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不論是悅耳還是刺耳，小鈴鐺的鈴聲我都很懷念。平安夜，祝你一路平安。

周一回到學(xué)校的時候我好像見到了那個白雪姑娘，在出早操的混亂的走廊上，我隱約看到了跟她很像的背影，可人潮擁擠，矮小的我也再沒有跟上步伐看到第二眼。也許，是我的幻覺吧。

我越來越期盼著周末的到來，從星期三開始就倒數(shù)著周末的到來，星期六的下午我終于又被媽媽送到了書店。小鈴鐺叮鈴鈴的響著，催著圣誕節(jié)就快到了，十二月的寒冷也一起吹來了。我最討厭冬天，因為一到冬天就會生凍瘡，頭上的招風(fēng)耳也總是幫我散去了太多熱量，冷得直哆嗦。但是書店里總是很溫暖，就像一個避風(fēng)港一樣，隔絕了玻璃門外的風(fēng)霜雨雪。

不知道為什么，這次鈴鐺響了很久之后，老頭才從柜臺背后的房間里走了出來，身上裹著厚厚的毛毯，即使是在這個溫暖的房間里。

“老板，小潘又得麻煩你咯，下次我一定買書”

媽媽說話的時候，低頭看著我，她頭上五厘米處好看的淺紅色的氣泡里飄浮著“就當小潘的圣誕禮物吧”

這次媽媽是真的要給我買整套書做禮物了，雖然她不知道我早就已經(jīng)看完了那整套書。

“媽媽，十萬個為什么我已經(jīng)看完了”

媽媽有點的驚訝得看著我，她一定在想這次為什么我會回答她，也一定在想我怎么知道她要給我買那一套書。

“好啊，我還留著一套全新的”老頭這句話為正在苦惱怎么逃脫媽媽的疑惑的我解了圍。

看著媽媽頭上的氣泡轉(zhuǎn)回粉白色“以前也許是沒聽到我說要買書的話吧，這次讓他給聽到了”

媽媽以為今天只是巧合，我卻感到了這次跟往常不一樣，因為老頭說的也是真話，他真的給我留了一套全新的書。

驚訝這次得不一樣之外，我看著他們好看的氣泡們笑得很開心。

“圣誕節(jié)真好”我脫口而出，毫不顧忌他們倆那看著我的莫名其妙的眼神。

我從衣兜里掏出了那個揣了一整個星期的發(fā)卡，準備把它放回原位，走到第二列與第三列書柜中間的位置的時候，我看到那本書的位置卻是空的，只是上面放著一個九號紙牌，于是我朝著第四列書柜和第五列書柜之間走去，在轉(zhuǎn)角的地方我眼睛已經(jīng)瞥見了那個坐在第三個九號板凳上的人，就是她啊，小矮人的白雪姑娘。我站在轉(zhuǎn)角的地方，低下頭看著手里的發(fā)卡，不知道該怎么辦。這時候媽媽走了過來。她也在轉(zhuǎn)角處看到了那個她。

媽媽彎下腰來拍拍我的肩膀說“去吧，把發(fā)卡還給人家”

我看著蹲下來跟我一樣高的媽媽，她眼睛里還是一臉幸福的看著我，頭上的亮紅色氣泡里飄浮著“這么膽小，真是比你爸當年差多了?？磥戆l(fā)卡真是撿來的”

我鼻子里哼了一聲，嘴上卻什么也沒說，握緊拳頭就走了過去，我想照鏡子的話，這時我的氣泡顏色一定是純黑色的，因為有太多顏色混在一起了“我才不是膽小鬼”

我徑直走到九號板凳前，她也許是聽到了我拿一聲不滿的哼哼，也許是看到了映入眼簾的一雙不淡定的鞋子。她的眼睛從書本上轉(zhuǎn)移開來，順著我的鞋子和腿看了上來，同時抬起了頭。

這時我看到她的頭上有一個粉白色的氣泡，我很開心，她不討厭我?？墒寝D(zhuǎn)而我又很奇怪，因為我沒有讀出那氣泡里的是什么，就像我認識字以前一樣的感覺，我看不懂，也讀不懂她。我想這一瞬間的我的樣子看起來一定是很蠢的。

“嗯？”她只是看著我，片刻后說出了一個字。而我卻在想，她的眼睛真好看。

我攤開手，讓她看到了那一枚發(fā)卡。心里等待著她開心的表情和頭上氣泡里應(yīng)該出現(xiàn)的找回丟了的東西之后應(yīng)該出現(xiàn)的字眼。

