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公元一千九百九十九年的一個早晨，蛤灘村早起的人們都發(fā)現(xiàn)淮河中心小學(xué)白底的圍墻上多了一排朱漆大字：人民教育人民辦 辦好教育為人民。
鮮紅色的字體像一塊塊血跡，閃著村人的眼。
晌午飯的時候，劉雙喜從做支書的大哥口中得知是淮河小學(xué)的校長馬良玉在天剛泛亮的時候領(lǐng)著幾個教職工刷上去的。
雙喜錯愕的盯著支書的嘴，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雙喜回頭給了弟弟連水一耳光，問：疼嗎？
連水捧著臉說：疼！
看來這事是真的了。失蹤一個多月的馬良玉校長回來了！
校長馬良玉回村第一天就辦了兩件事。頭一件就是在淮河小學(xué)的圍墻上刷了這十四個血紅的大字；第二件就是給她媳婦辦了隆重的葬禮。
校長馬良玉的媳婦在馬良玉回家的當天早晨心臟病發(fā)作，倒在了院里的柿子樹下。醫(yī)生“黑頭”騎著摩托趕到的時候，校長媳婦已經(jīng)沒了氣息?！昂陬^”看著一身紅色油漆的校長馬良玉，搖了搖頭：來不及了。說完遞給已經(jīng)兩眼木然的站在院里的校長馬良玉一根煙，馬良玉一動也不動的看著倒在柿子樹下的媳婦。校長媳婦努著一雙驚恐的眼，斜著身子坐靠在柿子樹下，脖子折了一樣的耷拉著，像一株淋了大雨的玉蜀黍——凄涼地倒在秋收后的莊稼地里。
校長馬良玉的媳婦也姓馬——但并沒有親戚關(guān)系——叫馬翠蘭，金湖人。馬翠蘭沒什么文化。所以認識校長馬良玉，據(jù)說是三年前校長馬良玉去金湖出差，在火車站認識的。具體怎么認識的，馬良玉從沒對外人提過，也從沒見過馬翠蘭的娘家人來過村里。于是村人就揣測著種種馬翠蘭的來歷，什么是拐賣來的女子，什么是個無父無母的乞丐女，更有人覺得既然是在車站認識的，很有可能是個雞。揣測歸揣測，卻并沒有人把這事往明了說。
第二年的初春，馬良玉就宣布了要和馬翠蘭結(jié)婚，擺了很大的排場，宴請了全村的男女老少，連不是一個村的走街串巷每天來賣貨的貨郎都邀請到了?；槎Y當天，在酒席上，村人才徹底明白了馬良玉為什么會和這個在車站認識的馬翠蘭結(jié)婚。
婚禮當天的馬翠蘭美麗極了。語言匱乏的村民無法形容馬翠蘭的美麗，卻在眾口相傳中對婚禮那天的馬翠蘭有了一句如詩般的贊美：那天馬校長媳婦就像他娘的燒晚霞一樣！
燒晚霞一樣的馬翠蘭在婚后兩年里，卻并沒有給馬家生下一男半女。校長馬良玉也不再同往日一樣知書達理的把馬翠蘭捧在手心里了，脾氣變得暴躁易怒。第三年開始，鄰居經(jīng)常在半夜聽到馬良玉家里傳來重重的東西落地的聲音，村人也開始經(jīng)?？匆婑R翠蘭蓬頭散發(fā)的出現(xiàn)在田間地頭。
雖說清官難斷家務(wù)事，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村支書還是找了婦女主任田小娥去做馬良玉的工作。田小娥剛上任不久，急于做出成績讓支書刮目相看，每天的工作熱情都極為高漲，一口答應(yīng)下來：劉支書，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
田小娥的丈夫是長途車司機，每年開著那輛有了些年頭的二手廂貨往返山東與南京。在兩年前的一個夏夜，急著趕去濰坊交一批海鮮，雷電交加的路上，為了避開一輛突然從岔路中沖出來的桑塔納，因為轉(zhuǎn)彎過急，剎車太快，加上路面濕滑，整輛廂貨轟然倒在了路中間，車里的大閘蟹蜂擁著爬滿了整條街道。桑塔納也一頭沖進了路旁的荒地。桑塔納的車主踉蹌著走到公路中間，打了急救電話與110。救護人員與交警趕到的時候，田小娥的丈夫已經(jīng)奄奄一息，還沒趕到醫(yī)院的急救中心，便死在了路上。
