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涼。
她穿著一襲卡其色的法式裙衫,光著腳在地板上走動。
她們仿似住在海邊,抬起頭透過有些破舊的木質窗板,可以看到天空翻滾的烏云,間歇的雷鳴伴著急雨,傾瀉下來,似乎要將這潮濕的屋子打翻。
我坐在桌邊看著她,她是那樣的輕盈,面對著這可怖的天氣,她卻毫不在意。不害怕,不畏懼,甚至沒有一絲擔憂的表情。她在屋內走動,輕輕地哼著歌,就好像她的魂靈在這里游蕩,而肉身早已遠去。
她是誰,我是誰,我們身在何處,我完全不知曉,也沒有任何心思想去知曉。她是那樣自由,我與她的相處,也是如此篤定。我們幾乎不說話,我在這桌邊已坐了良久,看著她的裙裾清掃過地面,她的長發(fā)如瀑,箍著一圈發(fā)帶,帶著精巧的珍珠耳環(huán),她的臉龐如此潔凈,月華停留在她的下頜線上,勾勒出完美的弧度。她的鼻尖微翹,嘴唇飽滿柔軟,微微張開,好像少女一般,對自己清冽的美毫不自知,不期待,不關注,這些是她渾然天成的東西,她可以肆意對待。
她停住腳步,站在窗邊,好像等待著某個人,又不知道他會否見她,我依舊在她身后看著她,默默注視了好久,而她也依然毫不在意。
又是一個夜晚。
我起身看到她。屋里沒有燈,依舊只是月華微泄,她剪了頭發(fā),穿著一件極為貼身的黑色旗袍,靠在半截昏暗的樓梯邊抽煙。
旗袍上用金色紅色綠色的絲線繡著花朵,那應該是雛菊的樣子吧,隨著她呼吸的顫動,精美的光線流轉。我再次抬頭看她,她并沒有轉身看我,目光注視前方,悲戚而決絕,容不得任何人留戀。她涂著正紅色的唇膏,眼尾拉出一條濃重的墨綠色眼線,這妝容如此激盛,我為之一顫。
你要去哪里?我問她。她并沒有作答,就好像我并不存在,而我也沒有繼續(xù)發(fā)問,只是這樣看著她,這夜是如此安靜,靜的孤決,這世間只剩下我與她,我們似乎并不相識卻難以分離。
又是一個普通的清晨。
她依舊穿起了那件連衣裙,在屋里歡快走動,這一次我聽到了她的笑聲,像孩子似的銀鈴般的笑聲。她帶了男人回來,可是我不記得那男人的容顏,只記得她開心,歡笑。
就這樣過了好多日子,她似乎總是帶男人回來,而我同樣依舊記不得那些人的面龐,屋子里的門都是半虛掩著,她從來不鎖。我忽然就這樣厭惡起來,當著她的面惡狠狠的將門關上,而她一點也沒有生氣,只是憐惜的看著我。我也看著她。我與她之間從來都沒有過對話,我也從沒想過一定要她作答。她看著我,目光溫柔如水,為什么我的心在疼。鈍重,緩慢,無聲的焦灼。
那一日有了陽光,屋內的窗戶都被打開,燦爛的陽光照射進來,劇烈的金色鋪滿桌面。我聽到巨大的撞擊聲,扭頭看到她與人廝打,那男人拖著她在地板上走動,他拽著她的長發(fā),她拼命喊叫,指甲陷入男人的手臂,滑出血痕。而那男人始終豪無聲響,只顧拖拽著她出去這間屋子。
我就這樣看著,仿似有一絲驚詫,但卻無動于衷,就這樣看著她被欺凌,沒有叫喊一聲,也沒有跨出一步去幫她。
我們又坐在桌邊。
這一次我們有了對話,我問她為什么。她在我對面,神情安詳,她的手臂有淤青,臉上有被摑掌的痕跡,可是她似乎毫不在意。她點了一根煙,對我說:這就是我們相處的方式,我與他,我們就是這樣來相愛的。對不起。
我知道她會這樣下去,她將始終無法填補內心深處的空洞,也沒法抑制她的欲望。愛和傷害,亦或者,愛就是傷害本身。
我想她終將死去,終將離開這個暴戾世間,在最后也是唯一的那段對話里,我再也沒有任何牽掛。這是她的命,她的殊途同歸。我的心似乎碎裂了,然而我感覺到甘愿。
她是誰,我是誰,我們在何處。
我不知道。
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