可是一個也沒有出現(xiàn)

我沒有看懂粉白色的氣泡里的內(nèi)容，也沒有看到她開心的表情。她只是繼續(xù)疑惑得看著我。

“這是我在你手上這本書里找到的，我想它應(yīng)該是屬于你的”

“它屬于這本書，不屬于我”

“什么？”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樣子一定還是很傻

“這個發(fā)卡一直就在書里，從我來這里第一天就在書里”

我又不知所措了，我第一次感到這樣的迷茫。

我感到背后有一只手扶了扶我往后縮的背

“那就把發(fā)卡放回書里吧”是媽媽走了過來“來，小姑娘，把發(fā)卡放回原來的地方吧”

白雪姑娘一面接過發(fā)卡，一面很熟練得直接翻到了寫著

“蹴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客入來，襪刬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钡哪且豁?/p>

媽媽笑了笑，對她說

“你叫什么名字？”

“雪”

“好漂亮的名字，你也喜歡在這里看書么？”

“嗯”

“那你跟小潘做個朋友好嗎，因為他也喜歡來這里看書”一邊說著回頭沖我笑，一邊用手摸著我的頭。

雪看了看媽媽，然后看了看我，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始終沒有說話，因為我第一次遇到這樣一個看不懂的女孩兒。

之后我就坐在了她旁邊的八號板凳上，這一天下午真是跟平常不一樣啊，也許，是因為我第一次沒有坐五號板凳吧？

而我身邊的板凳上也不同以往得坐著一個女孩兒。果然上帝不會跟故事里一樣，他沒有給我一個星期五或者花生。我的生活也不是福爾摩斯和魯濱遜那樣傳奇，但是我很開心。

這一個下午過得很快，就像那本畫滿了事例圖的廣義相對論里說的一樣，時間得快慢取決于坐在你旁邊的是一個暖爐還是一個美麗的姑娘。

她給我看那些詩里的美景，我告訴她獅子頭為什么那么大。

她說居里夫人一定是個美人，我說福爾摩斯真的很酷。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某一天出早操的時候，我在人潮中看到的那個也許真的是她，因為她就在我的隔壁班，只是我們都不喜歡說話，也不合群，總是獨自出入，我們都被遺落在不為人知的角落。

如果不是我們都一樣不愛說話沉默不語，我們也許早遇見了對方，只是能不能成為朋友就不知道了，如果沒有那一天我身高能夠到那一本《漂亮朋友》，我也許就永遠不會看到她，也許永遠不會繞過去看那本李清照，也不會拿到那枚不屬于她的發(fā)卡，也不會最后與她成為朋友。

第二天下午我也早早的來了書店，她還在九號板凳上安靜的看書，她就像一座完美的雕像，永遠會在那里坐著思考。

我也明白了語文老師說光陰似箭，那時間就這樣從我和她的八號板凳與九號板凳之間溜走了，卷著我們互相講的那些好玩的故事，一起穿過背后的第五列書柜，穿過墻壁，流進了身后的回憶長河。