死訊傳到田小娥的耳中，田小娥并沒有太多悲傷。田小娥知道丈夫常年在外面跑長途很少回家，除了掙錢養(yǎng)家，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丈夫有一個情人。田小娥從不說破，甚至有一回在洗衣服的時候從丈夫兜里掏出來三個安全套，田小娥默默的當做什么也沒有看見，隨手掏出來放到了一邊。田小娥趕到醫(yī)院太平間的時候，護士說一同出車禍的還有一個女人，做了截肢，已經(jīng)脫離了生命危險。田小娥隔著重癥病房的玻璃看見了一個垂死的女人，臉上纏滿了紗布，看不清長相，但是直覺告訴田小娥，這一定是個身材很好胸很大的女人。田小娥對護士說：不認識，我也不知道她是誰！
田小娥辦了相關(guān)手續(xù)，爭取到了婆婆公公的同意直接把丈夫的尸體就地找了殯儀館進行了火化。田小娥捧著丈夫的骨灰盒，領(lǐng)著已經(jīng)五歲半歲的女兒回到村里，已經(jīng)是三天后了?；卮寰驼业街屠馅w簡單的安排了葬禮。下葬那天天氣格外的晴朗，明晃晃的太陽照著，像是什么也沒有發(fā)生，好像剛下完葬，一轉(zhuǎn)身，丈夫就跟著一塊回來了一樣。
丈夫去世以后，田小娥不悲不喜的養(yǎng)著女兒。女兒長到快7歲的時候，也該是進學(xué)校的年紀了。田小娥初中畢業(yè)，按說以她的年紀，在當時的年代，初中畢業(yè)是可以謀上一個不錯的工作的，只是畢業(yè)以后第三年她遇上了那個她命中注定的人。田小娥滿以為嫁給了他以后就可以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畢竟丈夫是村里唯一一個會開汽車的男人，單單是這一點，已經(jīng)足夠田小娥在村人面前昂首闊步了。然而田小娥萬萬沒想到生活會如此不留一絲余地的給了她結(jié)結(jié)實實的一腳，而且是狠狠地踹在了心肝脾肺腎上。
這樣的命運讓田小娥堅信兩點：必須讓女兒讀書，否則將來什么也得不到;男人是靠不住的, 生活還得靠自己。
田小娥雖然有著這樣堅定的信念，卻在學(xué)費上犯了難。丈夫死后賠償?shù)膸兹f塊錢給丈夫還款用了一大部分，剩下的一小部分經(jīng)過這幾年也早已所剩無幾。
田小娥狠了狠心，在一個夜里找了校長馬良玉。這個時候的馬良玉因為馬翠蘭一直懷不上孩子的事，對馬翠蘭極為不快，在又一次的吵鬧之后，校長馬良玉把馬翠蘭甩倒在院子里，卷起鋪蓋搬到了中心小學(xué)的職工宿舍樓。算起來，已經(jīng)整整三天沒回去了。在第四天的晚上，田小娥在中心小學(xué)找到了馬良玉。
中心小學(xué)的職工宿舍樓本來是給學(xué)校的任課老師居住的，一層簡易的小平房，一共五間。只是學(xué)校的幾位老師都不愿住在這里，連最遠的數(shù)學(xué)老師也寧愿每天騎一個多小時的自行車回去居住也不在這過夜。原因是中心小學(xué)的操場西側(cè)墻外有一個池塘，池塘早些年是年過半百卻仍然獨身的陳老二家的魚塘。有一年雨季，醉酒的陳老二回去的路上經(jīng)過魚塘，忽然有了尿意，就站到魚塘邊去小解。尿撒了一半，忽然覺得魚塘里有響動，陳老二便借著月光探了腦袋往魚塘里瞅，然而還是看不太清。陳老二便又往前邁了兩步。下了一天雨的魚塘邊上格外的順滑，一個趔趄，陳老二就摔進了自家的魚塘。村人在第二天早晨發(fā)現(xiàn)了陳家老二，陳老二渾身裹滿了漁網(wǎng)，臉沖下，全身硬邦邦地埋在魚塘邊上的水里，像條死魚。
陳老二去世后，這個魚塘再沒人養(yǎng)過魚。沒幾年，魚塘里長起了蘆葦，每到夜晚，有風一吹，便會嗚嗚嗚嗚地響，村人說：聽，那是陳老二在喊救命呢！
