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救助少女
轉(zhuǎn)眼之間,近五個年頭過去,張晴輝已長成一個文質(zhì)彬彬的清秀少年。
面貌承襲生父的儒雅斯文,身形則有生母的玉立勻稱。
雖不甚高大魁梧,卻自有一股英氣勃發(fā),只是這副模樣,他自己卻是瞧不見的。
他的一雙眼目,自幼便再未復(fù)明,早已認了此生失明的命運。
索性在人前皆將雙眼閉上——不單是向來人坦承自己雙目已盲,更是為了時時提醒自己:莫再懷抱眼目復(fù)原的奢望。
這幾年來,張遵道待張晴輝真如親子一般,就連自家得意的張家劍法,也毫無保留地親自傳授。
張晴輝原本武功根底淺薄,但因遺傳自父母的武學(xué)天賦,習(xí)練張家劍法時并未感到多大困難,總能神領(lǐng)于內(nèi),意現(xiàn)于外,施展運用得令張遵道大感欣喜、連連稱贊。

一方面是為了謹守與妹之約,另一方面也因雙目不便,無太多閑事可做、閑處可去,因此這五年中,張晴輝大多時候都留在府中,全心研習(xí)劍術(shù)。
他功夫與日俱進,較之更早入門的師兄們還要爭氣。雖不能視物,卻憑已鍛煉得極其敏銳的聽覺與觸覺,駕馭手中劍刃揮灑自如。如今他的一手劍法,施展起來已極具威力,教人不敢小覷。
至于張倩馨,今年已有十三歲。她的容貌打扮較之從前并無太大改變:依舊是一身軟嫩肌膚,紅撲撲的小臉,頭頂兩個帶尾的小鬏鬏,模樣仍不脫稚氣與可愛,性子也仍是淘氣中帶著幾分任性。
不過身材長高了些,杏眼桃唇愈發(fā)潤亮,已隱隱透出少女初成的輪廓。
她自己卻渾然不覺,依舊喜歡熱鬧、喜歡玩耍、喜歡蹦蹦跳跳,仍是那個愛纏著爹爹和哥哥的小女孩。
自從四年前張晴輝學(xué)成張家劍法所有基本套路后,兄妹二人便依當初約定,每日至少對練一次,絕不留手,卻也絕不傷及彼此,總要斗至劍尖抵住對方身前、分出勝負為止。
張倩馨習(xí)劍早于兄長,起初三年幾乎每戰(zhàn)必勝。她雖心中得意,卻也不敢懈怠,因為她漸漸察覺:自己取勝所需的時間越來越長,說明與兄長的實力差距正日漸縮小。
然而,同樣是愛好練劍,一個無時無刻、全心投入;另一個卻偶爾外出玩耍,還常纏著爹爹撒嬌。久而久之,進境自然顯出差異。自一年前起,兄妹二人勝負漸趨均勢;近幾個月來,張晴輝更是勝多敗少,實力已然超越妹妹。
不過五年光景,張晴輝便已后來居上。張倩馨雖有些受挫,卻也只能服氣。她與這位哥哥感情極深,再怎么不甘心輸,也不會為此鬧脾氣。甚至可以說,在張遵道滿莊的眾多弟子中,她輸給誰都難以接受,唯獨輸給這個哥哥,心甘情愿。
更何況,她也清楚自己與兄長進步差異的緣由。但要她為了練劍放棄所有玩樂閑趣?那真是比殺了她還難受。因此她毫無怨言,只認敗服輸,兄妹情誼絲毫未損。
此時又逢初春。算一算,張晴輝入張家莊,已將滿五年。
這一月,正是他生父生母忌日將至之時。往年此時,張遵道都會親自帶他前往御風(fēng)仙偶安息之處祭拜,今年亦不例外。
張遵道特地推掉諸事,攜義子及幾名知曉實情的親信手下,一行人分乘三輛馬車,來到荊北一處邊郊。
此地距戮山十里,是一片開闊坪地。草生花長,蟲鳴鳥語,氣息芬芳,環(huán)境清幽,予人一種恬適安逸之感——正是當年張遵道命人慎選、用以安葬御風(fēng)仙偶之所。
眾人停好馬車,下馬步行,穿過一座石砌涼亭、一道涓溪小橋,來到一片更為宜人的園地。此處景致秀麗而不妖艷,芳息馥郁而不刺鼻。
置身其中,只覺花如枕、草如被、樹如欄、鳥如歌,恍若天造地設(shè)的靜室。
此地本是熟悉當?shù)卣叻街拿鼐?,張遵道早年曾至此,故五年前特命手下將御風(fēng)仙偶安葬于此。
園中偶見幾處簡樸墓地。因選擇此地安葬者多崇尚自然,墓塋陳設(shè)皆精簡樸實,通常僅一塊石碑配一座瑩臺,毫不招搖,反與四周美景融為一體。
行百余步,眾人來到一座栽滿紅葉的小園——此處便是蕭俊馳與沈蘭歆夫婦的安息之地。
園中紅葉如火,三瓣連生,形似秋楓。原來此地海拔不足,不宜楓樹生長。張遵道為念故人,數(shù)年前特命人尋來一種罕見紅葉樹種,其形酷似楓葉,卻無需寒地,四季常紅,不待秋來轉(zhuǎn)色。雖為仿物,卻足見植園之人情義深重。
園中立一石碑,上書八字:“蕭氏賢兄賢嫂之墓”。之所以未直書二人名諱,實因“御風(fēng)仙偶”昔日江湖名頭太盛,恐路人見碑識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故隱去真名,以避禍端。
眾人一如往常,在墓前焚香祭拜。張遵道數(shù)度合掌,低聲向墓中故人稟告:稱贊張晴輝乖巧聰敏、孝順有禮,并承諾定當視如己出、傾力栽培,請二位萬勿掛念。
末了,張晴輝緩步上前,低垂著臉,雙眼始終緊閉。他伸出手,輕輕撫過冰涼石碑,久久不語,靜立良久,終于微微抬頭,輕聲道:“義爹……我想一個人同爹爹、媽媽說些話,好么?”
