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zhèn)數學家

二零一一年,我上四年級。

開學那天,照例是帶著一摞暑假作業(yè)去找班主任報道,教室里吵吵嚷嚷,一群家長孩子圍著一個中年男人。這就是我們的新班主任了。男人臉上帶笑,耐心地回答每個問題。我站在人群外打量這個老師,個子不高,皮膚是很健康的小麥色, 笑笑,兩個眼睛深陷進去,如果不笑,看起來很嚴肅。

有活潑的孩子沖過去問:“老師,您教我們哪科?”

“數學,怎么,喜歡上數學課嗎?讓我看看你的數學作業(yè)?!蹦腥藰泛呛堑卣f。

小孩撓撓頭,坦白說:“老師我數學沒做完,不會報不了名吧?”

“沒做完啊,那你回家補去吧,我不收你?!蹦腥擞幸獯蛉さ馈?/p>

“別啊老師,我奶奶都交錢啦,讓我來上課吧?!毙『⒁蘖恕?/p>

男人見好就收:“唉呀,那我勉強收下你吧,去旁邊找個桌子補作業(yè)去!我待會來看啊?!?/p>

于是,教室的一時間鴉雀無聲,十幾個孩子耷拉著臉安安靜靜補作業(yè)。男人登記完入學信息,走上講臺,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大子:徐大雄。我那時還不懂中國書法有哪幾類,但確信這一定是其中某個字體,大大方方,酋勁有力。姓名旁邊是一串電話號碼,我現在都還記得,因為老徐對這串數字的解釋是:“你們看,這數字中間是三個45,也就是“是我是我是我”的意思,怕你們以后找不到我,這個電話號碼我以后都不換,你們將來隨時可以聯系我?!?/p>

老徐確實再也沒有換過號碼,我初中畢業(yè)買了第一部手機后,就把“是我是我是我”這個電話號存進了手機,十一年過去,我大學要畢業(yè)時,老徐還是那個號。

正當大家開始記電話號碼的時侯,隔壁班爆發(fā)出一陣歡呼聲,引得我們好奇極了。

老徐心虛了一下,而后淡定地關上門窗,不緊不慢地說:"其實呢,今天開學第一天,學校是安排大家看電影的。”

“那你怎么不早說?”有人站起來問。

“因為做題比看電影更有意思啊,讓你們多做會數學題不好嘛。”

“老師,今天看什么電影?快放快放!”有同學已經等不及了。

一一年,我們的小學開始陸續(xù)給各個教室裝上投影儀,平時生活中大家看電影很少,所以無論看什么大家都很興奮。至于暑假作業(yè),那時學校的規(guī)定并不嚴格,老徐是在嚇我們。

老徐是第一年到我們學校,同時讓兒子也轉到了我們班,至于他為什么來我們班當班主任,我也不知道。老徐的脾氣很特別,從不拿教鞭打我們。那時隔壁班的女老師常常踩著高跟鞋在走廊走來走去,打所謂的“壞”學生的手心。老徐在我們班只打一個人,就是他兒子-小徐。有一次上課間操,老徐給小徐講題目,那會兒因為我坐第一排,講到氣頭上,直接拿我的連習冊抽小徐的頭,連習冊都弄破了,我驚訝極了。也許是因為自己是數學老師,腦子靈活,而小徐比較貪玩, 恨鐵不成鋼才生氣吧,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總是這份父愛的表達方式有些粗暴。高中時碰見老徐給小徐送飯,摻了幾根白發(fā)的老徐顯得慈愛了不少,也許父子間的相處就是這樣。