被媽媽拉著回家走出玻璃門的時候，我回頭看著鈴鐺們說，你們等我啊，你等我啊。

終于又等到了新的周末，這個周末是圣誕節(jié)，今天星期六吃完午飯的時候，媽媽從房間里提出來一個箱子，包裹著禮物特有的蝴蝶結(jié)。

“小潘，這是你的圣誕禮物，快拆開看看是什么吧”媽媽放下禮物沖爸爸說了些什么，然后朝往門外走去

“這套書我已經(jīng)看完了，我要去書店”還沒有拆開禮物，我便直接說出了自己的不滿

“下次帶你去，今天不行“媽媽在門口轉(zhuǎn)角處背對著我回了一句。

當我追到門口的時候，看著媽媽微皺的眉頭和灰色的氣泡，讓我感到不安。可氣泡里面一句話也沒有，媽媽只是沉默，連氣泡里也盡是沉默，媽媽沒有帶我去書店。

這十二月的圣誕節(jié)即使再熱鬧，可能也難溫暖這一個周末。

我憤憤得坐在地板上玩著亂七八糟得玩具，連平時很快組裝出來的坦克和汽車我都組裝了好久。一整個平時應(yīng)該是在書店度過的下午就這樣坐在家里獨自耗掉了。

坐在桌上吃晚飯的時候媽媽還沒有回家，爸爸的頭上也帶著同樣灰色的氣泡，他沒有看我一眼，只是往我的碗里夾著菜

“今天是你最愛吃的魚香肉絲和帕絲土豆”爸爸嘴上說著，可是這一次我卻在他的氣泡里看到了一些我害怕的字樣，是關(guān)于書店老板的消息。

“書店老板昨天走了”氣泡里飄浮著這幾個血紅的字

“什么？老頭走了？他去哪里了？”我喊了出來，不顧及爸爸的詫異表情，但是轉(zhuǎn)瞬間他的表情好像又如釋重負一樣。往我的碗里又夾了菜，假裝沒聽到。

我放下筷子就從板凳上跳了下來。

“你不準去”我也無暇顧及爸爸是怎么知道我的想法的。

“我就要去”我喊出了聲，趁他還沒有站起來之前，我一下子就沖出了房門，直奔向集市，雖然我從來沒有一個人上過街，但是走過這么多次，我還是能記得路的。

當我跑了很久很久，看著路邊許多人戴著圣誕帽在互相撒著東西，是在慶祝圣誕節(jié)，他們是在歡送老頭離開去找他的太太么？我才不要老頭走呢。我要聽那些悅耳的刺耳的鈴聲，我要看那些還沒看完的舊書，我要那五號板凳，八號板凳，我要見那里的一切，他也沒有給我告別，你們怎么可以歡送他走。

在就要跑到街角的時候，我看到書店旁邊的住宿樓里掛了很多白色的字聯(lián)，上面寫滿了潦草得認不出來的字，還有一些蠟燭亮著。這里的人和剛才那些戴著圣誕帽的人們臉上的表情一點也不一樣，他們都面無表情，滿是灰黑色的氣泡里寫滿了哀傷與不舍。

我往前繼續(xù)走到了書店門口，玻璃上著鎖，門后的小鈴鐺們還掛在那里，可是任憑我怎樣推門，也再搖不響那門后的鈴鐺了。那讓我永遠懷念的悅耳的刺耳的叮鈴聲也聽不到了。

我沒有見到一個認識的人，我在想為什么老頭不辭而別，即使我只知道蹭書看，從來沒買過，也不至于這樣不辭而別啊。難道他就像媽媽說的，再也起不來了，所以才會離開去那個地方么？看了那么多書，看了十萬個為什么，看了那么多故事，我卻傻到忘了，再也起不來的人，怎么又能有力氣去遙遠的地方？

“媽媽，你這個騙子”我是哭著喊出了心里的話，當我真正理解媽媽說的這句話的時候，我哭得很難受，我不記得我是蹲在地上還是滿地打滾了，迷迷糊糊得往回走的時候，鼻涕濕透了長衣的袖口，眼睛也已經(jīng)看不清面前的路，一腳踏空撲倒在了地上，我想，原來哭可以讓人感覺這么累，就這樣趴在地上哭好了。

這時一只溫柔纖細的手握住了我滿是濕透的手，把我從地上扶了起來，我淚水模糊的眼睛看不清面前的臉孔，卻認出了手里握住我的手，是媽媽。

她蹲在地上，用手抹干凈了我分不清鼻涕眼淚的臉，看著我說

“你還是已經(jīng)知道了吧，老頭去了那個美好的地方，可是他沒有不辭而別，他給你留了圣誕禮物啊，我們回家吧”我知道媽媽說的圣誕禮物就是放在家那一盒她叫我拆開的禮物。

“嗯”我揉著哭紅的雙眼，對著媽媽點了點頭。媽媽站起身，牽著我的手往家的方向走。路過那些蠟燭的時候我還是想起了老頭那矮胖的身材，和不應(yīng)景的話題中淡淡的笑容。

“我會想你的，老頭，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會想念你的”

這時又路過了那些歡慶著圣誕節(jié)的人們。才想起來昨天是平安夜。

“你離開的那一晚是平安夜，我祝你一路平安”

回到家，打開了禮盒，里面是一套全新的叢書。

雖然我早已經(jīng)看完了每一頁，但我會好好保存的。

翻開第一冊書的扉頁，上面歪歪扭扭的寫著一行字

“這是我送你的圣誕禮物，我說過一本書也不會賣給你的，小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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