往年祭掃,他亦如此請求。張遵道深知義子有私密言語不便旁人在側(cè),向來允準。此刻聞言,點頭道:“好,我們便在來時的涼亭等候?!毖援呣D(zhuǎn)身,揮手示意屬下隨行,一行人漸行漸遠。
張晴輝獨自佇立墓前,面上浮著淡淡憂傷。似有千言萬語欲訴,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得默默靜立。
不知過了多久,忽有一陣清風(fēng)拂過,挾來幾片紅葉。張晴輝伸手一探,指間夾住一葉。他將紅葉湊至鼻前輕嗅片刻,嘴角微揚,柔聲道:“爹、娘,孩兒來了……雖然孩兒還是看不見您們,但孩兒知道,您們一定早已看見了孩兒?!?/p>
他頓了頓,續(xù)道:“這幾年,孩兒過得很好。義爹待我極好,什么都給我最好的,孩兒很感激他。除了時常思念您們,我在張家莊其實無所欠缺。只是……”
他臉上掠過一絲遺憾:“只是當年謀害您們的兇手,至今下落不明。義爹已竭盡全力查訪,卻仍線索寥寥。孩兒的劍法已不算差,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為爹娘報仇……”
他輕嘆一聲,喃喃道:“孩兒本不喜歡爭斗,更厭惡殺人??擅棵肯氲侥羌閻褐饺绾螝埲碳雍δ鷤儯目诒闳绲督g。孩兒可以原諒任何人,唯獨那兇徒——絕不放過!可人海茫茫,連其樣貌都不知,要如何尋他?孩兒無能,實在束手無策……唯有祈求您們地下有知,助孩兒早日擒獲真兇……”
話音剛落,幾陣強風(fēng)撲面而來。明知或許只是巧合,他仍豎耳凝聽,仿佛期盼能聽見父母的回應(yīng)。
忽然,他察覺風(fēng)中竟夾雜著隱約人聲——并非父母,亦非張家之人,而是一名年輕少女的聲音,自身后數(shù)丈外傳來,反復(fù)呼喊:“來人啊!救命??!”
張晴輝心頭一驚:“有人呼救?”不及細想,握緊長劍,轉(zhuǎn)身循聲奔去。
奔行片刻,呼救聲愈近。他放緩腳步,橫劍凝神,聽出那聲音伴隨急促腳步——鞋底輕磨地面,應(yīng)是女子所穿軟鞋;再遠處十步,另有一人踏步沉重,步步陷泥,喀喀作響,似穿鐵釘靴履的壯漢,正緊追不舍。
荒郊野園,壯漢追少女,豈有好事?張晴輝雖五年未曾在外動武,卻承襲生父與義父的俠義心腸,路見不平,豈能袖手?當即提劍疾行,同時高聲呼道:“姑娘!快到我這邊來!”
呼救者乃一名十五六歲的妙齡少女,衣著輕便,容貌清麗。雖非絕色傾城,卻生得溫婉可親,令人見之忘俗。
此刻她滿臉驚惶,聞聲望去,見少年手持長劍,知是習(xí)武之人,眼中頓時燃起希望,顧不得對方年紀相仿且雙目似盲,急忙奔至其面前,顫聲道:“公子!有壞人要傷害我!求您救救我!”
張晴輝聽出追兵步法笨重,顯是輕功粗淺,僅憑蠻力追趕,料其武功平平,心中毫無懼意,沉聲道:“姑娘莫慌!有我在,你快躲到我身后!”