老徐也許不是一個出色的父親,但一定是一位出色的數學老師。小學課本里的數學廣角部分,他每次都會花很多時間給我們講。講到“攤煎餅”問題那天,他讓我們用兩個課本做鍋,三個練習冊做煎餅,如何能用最少的時間煎完所有餅呢?沒有人想過可以把煎了半面的餅先拿下去,三次煎完六個面,所以,當老徐在講臺上表演這個過程時,我們都又驚又喜。數學,確實不單單是解題那么枯燥。老許告訴我們,數學分為代數和幾何,而他本人認為,幾何是最有意思的部分,所以,他常常在課間在黑板上出一兩道幾何題,讓我們用各種方法計算大大小小的角度,沒有解題過程也可以,猜的也可以,但要求說出思考過程。那時候并不覺得學數學是一項任務,反而每次發(fā)現新的解法大家都很興奮,小學時不存在太大的智力差異,老徐更是對大家都一視同仁,所以他的課最熱鬧。我就是在那時感受到數學的美妙,很遺憾的是,后來因為一些原因徹底放棄了數學。

老徐的個人魅力遠不止于數學方面,他更像一個生活家。當年有一股普及素質教育的風潮。我們的小學有幸聘到了兩位年輕女教師,一個教美術,一個教音樂,同時利用午休時間開設了一系列興趣班。兩個老師雖然每周只給一個班上兩節(jié)課,但全校六個年級,十幾個班,所以幾乎每節(jié)課都滿了。老徐帶了我們班兩年多,升到六年級時,學校以全心應對小升初為由取消了六年級的音樂課。那個本該上音樂課的下午,大家都蔫了,因為隔壁班已經將音樂課改為語文數學了。

這時,老徐站在講臺上很認真的問我們:“想上音樂課嗎?”

底下一片呼聲:“想~”

“那咱就還是上音樂課!”說完,老徐從身后掏出一根豎笛,沒錯,就是這根豎笛后來陪我們上了好多節(jié)音樂課。

因為跟校方對著干,老徐被安排到頂樓樓梯間做辦公室,但他也毫不在意,反而一個人辦公樂得自在。

老徐說:“人這一生,什么樣的興趣愛好都該有一點,像我,你們看我這樣子,肯定覺得我不會跳舞吧,但我也喜歡跳舞啊,我什么都會一點,什么都去試試,那才有意思?!?/p>

學校辦的興趣班里有個英語角,老許后來主動替我和阿佳報了名。因為小學沒有英語課,我和阿佳對英語完全不通,那時常常逃課不去。

老徐就嘆氣,說:“像你們這么大的年級,每天早上到學校就該讀讀英語,英語啊以后總派得上用場啊,可惜啊,這邊的小學不上英語課?!蔽译m然沒有走上數學那條路,卻多多少少受老徐的影響,喜歡上英語,也許以后會靠此為生。

我們離開小鎮(zhèn)后,老徐還是教他的數學,不知道他又影響了多少學生。

今年中秋趕上教師節(jié),我給許久不聯系的老徐又發(fā)了一句祝福。其實自從有手機以后,我每年都記得給老徐道一聲祝福,去年加了那個號碼的微信,發(fā)過去消息沒有任何回復,我想,也許老徐換號了吧。

沒想到今天收到老徐的回復:“溪午,謝謝你。”果然是老徐的作風,不知道是哪個學生就直接用微信昵稱稱呼。我哭笑不得,回復:我是阿芃。

隔了一段時間,那邊傳來長長一段文字:“阿芃啊,很是高興,你還記得我,但你說是阿芃,我就依稀記得,你們村有三個女生在同一個班(你,阿慧、阿佳)那個六年級學生有18個人考上了一中,這18人應該都考上了大學,你應該明年畢業(yè),準備考研了嗎?如果準備考了,祈福你成功!”

十一年過去了,老徐還記得2011年那個班的孩子,并且一直關注到我們參加中考。那時候一個小鎮(zhèn)有十余所小學,而一個縣城有二十余所初中,僅僅是他帶的一個班,就有十八個人考入縣一中,足可以看出他這個班主任做得有多成功。

我很慶幸遇到老徐,更慶幸自己如他所愿,成為走出那個小鎮(zhèn)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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