的屈服。杜立明原打算劈頭蓋臉的責(zé)罵王克明一通,罵他不講道義,罵他害自己擔(dān)心,太多的恨都搶著要說出口,各自為政,攢不成一個更有力的整體,他轉(zhuǎn)念不再問他上街的事,要么避而不談保持君子風(fēng)度,或者采取齊宣王對待孟子的態(tài)度“王顧左右而言他”,他要讓王克明自責(zé),或者是讓他的幸福說不出口,讓他憋著難受。見杜立明一臉平靜地坐在桌前,他湊上前,討好地說:“立明,又開始寫東西了,寫了這么多,這是——”
? ? ? ? “這是黨委葉書記的講話稿——”他盡量讓語氣顯得輕描淡寫,“他聽說我在大學(xué)時是文學(xué)社主編,讓我抄的時候順便改一改?!泵烤湓捪衿け蕹樵谕蹩嗣魃砩?,“葉書記人真不錯,沒架子,和我握了手,還親自給我倒茶?!泵總€字像釘子釘在王克明身上,把他固定在原地,他傻傻地呆立在桌前,只覺得今天上街可恥極了,杜立明在為前途辛苦奔波,而自己一路上賣弄語言的技巧,博得女孩一點歡心。
? ? ? ? 他機(jī)械地翻著講話稿,無意識地說:“上街時我想喊你,可你去機(jī)關(guān)不知啥時候才——”
? ? ? ? 杜立明刺耳地笑道:“虧你還想到我,你有兩個女孩陪著——你會想到我——我只有一個人在房子干苦差事。”說完干巴巴一笑,臉上的肌肉抽搐著,眼眶開始泛潮,他假裝用手擦著臉上的汗,他不能讓王克明看出自己一丁點的妒意,否則就是失敗。
? ? ? ? 王克明有一種不被期待的羞辱,想回駁他,卻聽見劉動在樓道里喊他一個人的名字,想必是女孩不知道杜立明在宿舍,讓一起去食堂吃飯,他險些不顧一切地沖出去對劉動大發(fā)一通脾氣,他克制著內(nèi)心不斷涌上來的怨恨和委屈,想出門說“不去了”,杜立明扯住他小聲說:“你要去時替我跟女孩說我去不了,我要給葉書記抄講話稿,因為要得緊,記住,一定說是葉書記的,不然她們以為我找借口不想陪她們?!蓖蹩嗣髦坏贸鋈ィ救坏貛祥T。
? ? ? ? 女孩得知杜立明在給葉齊民修改講話稿也大驚失色,想不到杜立明這么快就得到領(lǐng)導(dǎo)的賞識,并委以重任。劉動見王克明魂不守舍,幾次想安慰他卻找不到理由,李美靜好奇地說吃完飯就去看那份講話稿,劉動打著哈欠說:“我困了,走了一上午太累,下午想好好睡一覺。”杜立明在宿舍不停地出錯,一連撕了好幾張稿紙,他疲憊地擱下筆,心中道不盡的委屈,回想著剛才劉動在樓道里喊王克明的名字,難道自己在女孩心目中沒有占據(jù)一點點的位置?整個上午自己的空缺,吃飯這個連日來幾乎形影不離的活動竟然沒有喚醒女孩們對他的記憶?難道自己整日來對她們的關(guān)心關(guān)懷竟沒有讓她們心存感恩?難道就因為自己沒有王克明長得漂亮,就可以成為女孩子對他漫不經(jīng)心理由嗎?他想象著三個人在飯桌上如何的大肆談笑,王克明如何在女孩面前大獻(xiàn)殷勤,每張笑臉都讓他覺得惡心,那笑臉漸漸模糊了,原來是不知不覺地落了淚,眼淚鉆過眼鏡框順著臉膛打在桌面的紙上,他擦了擦眼,見打濕的是講話稿,又忙不迭地用袖子去擦,料想這情形讓王克明看見,不知該怎樣取笑他。笑話他此刻懦弱丟的丑,笑話他平日里的堅強(qiáng)與成功無非是裝模作樣與裝腔作勢。他當(dāng)然不了解王克明,此刻王克明強(qiáng)裝的笑臉比他干脆的哭還要難過。而這些都是我們青春感情成長的必經(jīng)之路,感情不是寫意者的達(dá)觀,感情是工筆手法上的逼真,要求惟妙惟肖,不允許半點虛假,甚至成為一種吝嗇,多少帶點“小家子”氣。
? ? ? ? 青春,感情最富有的年代,這個專為愛情而生的年代,濃縮著感情最憂傷的淚水和最可笑的笑柄。青春,感情最貧窮的年代,面對愛情,我們精神如此空虛,幾乎一貧如洗。我們表達(dá)著生命里最笨拙的羞澀與勇敢,最憨厚的失意與憤怒。那些折磨和痛苦、期待和憧憬都讓我們置身于幸福的險境。多么矛盾的青春年代,我們開始為愛離經(jīng)叛道,開始了謊言和詭計,這一切都將被青春饒恕,因為:青春無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