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鵬早晨一起床就覺得不對勁,不只是昨天感冒帶來的身體上的,更多的是心里上一種察覺。從他一睜眼,他就覺得全世界都在嘲笑他。
這讓金鵬很苦惱,因為這只是他的感覺,對于是否真的在嘲笑他,他也不敢確認。就像是自己突然獲得了讀心術(shù)一樣的能力,看穿每個人在想什么??植赖氖敲總€人都在嘲笑他。最近金鵬不是很順利,他需要一份工作,剛從學校出來沒有經(jīng)濟來源的他每走一步都很艱難。還好前幾天朋友給他推薦了個事,在一間酒吧當服務生,待會他就得去面試。想到這里他又伸了個懶腰,去衛(wèi)生間準備洗涑打扮下。
“你今天不是還有面試嘛,快一點。別遲到了?!睆N房傳來母親的聲音,聲音里還夾雜著早餐的味道。
金鵬應了一聲,開始刷牙洗臉刮胡子。直到看見鏡子里那個面部光滑的年輕人時,金鵬才想起來這瓶洗面奶是分手前,前女友送給他的禮物。他一直舍不得用,即使過期,他也想擺著作為紀念。今天作為一個特殊的日子,金鵬還是把它拆開了。還是很少有人在被“劈腿”后還能留有這么深的情感了。
金鵬上個月和女朋友分的手,一直到分手的前一天他才知道女朋友背著他當坐臺小姐。這是分手理由,也是他一直不了解的這個親近的女人的另一面。金鵬很內(nèi)疚,他在心里罵著女朋友的惡心,又不停地責備自己的不努力。方面他談朋友的時候,身邊人告訴他,大學時代談朋友不需要太多資本。但分手后他才意識到,運營感情總是需要資本的。那個女孩陪多少人睡過覺,金鵬從來不敢想,他只會在那遐想的門前逗留,一直等倦意和內(nèi)疚來將他趕走。
早餐很單調(diào),母親畢竟不是那種很心靈手巧的人。金鵬對這些總是很少挑剔,畢竟現(xiàn)在他最需要的不是早餐的變化,而是工作的注入。
“感冒好了點沒?”
“嗯?!?/p>
“你也是的,今天都要面試,突然感冒?!?/p>
“我吃飽了?!?/p>
金鵬不想再聽母親說下去了,接下來的聊天無疑會充滿爭吵,倒還不如早早出門。
那個酒吧在市中心,金鵬坐車還得好一會兒。在家待了也快有一個月了,金鵬幾乎沒怎么出過門。在外地讀了幾年書讓他對這個變化飛快的故鄉(xiāng)更加陌生,空氣中都彌漫著全新的氣息,像是剛撕開塑料封膜的書本散發(fā)出的油墨味一樣。金鵬很傷感,不止是想到這,分手后他一直很傷感,延伸到畢業(yè)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現(xiàn)在蔓延到他的肺里了。金鵬猛烈地咳嗽起來。
“感冒了?”前排出租車師傅從后視鏡里看了看他。
“嗯?!苯瘗i低著頭用紙遮住口鼻。
“我把車窗揺下了來透透氣?!?/p>
說這話的時候,金鵬從后視鏡里看著司機的臉,似乎在笑著什么。金鵬很不舒服,他不清楚是因為自己弄臟了他的車他怕被傳染還是別的理由,但這個司機師傅就是一直笑個不停。
“停。”金鵬忽然叫了一句。
司機把車停了下來,回頭奇怪地看著金鵬。
“怎么了?不是還沒到嘛。”
“不用了。接下來的路我自己走過去吧?!?/p>
金鵬看了看計價器上的數(shù)字,付了錢就下車了。車開走前他似乎仍然看見司機罵了句莫名其妙卻又是帶著一副忍俊不禁的樣子,這副模樣讓金鵬非常惱火。不過下了車后,金鵬才發(fā)現(xiàn)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現(xiàn)在他可以看見周圍所有的人都在沖著他笑,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一副譏笑的面孔,卻又保持著自己的姿態(tài)。金鵬非常后悔,他以為自己突然獲得了讀心的能力,看到了別人能夠想什么,一想到這他也就平靜了一些。金鵬拉起了衣領,把衛(wèi)衣的帽子也戴起來。整個人只留了個眼睛和鼻子在外面了。他看了看手表上的時間,不覺又加快了腳步。
