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
咸亨,是少有的先有小說后有酒店的經(jīng)濟實體。
魯迅也在小說的開頭明顯就指出:魯鎮(zhèn)的酒店格局,是和別處不同的。
都是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柜臺,分為內(nèi)外兩派。
大多數(shù)的人是短衣幫,沒有那么闊綽,靠在柜外站著,熱熱的喝一碗酒休息。
穿長衫的,可以踱到店面內(nèi)部的屋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坐著喝。
說的明顯就是階級群體不同。
放在現(xiàn)在來看也一樣。
靠著勞動謀生但沒什么積蓄的短衣派,關注的往往是從壇子里舀出的黃酒是不是兌了水。
說白了,就是確保自己的既得利益不能受損失。
老子生活已如此困苦,你們可不能再坑老子了。
言外之意,要讓老子發(fā)現(xiàn)了你的貓膩,你小子的生意就甭想做了。
被這么多雙眼睛層層盯著,小伙計在嚴密的監(jiān)督下,羼水很難。
而店老板確實是有借機往里摻水動機,無奈小伙計技術不到家,所以就換了人。
結果是你楞楞地盯了半天,人家還是有辦法對你下手。你以為你沒吃虧,卻料不到抽手更高明。
與此同時,你還挺開心,自以為聰明。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二
但小伙計的后臺很硬,所以老板不能直接炒他的魷魚,便改為了溫酒。
這就好像很多公司,尤其是家族企業(yè)中,下級人員遇到上級領導或是高級老板直接破格帶來的親直近派,不得不安排工作。帶來的人如果具體工作做不好,趕人家走可能自己飯碗又不保,該怎么辦?
想想轍,得嘞,安排個沒實權又好聽的位置算了,畢竟打狗也要看主人。
給了大領導面子,以后再求到人家府上的時候也好辦事。
而對于那種可有可無的職位,就是老話里常說的,大年三十晚上打兔子——有你沒你都過年。
沒什么大干系。
孔乙己一來,所有的酒客都嘲笑他。因為他是唯一一個站著喝酒而穿長衫的人,雖然穿的是長衫,可是又臟又破。
他是那種原先讀過書,但考試考不到學位,又不會營生的那類人。
弄到快要討飯了,又好喝懶做,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竊的事貼補生計。
而他卻以長衫主顧自居,滿嘴之乎者也。
底層的短衣幫人不買賬,靠揭他老底兒取樂。
他為了長衫的顏面,紅著臉爭辯:竊書不算偷,你們不是讀書人,你們不懂。
但他也不屬于長衫階級。
兩頭都不討好。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三
歩下君從孔乙己身上,又看到了老丈桿子的影子。
對他的印象一直是讀書讀木訥了,情商不高,營生做的要死不活的。
他最喜歡和你談的不是當年書生意氣、指點江山的風流往事,就是近期又在申請什么什么專利,找什么什么知名的學者,又建立了什么什么特牛逼的計算模型。
你要答不上話,他就美得找不到北。手舞足蹈的,似乎天底下就他一個能人,而你是他的手下敗將。
你要是問他這些專利什么的能折算為多少價值,對他的營生有多少裨益時,他就會很不高興地和你說,你學歷不夠,你不懂我們這些知識分子畢生所追求的學術價值。
說白了,就是這些專利,根本不能轉化為生產(chǎn)力。
偷與竊,在《俠客行》中是有類似說法的。
狗雜種曾經(jīng)問過謝煙客,他是算作小叫花,還是小賊?
他自己的理由是他從來不討,人家給他他就拿了。有時候人家不給,他一個轉身沒留神也拿了趕緊溜走。
謝煙客告訴他,他向人家討吃的、討銀子,人家肯給你的,你便是小叫花。倘若不理人家肯不肯給,偷偷地伸手拿了,那便是小賊。
狗雜種想想說,他是小賊,謝煙客是老賊。
因為他拿了別人的吃的,而謝煙客拿了別人的劍。
無非是歲數(shù)大小的區(qū)別。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四
孔乙己對于自己所處的階級立場不清,書也讀得不大好。
但他最可愛的地方是他能告訴短衣幫的人等,“回”字有四種寫法。
這四種寫法,就像是告訴底層階級的人們:人有不同的活法。
所以他問小伙計,茴香豆的茴字怎樣寫?
孔乙己想要告訴他回字的四種寫法,是為了將來他做掌柜的時候,寫賬要用。
他開心地想教,小伙計想的卻是,討飯一樣的人,也配考我么?所以回過臉去,不再理他。
實在不耐煩的時候,他才懶懶地回答,“誰要你教,不是草頭底下一個來回的回字么?”
人性是有傲慢的。
自認為有經(jīng)歷和學識的人,很多都愿意給不如自己的人上課,唯恐滿腹才華無處發(fā)揮。
也不管你愛不愛聽,需不需要,牢騷一出,直接就上大課。
扼腕的是,小伙計的人生就像他自己固守認知的那個“茴”字的水平,已然失去了更多的可能性。
他當不成掌柜的,因為他暗想自己和掌柜的等級還很遠,而且自認為自己了解掌柜的生活脈絡。
因為在他眼中,掌柜的從不將茴香豆上賬。
樣子太傻,侍候不了長衫主顧。
在外面做點兒事情,又不會往酒里羼水。
借著后臺硬,才勉強站在柜臺里管溫酒。
他自己的人生就像他僅認識的那個“茴”字一樣,變成了僵硬無聊而單調的道路。
而原本回字是有四種寫法的。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五
上學時,課本指出此文批評的是封建孔孟禮教害人,底層人民麻木不仁。
歩下君覺得不然。
封建禮教是害人,但害的大部分是讀書人,把他們害迂了、害傻了、害得善惡不分了。
但對于不識字的人群,禮教的作用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大。
孔孟是不會把人教成麻木不仁的,若是濫好人或是偽君子倒還說得過去。
它所折射出的是人性中的小算計和幸災樂禍,是自認為聰明與高人一等。
孔乙己的遭遇有他自身的不幸,也有各級人物推波助瀾的迫害。
長衫看不起他,欺負他又打斷他的腿,不給他留面子,而他自己有臉皮。
短衫幫也看不起他,覺得他不像他們那樣靠雙手生活,讀書又考不上功名,所以嘲笑他。
他恥于被羞臊。
孔乙己是一個可以把本就不多的茴香豆分給每一位小孩子的人,他不同于那些喝碗酒還要防著店家摻水的短衣幫。
他熱心給小伙計解惑,告訴他人生有很多種活法,但是你要有變更軌跡的想法。
他不過是守著“君子固窮”理念的下層落魄知識分子,他有自己的尊嚴與顏面。
雖然沒有錢,破衣長衫,但是九文銅錢要慢慢排開。
換做現(xiàn)在,我們已然鼓勵和支持那類積極打開上層階級進入通道的底層精英群體了。
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
君子還固窮嗎?
它的含義是你在什么山頭唱什么歌。
《紅樓夢》里有一個癩頭和尚與一位跛足道人。
他們隨口唱著《好了歌》,有聽者有意遁世的,有不想聽把他們趕走的。
回字的幾種寫法,也有某些這種意義上的啟迪。
每多一種寫法,就多謀求出一條截然不同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