少女感激點頭,雖已察覺少年目不能視,卻毫不遲疑,迅速閃至其身后。
此時,那壯漢已追至近前。此人三十上下,面容兇悍,敞胸披著皮襖,下著土色垮褲,手握一柄二尺余長的粗鐵棍,目光淫邪地掃視二人,咧嘴譏笑:“夢菡妹子,你運氣可真差!好不容易撞見個援手,竟是個乳臭未干的瞎子!不如乖乖跟我回去——只要你讓我嘗點甜頭,我便替你向幫主求情,免你責(zé)罰!”
少女柳眉倒豎,怒斥:“休想!我寧死也不跟你回去!”
張晴輝聞言義憤填膺,舉劍直指,厲聲喝道:“住口!堂堂男兒,竟欺凌弱女,羞也不羞?”
壯漢瞪眼咆哮:“死瞎子!毛都沒長齊,也敢教訓(xùn)本爺?這丫頭是我們‘香茅幫’的人,私自脫幫還竊取幫中財物,我奉幫規(guī)緝拿,關(guān)你屁事?少管閑事!”
張晴輝一怔:“香茅幫?”他在中原龍頭張家莊五年,江湖大小門派多有耳聞,卻從未聽過此名。
若少女確系叛幫竊物,按理他不便插手??煞讲拍菨h子言語輕薄,若任其得逞,少女必遭凌辱。思及此,他劍尖不收,側(cè)首問道:“姑娘,他說的可是實情?你真是香茅幫的人?若真拿了他們東西,現(xiàn)下歸還便是。我會請你們幫主寬恕?!?/p>
他心想:這“香茅幫”寂寂無名,諒也不敢不給張家莊二少爺面子。
少女急道:“我確曾是香茅幫成員,但那幫派專干偷搶拐騙的勾當,根本不是正道!我因孤苦無依才暫棲其下,內(nèi)心從未認同。他們用計騙走一位老婆婆的棺材本,我看不過去,偷偷將錢歸還。誰知事后被他們察覺,要治我罪。我怕幫規(guī)嚴酷,只得逃出!”
張晴輝聽她言辭懇切,似非虛言,暗忖:“如此說來,她行的是義舉,反倒是那香茅幫喪盡天良!”遂質(zhì)問壯漢:“她說的可是事實?”
壯漢嗤笑:“是又如何?輪不到你這小鬼管!”話音未落,鐵棍已高高舉起,直劈張晴輝頂門!
張晴輝神色平靜:“很好,雙方皆持兵器,我便不算占你便宜?!弊詈笠粋€“便”字出口,手中長劍已斜刺而出——刷刷刷連出三劍!
第一劍格開鐵棍,后兩劍分削左右,竟將壯漢兩側(cè)鬢發(fā)各削下一大片!
壯漢只覺眼前一花,自己一棍未中,對方已連出三劍,招招精準。他瞠目結(jié)舌,呆立當場,半晌說不出話。
張晴輝不愿傷人,只望其知難而退,冷聲道:“還要打么?”
壯漢雖知不敵,卻不敢空手而歸,猛地甩動棍尾,棍首直搗張晴輝胸口!
張晴輝正欲應(yīng)對,忽聽身后少女急呼:“小心!那棍里藏有毒鏢!”
呼聲未落,鐵棍前端“咔”地彈開,十余枚星鏢如電射出,直取張晴輝頭頸要害!
原來棍內(nèi)藏有彈簧機關(guān),鏢速極快。張晴輝聽風(fēng)辨位,毫不猶豫,長劍橫揮,一招“迎風(fēng)捉月”施展開來——劍光如月華流轉(zhuǎn),柔中帶剛,輕靈迅捷,迎向飛鏢。
但見他身若游龍,劍似流云,十余聲“叮叮當當”清響連作,星鏢盡數(shù)被擊回,反朝壯漢激射而去!
壯漢魂飛魄散——這些毒鏢尖銳劇毒,本欲取人性命,豈料盡數(shù)反彈!他僵立原地,眼睜睜看著鏢影撲面……
“嗤嗤嗤——”十余聲輕響,星鏢盡數(shù)釘入其皮襖垮褲,竟未傷及皮肉分毫。壯漢冷汗如雨,雙腿發(fā)軟。
張晴輝收劍橫胸,喝道:“還不走?”
壯漢渾身顫抖,心知對方手下留情,若再不走,恐真喪命于此。他嗚咽幾聲,踉蹌轉(zhuǎn)身,不顧衣上毒鏢,拔腿狂奔而去。
待腳步聲遠去,張晴輝緩緩垂劍,回身道:“姑娘,沒事了?!?/p>
少女滿眼感激:“公子,多謝您!您的劍法……我從未見過如此厲害的!”
張晴輝搖頭微笑:“不過出劍稍快些罷了,不值一提?!?/p>
心中卻想:天下高手如云,自己這點本事算得了什么?只是這“香茅幫”想必盡是庸手,才讓她如此驚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