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河畔三生石畔，絳珠仙草得神瑛侍者以甘露灌溉，修成女體。

她卻不知，那侍者每日凝露時，總偷偷割腕滴血入泉——

仙草飲下的，原是混了他心頭血的甘露。

直至下凡前，司命星君怒斥：“以血飼仙，違逆天道！”

神瑛輕笑：“我要她今生還我的，不是淚，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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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河的水，是亙古的沉寂，流得也悄無聲息，仿佛怕驚擾了岸邊那塊癡望著歲月的三生石。石畔，那一株絳珠草，纖細得可憐，葉片微蜷，脈絡在幽弱的天光下透著一種近乎透明的青。唯有草尖上懸著的那一滴，由神瑛侍者每日清晨采集靈河上空將散未散的星輝與云魄凝成的甘露，才給它添上一點鮮活的生氣。

神瑛來了。他披著素凈的云紋袍子，步履落在靈岸的微塵上，沒有聲響。他在草前蹲下，指尖蘊著溫潤的光，輕輕托起那片垂下的草葉。然后，如過去千百年每一個清晨一樣，他取過玉盞，承接那自草葉上滑落的露珠。

可今日，有些不同。他左右望了望，靈河畔空濛依舊，只有遠處弱水不起波瀾的流淌。他收回目光，定定看著那株草，眼底是化不開的濃稠的什么，比靈河的沉寂更深。他伸出另一只手，食指指尖逼出一縷銳利的金芒，毫不猶豫地，對著自己左腕的脈門，輕輕一劃。

沒有血流如注，只有一滴，濃得發(fā)赤，紅得驚心的血珠，緩緩沁出。那血珠并不墜落，而是被他引導著，滴入玉盞中那點將滿未滿的甘露里。赤色落入瑩白，絲絲縷縷地暈開，將一盞清露染上極淡的緋色，隨即，那緋色又被甘露本身的靈氣化去，看不出絲毫痕跡。

他這才將盞中混合了的液體，小心地，傾注在絳珠草的根莖處。

泥土微微濕潤，那株草似乎不易察覺地挺了挺身子，葉脈間流轉過一絲極淡的、愉悅的光華。

神瑛看著，唇角微微牽起一個弧度，不是笑，倒像一種沉溺的滿足。他低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和這株草能聽見：“光是水，怎么夠你化形……得要這個，要我的精血，才行啊?！?/p>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那株絳珠草，飲著這摻了神瑛心頭血的甘露，竟真的一日比一日靈秀，枝葉舒展，脈絡間開始流淌著溫潤的光澤。終于，在一個星河倒瀉的夜晚，她積攢了足夠的靈氣，裊裊煙云過后，化作一個女子的形體。一身素衣，身形纖細得仿佛承載不了這靈河畔的風，眉眼間是天然的哀愁與孤潔，正是絳珠仙子。

她對著將她“灌溉”成人的神瑛，盈盈下拜。神瑛扶她，指尖觸及她微涼的腕子，心頭那日夜割裂的傷口，似乎都在這觸碰中得到了慰藉。

變故發(fā)生在神瑛決意下凡歷劫，絳珠仙子亦誓言隨去，以一生淚水償還灌溉之恩的時候。

三十三重天外，司命星君的洞府。萬世鏡映照著凡塵紛擾，命簿懸浮空中，字跡明滅。司命星君須發(fā)皆白，眉頭緊鎖，看著站在下方的神瑛侍者，和他身后不遠處垂首不語的絳珠仙子。

“胡鬧！”司命星君的聲音帶著雷霆般的威壓，震得洞府嗡嗡作響，他目光如電，直射神瑛，“神瑛！你當真以為你做的那些手腳，能瞞過天道，瞞過我這執(zhí)掌命數(shù)的眼睛嗎？！”

他抬手一指，萬世鏡中景象變幻，赫然是神瑛日復一日，割腕滴血入那甘露的場景！那血珠的赤紅，在鏡中顯得格外刺目。

“以自身精血，混入仙露，飼喂仙草，強逆其本源，催其化形！此乃干天和，亂陰陽的大忌！你讓她承了你的血，這因果，還是簡單的‘灌溉之恩’嗎？！”司命星君痛心疾首，“你讓她下去還你一生的淚？笑話！她的淚里，早已混了你的血孽！這債，你還不清，她也還不起！”

洞府中一片死寂。絳珠仙子猛地抬頭，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徹底的茫然與震驚。她看看司命星君，又緩緩轉向神瑛，嘴唇微張，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原來……那些讓她感覺格外溫暖、讓她修行事半功倍的“甘露”，竟是……竟是……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里，神瑛卻低低地笑了起來。他抬起頭，臉上沒有半分被揭穿的惶恐，反而有種玉石俱焚般的決絕和一絲扭曲的快意。他看向司命星君，目光卻最終落在了臉色蒼白的絳珠身上。

“星君，”他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鐵，砸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我從未想過，要她只還我?guī)椎螣o關痛癢的眼淚?！?/p>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那笑意里是濃得化不開的偏執(zhí)與瘋狂。

“我要的，從來就是她這個人，她的全部，她的魂，她的命。”

他往前一步，幾乎要逼近司命星君的案前，眼神熾熱得可怕。

“淚水算什么？轉瞬即干。我要她與我骨血相融，恩怨糾纏，生死相系，再也……分不開?！?/p>

“我要她今生還我的，不是淚，”

他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是命?！?/p>

司命星君勃然大怒，袖袍一卷，整個洞府風云變色：“孽障！你竟敢……”

然而神瑛只是死死盯著絳珠，仿佛要將她的形神都烙印進自己沸騰的血液里。那株飲了他千年心頭血的仙草，此刻在他眼中，早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無法割舍，也絕不允許割舍的孽緣。

靈河畔的舊緣已斷，人間的新孽，才剛剛開始。那命簿之上，關于“賈寶玉”與“林黛玉”的篇章，墨跡深處，已隱隱透出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