那個酒吧是在市中心一個商業(yè)中心的樓頂,商業(yè)中心是這幾年新建的,金鵬也不大熟。他的記憶里,這里曾經(jīng)是一個百貨公司,里面有許多玩具?,F(xiàn)在,只是變成了成人的娛樂場所。
曾鵬坐著電梯來到了頂樓,電梯門剛開,金鵬就被嚇著了。一點燈光都沒有,金鵬什么也看不見。他叫了兩聲不過沒人回答他。金鵬把手機手電筒打開,這才看得清里面的結(jié)構(gòu)。正中間的吧臺沒有一個人,兩旁的入口倒是被鐵門封住了。金鵬走到入口處,敲了敲鐵門。不過還是沒人應。金鵬把燈光朝里面照了照,走廊上什么也沒有,倒是酒精味和香水味飄在空中從鐵門縫里溜了出來。
金鵬給那招聘的經(jīng)理打了個電話,不過沒人接。這下金鵬總算明白了,他被騙了。這地方一個人也沒有,他還頂著感冒走過來。金鵬似乎猜到了路上的人都在笑什么。他狠狠踢了一腳鐵門,罵了兩句,卻又因為用力過猛劇烈地咳嗽著。
“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大不了再找別的事做?!苯瘗i轉(zhuǎn)身準備離開這個黑得見不著光的地方。
“誰啊?”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鐵門里穿了出來,不過看不見人影。
“我,我是來應聘工作的。今天來面試?!?/p>
金鵬一聽有人,趕忙回答,他害怕一不留神,又會讓這聲音跑掉,一個猛子扎到黑暗里,怎么也找不著。他剛按下電梯,現(xiàn)在又不需要它了。
“哦,來這么早啊。行,等會兒,我就開門。”
“行?!?/p>
那聲音又消失了,金鵬在鐵門外沒有看見那女人的臉,但是他感覺那個女人一定也在笑,甚至覺得在這個地方每個角落里都有著什么在竊竊私語地嘲笑他。
不一會兒,電梯到了,電梯門重新打開的一瞬間,金鵬覺得那里是世界上最光明的地方。電梯里那慘白的燈光可以說是這里唯一的光源了。
“行了,進來吧。”
話音剛落,兩邊的鐵門就被打開了。里面一個女人披著頭發(fā)朝金鵬招呼著,吊帶衫的一邊已經(jīng)拉了下來,嘴里還叼著一根煙,金鵬答應了一聲朝她走了過去。
這時電梯門也關上了,世界又重陷入了黑暗里,沒有濺起一點水花。金鵬準備把手電筒打開,卻被女人止住了。她用點煙器點著了火,吸了一口。
“你等著,我去開燈,她們也該上班了?!?/p>
金鵬還沒明白怎么回事,接著就聽到電閘的聲音。然后整層樓,所有房間,每個角落的燈光都被點亮。金鵬下意識地閉上了眼,再睜開眼時,他以為自己看到了《千與千尋》里“油屋”的晚上光景。
頭頂上五顏六色的燈光,走廊上的波西米亞風格壁畫,無數(shù)稀奇的小掛飾吊墜在空中。金鵬看花了眼也看失了心。
“好了,面試的話,跟我來這邊就行?!?/p>
金鵬跟著女人進了一個房間,他坐在沙發(fā)上,那個女人則去叫經(jīng)理。金鵬想著自己到底會得到一份怎樣的工作,他腦海里飛速閃過幾個電視里的情節(jié),覺得還不賴。
不一會兒,女人又回來了,這次跟在后面的還有兩個身材魁梧的男人。
“那個,經(jīng)理呢?”金鵬問那個女人。
“哈,我就是經(jīng)理啊?!?/p>
女人抬頭看著金鵬,金鵬這才發(fā)現(xiàn)這個女人長的十分精致,卻又不是明眸皓齒的那番模樣,多了許多妖嬈。深色系的口紅配著迷人的笑容,金鵬都想上去咬一口。
“你看什么呢?”