有了這樣的事情，自然沒人愿意住在學(xué)校。
田小娥在職工宿舍門口急切的拍打著校長馬良玉的房門，馬良玉的屋里還亮著燈。馬良玉打開門，就看到了張皇失措臉色煞白的田小娥，映著燈光，馬良玉看到了面前的田小娥身體在微微顫抖，胸脯大幅度的起伏不定著。田小娥“哇”的一身抱住校長馬良玉，馬良玉奇怪的感到田小娥的身體并不那么冰冷，相反是出奇的很滾燙。校長馬良玉那天穿著單薄的睡衣睡褲，瞬間整個身體也被懷里滾燙的田小娥燒到了沸點。
田小娥是個并不丑的女人，加上肚子里有些墨水，平日里看起來是很有些氣質(zhì)的。田小娥離開職工宿舍的時候天還沒有亮，田小娥走到學(xué)校門口又返了回來，對校長馬良玉說：你送我出去吧，昨晚經(jīng)過那片魚塘我確實嚇的不輕，現(xiàn)在我還很害怕。馬良玉點了根煙，意味深長的盯著田小娥的臉說：行，我送你過去。
田小娥的女兒入學(xué)那年，我12歲，讀四年級。這一年的上半年，除了田小娥的女兒入學(xué)，村里還發(fā)生了這么幾件事：田小娥在校長馬良玉的推薦下，做了村里的婦女主任；馬翠蘭得了心臟?。获R良玉被縣里評為“年度先進教育工作者”；我的期中考試作文被選為范文在學(xué)期大會上朗讀。
（二）
田小娥接受了支書的任務(wù)，就騎上自行車去找馬翠蘭。馬翠蘭正抬著屁股在芹菜地里薅草，因為一直沒有生孩子的緣故，馬翠蘭的屁股依然像年輕姑娘一樣緊致，連田小娥看在眼里都產(chǎn)生了羨慕嫉妒交雜的情緒。田小娥站在地頭叫馬翠蘭的名字：翠蘭！翠蘭！
馬翠蘭直起身，望向地頭的田小娥，并沒有要過去的意思，只是直著嗓子問：燕子媽啊，什么事？
燕子是田小娥女兒的乳名，被叫做燕子媽的田小娥心里有了一絲不悅，心里默念著“不叫我馬主任至少也該叫我的名字吧”，卻堆起了滿臉的笑，說：歇會吧翠蘭，我和你說點事。
馬翠蘭狐疑的走到地頭，拿過一截樹棍放在地上，坐了上去。田小娥從挎包里取出一瓶礦泉水遞給翠蘭，翠蘭說我不渴有什么事嗎？田小娥說明了來意。翠蘭說，我想跟馬良玉離婚，財產(chǎn)各半。田小娥錯愕的問，你和馬校長提過離婚的事沒有？翠蘭說，提了，一說離婚他就摔東西。說著翠蘭掀起衣服，露了后腰給田小娥看。田小娥看見翠蘭后腰上橫七豎八的好幾道血痕。田小娥問翠蘭：這是怎么回事？
翠蘭眼里涌出一團淚，卻沒有溢出來，翠蘭抬起手背揩了揩眼角，說，那個畜生拿笤帚打的。
田小娥離開的時候已經(jīng)是傍晚了，天邊起了火燒云，在紅黃相間的光線里，田小娥看了看翠蘭的臉，心里覺得馬翠蘭也并沒有大家說的那樣——像燒晚霞那么美。
晚飯?zhí)镄《鸪缘牟皇呛芏?，喝了一碗小米粥，一個饅頭還沒吃完就飽了。事實上并不是真的吃飽了，而是白天馬翠蘭給她說的那些事，著實的讓田小娥嚇了一大跳。馬翠蘭口中的馬校長完全不是她認識的那個馬良玉，那一晚之后，田小娥已經(jīng)很多次和馬良玉在縣城的旅館見過面了。在她的感覺里，馬良玉和田小娥是完全不合適的一對。馬良玉也多少給她透露了對翠蘭的不滿，主要就是集中在翠蘭的文化不高上，很多時候他們沒有共同語言，這是最大的煩惱。知道了這一點，田小娥內(nèi)心是竊喜的，自思著自己在這一點上總還是要比馬翠蘭強了很多。另一方面，田小娥甚至對馬良玉產(chǎn)生了一絲說不出來的同情。然而，田小娥白天說的話又讓她忽然覺得馬良玉這個人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兩天后田小娥在老地方與校長馬良玉又見了一面，回村的時候額頭上纏著一塊紗布。按照村支書得到的說法是撞到了墻上，沒什么大礙。
田小娥由于腦袋受傷，這一日早早的就回家睡下了。正沉睡中，感覺有人啪啪啪的拍門，女兒燕子一激靈爬了起來說，媽媽，有人來。田小娥下了床，看了看堂屋的掛鐘，已經(jīng)是深夜十點了。田小娥沖著門外問：誰呀？
“我！翠蘭！快開開門?！碧镄《鹇牫鰜眈R翠蘭的聲音里已經(jīng)帶著哭腔了。
田小娥拉開房門，看見了門外披頭散發(fā)的翠蘭。田小娥讓進了翠蘭，拉過凳子讓翠蘭坐下，給倒了杯熱水，正要問出了什么事，燕子在屋里喊她：媽媽，媽媽，誰來了呀？我要尿尿。田小娥對翠蘭說你先坐著喝點水我去看看燕子。
轉(zhuǎn)身田小娥進了臥室，從床底取了痰盂給燕子，對女兒說：尿完趕緊上床睡覺，我和你馬姨說會話。說完重新返回堂屋，坐在翠蘭對面，借著燈光田小娥看見了翠蘭青腫的臉，田小娥立馬站了起來，狠狠的踢了一腳凳子，鼓著嘴像是要罵出一句極難聽的臟話，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拿眼瞅了一下女兒那屋，對翠蘭說：我給你倒些熱水，你洗洗，今晚別回去了，我拿長條凳給你拼張床，就在這睡一宿，明天白天燕子上學(xué)了我再和你說。
白日里，田小娥說的話差點把翠蘭嚇死。翠蘭驚慌失措的看著面前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婦女主任田小娥，聲音抖顫著說：田主任，我要回去。說著起身就要出門，田小娥一把抓住翠蘭的手，鎮(zhèn)定的說：只能這么做了，我已經(jīng)告訴了你，現(xiàn)在騎虎難下，現(xiàn)在你就回家，收拾東西去縣城，我們到縣城的五墩轉(zhuǎn)盤路那里，那有個蘇果超市你知道吧，就在那見。
午后的陽光灑在蘇果超市門口的瓷磚地面上，顯得格外刺眼。翠蘭站在蘇果超市的門口，左手邊立著一只大號的行李箱，黑色——這是死亡的顏色。翠蘭看了一眼地面，瓷磚的反光晃到了翠蘭的眼睛，翠蘭覺得有點眩暈，視線變得模糊起來。模糊的視線里翠蘭看見一個人影在向她靠近，一邊走一邊在叫她的名字：翠蘭，過來，跟我走。
翠蘭跟著田小娥進了一家旅館，旅館很干凈，也很偏僻，處在北宋書法家米芾題字的“第一山”公園的山腳。旅館門上掛著一塊木質(zhì)牌匾，古銅色的油漆刷著兩個很雅致的繁體字：小築。
進了旅館，田小娥拿起床頭的座機塞給翠蘭說：給馬校長打電話。
哈灘村全村一共只有兩部電話，一部在隊部支書的辦公室里，一部就在校長辦公室里。翠蘭握著電話的手心滲出了細密的汗，額頭也開始出汗，田小娥拿過座機滴滴滴的按著學(xué)校的號碼，重新塞到了翠蘭的手里，說：通了。
電話那頭傳來馬良玉的聲音：喂，誰?。?/p>
翠蘭抖顫著聲音說：我。
馬良玉顯得有些驚訝：你在哪？從哪打來的電話？
翠蘭回答：我要和你離婚，必須得離，你來縣城“第一山”旁邊的旅館找我吧，旅館叫，叫“小筑”。
田小娥找的這間房很大，里外套間，一間臥室一間浴室，浴室里有一個很大的浴缸。田小娥問翠蘭：讓你帶的酒你帶了嗎？翠蘭說帶了，田小娥說拿出來。翠蘭從包里拿出一瓶精裝的今世緣，放到了桌上。田小娥擰開瓶蓋，倒出半杯到桌上的玻璃杯里，問翠蘭：要不要喝點？翠蘭搖了搖頭，田小娥從自己的挎包里掏出掏出一瓶透明的液體，倒進了今世緣瓶內(nèi)。走到浴缸處開始放水，翠蘭沖了過去，渾身發(fā)顫的抓住田小娥的手，關(guān)上了閥門，說：算了吧小娥，不，田主任，我不離婚了。
（三）
距離暑假還有半個月，校長卻不見了。校長已經(jīng)兩天沒來學(xué)校了，沒有人知道校長去了哪里，幾個代課老師都說不知道，校長的媳婦馬翠蘭這兩天來了學(xué)校四五次，看起來很焦急，最后一次是在音樂老師的攙扶下才下離開了中心小學(xué)。