“哦,沒什么?!?/p>
金鵬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禮,自己是來應聘的。這一緊張,整個人又劇烈咳嗽起來。一旁的三個人看他這副模樣又笑起來。金鵬越來越分不清他們是真笑還是假笑了。
“那我們開始吧?!?/p>
“行?!苯瘗i答應了下來,他介紹了自己基本信息。多余的也沒有說,他覺得只是一份服務生工作應該用不上簡歷的許多內(nèi)容。
“這些都沒問題?!?/p>
聽完金鵬介紹后,女人說了這么一句。金鵬也松了口氣。
“不過,我們工作的內(nèi)容你知道么?”
金鵬點了點頭,女人卻又搖了搖頭。金鵬這下不明白了,他又覺得女人身后的兩個男人在笑他。他越來越搞不懂這是份什么樣的工作了。
“是這樣的,我們其實不是招聘服務生的?!迸苏f完停頓了會兒,她打了個響指,身后的男人給她遞了一根煙點上。
“我們這里呢,剛開業(yè)不久?,F(xiàn)在什么都需要,不過服務生這種還是很好招到人的。你來的話是做另外一份事—幫我們招人?!?/p>
“幫你們招人?”
“對,你就幫我們招一些‘公主’和‘王子’就行。我們現(xiàn)在很缺這些人。當然你有興趣你也可以做,工資很高?!?/p>
說完這話,三個人都笑了,這次是真實的聲音,金鵬聽得很清楚,而他也明白了自己的工作真正的是幫他們招坐臺小姐。一想到這他就想到前女友的,他很生氣。
“你放心,有兩種方式,不會讓你有壓力的。你可以選擇我們提供電話給你,你來打,或者說自己去附近的大學或是大專里自己物色也行?!?/p>
女人說的輕描淡寫,但是金鵬卻一點也聽不進去,每一個字都在狠狠錘像他胸口。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當然,如果感興趣,你還可以提前‘驗貨’。不錯吧。工資也好商量,提成也很高?!迸苏f完后,整個人又靠在沙發(fā)上。
金鵬心里浮現(xiàn)出一個又一個前女友的樣子,這一刻,所有的內(nèi)疚和痛苦都向他壓過來。自己做把自己女朋友帶進這種地方的人?想到這,金鵬自己都覺得諷刺。他真想狠狠地給自己一個耳光。
“對不起,我不做。”金鵬起身準備離開。
“你這么肯定?工資很高的,福利也挺不錯,不再考慮下?”
“不了,我不會做這種事的?!?/p>
金鵬站了起來,準備離開。他又聽到身后他們的笑聲。
“小伙子剛畢業(yè),你還沒真正嘗過生活的滋味。什么這種,那種。給自己那么多束縛。你不做,自然還有別人做的。行吧,你走吧?!?/p>
金鵬抬頭看著那女人,這才看見女人的舌頭間還釘著一顆舌釘。身后的兩個大漢挺著身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金鵬轉(zhuǎn)身離開了房間,他又回到大廳里,按下電梯準備離開。
“誰拿了我內(nèi)衣?。俊?/p>
背后傳來了一聲女人的聲音,金鵬回頭看去,一個赤裸著上身的女人,在走廊叫喚著。金鵬在那一瞬間以為自己看到了前女友。他心里充滿著悔恨,走上前去拉住了那個女郎。
“你誰???”那個女人看著他還在笑著,笑起來兩個乳房不停地抖動著。
“跟我走?!苯瘗i拉起那個女人準備離開。女人大叫起來,這時候人們都從房間里跑了出來看著他們。他看見了許多年輕的面孔,每一個都是他曾經(jīng)以為自己會愛上的。
“他媽的,學英雄是吧?!?/p>
金鵬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一個被彪形抓了過去,接著臉上就挨了兩拳。他覺得天旋地轉(zhuǎn),倒在了地上,劇烈地咳嗽著。金鵬感覺自己的鼻子有東西留了出來。他以為那是鼻血,那樣起碼自己還像個英雄樣。不過他失望地發(fā)現(xiàn)那只是鼻涕。
那個彪形大漢,一把摟住了半裸女郎,手在她的身上游走了起來,女郎還嬌嗔嬉笑著。金鵬哭了,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聲音漸漸蓋過了他內(nèi)心里的哭聲。
他才明白自己并沒有讀心術(shù),而是別人讀懂了他的心他們才笑的。
這時候電梯門打開了,金鵬吃力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自己曾以為是人間最光明的地方。
可惜電梯裝不下這整個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