校長不在，對我們來說是一件高興的事。馬校長經(jīng)常在上課期間把腦袋貼在窗戶玻璃上，給我們不小的驚嚇。我們都很怵校長，因為他對犯錯的同學(xué)體罰的方式?jīng)]有誰愿意嘗試第二次：校長會用拇指與食指掐住你的眼皮，使勁的揪住，180度的來回擰，直到你深刻的承認錯誤為止。
第三天，校長依然沒有出現(xiàn)。中午的時候我們在學(xué)校西邊的操場正踢皮球，校長的媳婦馬翠蘭來了，神情落寞的站在一邊看我們踢球。我們都有點緊張，皮球到我腳底的時候，我抬腳就踢了出去，這一腳的角度太高，皮球像脫了線的風箏，在夏日的陽光下劃出一道弧線，飛出了院墻。
我們蜂擁著跑出校園，到了西墻外面，發(fā)現(xiàn)皮球落在了陳老二的魚塘里，我們面面相覷的都住了腳，沒人敢過去。我們噤若寒蟬的站著，忽然看見校長媳婦馬翠蘭也奔了過來，是的，奔跑著就過來了，看起來她比我們還要害怕。校長媳婦的聲音明顯帶著顫抖，沖我們喊：別過去！
我們當然不會過去，就算她不喊，我們也沒人愿意過去。正在我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婦女主任田小娥騎著自行車出現(xiàn)在魚塘對面，田主任也站在對面也沖著我們喊同樣的話：別過去！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往這邊扔過來，一邊扔一邊沖我們說：拿鑰匙去我家，院里有個很長的魚網(wǎng)兜，去拿來撈皮球。
應(yīng)該是田主任用力小了點，鑰匙并沒有甩過來，而是落進了水里。對面的田主任慌了神，跺著腳說，你們都別下去啊。轉(zhuǎn)身上了自行車往村子里騎了過去。
我們哄笑著散了開去。
沒多久，田主任領(lǐng)著雙喜趕了過來。雙喜是全村水性最好的一個，每年夏天到淮河里踩河蚌，都是他游得最遠，在水底憋氣的時間也最長。雙喜脫了褲襪和上衣就跳進了魚塘，過了很久，一無所獲，卻從池塘里撈出來一只鞋，眼尖的同學(xué)很快發(fā)現(xiàn)，是馬校長經(jīng)常穿的那雙大頭皮鞋中的一只。
田主任騎車找來了支書，支書說趕緊把抽水機弄來，把池子抽干。前前后后忙碌了一下午，放晚學(xué)的時候，魚塘已經(jīng)沒有了一滴水，我們一窩蜂的往魚塘跑，據(jù)跑得快的同學(xué)講他看見村長媳婦雙手扶額臉色慘白的倒在了魚塘邊。
村長媳婦的忽然暈倒，讓我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偌大的魚塘被抽干后顯得空空蕩蕩，只有為數(shù)不多的幾十條魚蝦奄奄一息的在池底作垂死掙扎。按照田主任后來的說法是村長媳婦不止心臟不好，還有恐高癥，加上校長的突然不見，又在魚塘里發(fā)現(xiàn)了校長的鞋，一時不能自已，就暈倒了。
校長不在的時間里，日子過的很快，轉(zhuǎn)眼距離暑假還剩不到一周。這天早晨我進入教室的時候發(fā)現(xiàn)同桌朱明站在走廊里，面靠著墻，鼻子上頂著一只粉筆。我過去問他怎么了，他一聲不吭，我便進了教室。上課鈴響了，朱明依然頂著粉筆靠墻站著，一動不敢動。數(shù)學(xué)老師夾著課本走入教室，看見了站在外面的朱明，便過去叫他：進來上課。
朱明垂著手走進教室正要往課桌走，數(shù)學(xué)老師叫住了他，問：誰讓你站那的？你一大早的干什么了？
朱明的回答讓數(shù)學(xué)老師大為惱火：校長讓我站在這的，說老師不讓我進教室就不許進，我早上玩彈弓打壞了老師宿舍的窗戶玻璃，校長在里面……
朱明一邊說這一邊從褲兜掏出了彈弓，交到了講臺上。數(shù)學(xué)老師扔下課本擰著朱明的耳朵，往辦公室走去。所有老師全斷定朱明撒了謊，因為校長并不在宿舍樓內(nèi)，倒是朱明說的打碎了那扇窗戶的事卻是事實。班主任沒收了朱明的彈弓，嚴肅的質(zhì)問朱明到底有沒有看見校長。朱明斬釘截鐵的說確實看見了校長，也確實是校長處罰的他。班主任交給朱明一截粉筆說，你繼續(xù)去走廊站著，什么時候想明白什么時候進教室上課。
整整一上午，朱明都倔犟的在走廊站著，期間換了六七支粉筆。朱明的倔犟與堅持讓我們漸漸相信了他說的是真的。朱明看見校長的事很快傳到了校長媳婦的耳朵里，下午剛上課校長媳婦就出現(xiàn)在教室門口。朱明仍然倔犟的站著，卻已經(jīng)開始哭，眼淚啪嗒啪嗒的落了一地，據(jù)說是中午回去的時候被他媽狠狠打了一頓。
校長媳婦拉過朱明，聽不清她和朱明說了什么，只是看見她腳步踉蹌的匆忙著離開，差點與趕來上課的班主任撞到一起。班主任扶著校長媳婦往校門口走，靠窗的同學(xué)看見，還沒走到門口，校長媳婦就順著班主任的肩癱軟在了地上。
村長媳婦這一次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天后，我們迎來了五年級學(xué)生的畢業(yè)典禮，由于校長還是沒有回來，畢業(yè)典禮也就簡單了很多，幾位班主任說了一些勉勵的話，教導(dǎo)主任上臺講了一些假期的注意事項，最后領(lǐng)著五年級的學(xué)生去拍畢業(yè)照。
這一年，五年級學(xué)生的畢業(yè)照成了這之后淮河中心小學(xué)諱莫如深的話題。據(jù)說第一個發(fā)現(xiàn)畢業(yè)照有問題的是老許的孫子許如華，據(jù)許如華講，在畢業(yè)照上，大家后面的辦公室玻璃上，出現(xiàn)了校長的半張臉。
（四）
馬翠蘭倒在自家柿子樹下的那個傍晚，我的同桌朱明出現(xiàn)在村里的麥場上，手里拿著一把彈弓。我清楚的記得問過朱明這件事：彈弓拿回來了？朱明的說法是中午的時候在陳老二的魚塘邊，馬校長的媳婦站在已經(jīng)干涸的魚塘邊叫住了他，給了他彈弓。朱明和我說這番話的時候我們都不知道馬翠蘭已經(jīng)倒在了柿子樹下，并且之后再也沒能站起來。
馬翠蘭下葬那天，雨下的很大。葬完馬翠蘭，大雨持續(xù)下了一周，父親被支書安排去護堤。這一年父親的左腿在護堤過程中被斧頭砍傷，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疤。父親受了腿傷的兩天后夜里，淮河的水也漫過了堤壩，全村的人在武警的救助下進了縣城的一所高級中學(xué)避難。洪水退了以后，已經(jīng)暑假結(jié)束了?；春又行男W(xué)內(nèi)一片泥濘，學(xué)校內(nèi)的桌椅都發(fā)了霉，散發(fā)著一種動物尸體的腐臭味。學(xué)校西墻外陳老二家的魚塘已經(jīng)滿滿的一池塘水，池塘中間的一片蘆葦挺拔的站著，一陣風吹過，蘆葦叢發(fā)出呼啦呼啦的響，像是一群竊竊私語的人，在說著什么驚天的秘密。
由于學(xué)校遭到了洪水的破壞，中心小學(xué)轉(zhuǎn)到了鎮(zhèn)上。
我從轉(zhuǎn)到鎮(zhèn)上的中心小學(xué)畢業(yè)那年，聽老師們講，校長馬良玉娶了婦女主任田小娥。
等到高中畢業(yè)那年，我20歲，按照慣例是要給我過20歲生日的。生日當天宴請了親戚四鄰，當然也包括校長馬良玉。酒桌上馬校長喝的有點多，顯得很激動，抓著父親的手眼淚鼻涕的說了很多話。
宿醉后的父親第二天對校長說過的話表示很模糊，只是依稀記得校長馬良玉對他說了些什么那天在旅館他是假死，還說什么這些都是田小娥給他出的主意之類的話。
父親的回憶顯得很混亂，父親唯一還能清楚記得的就是馬校長最后不停地重復(fù)一句話：我對不起翠蘭，我對不起翠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