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飾作為最貼近人身體的小環(huán)境因為人的個性審美選擇而反過來反映人的心理情感和性格特征。服飾成為了“一個人性格、心境的外延和投射，形成了外在和內(nèi)部的人物認(rèn)識”。服飾的這個作用在文學(xué)作品中被頻繁使用，以傳達(dá)人物的心理情感，烘托人物形象。曹雪芹對《紅樓夢》中的主要人物的服飾細(xì)節(jié)也進(jìn)行了不厭其煩的細(xì)致描寫，用服飾創(chuàng)造了一個個鮮活的人物意象?！都t樓夢》中有服飾細(xì)節(jié)描寫的人物不少，但除了賈寶玉的服飾描寫之外，主要以女性服飾為主。下文將以身份的不同為標(biāo)準(zhǔn)，選擇代表性的女性人物的服飾以研究紅樓服飾的個性意義。
林黛玉是榮國府的姑表小姐，薛寶釵是榮國府的姨表小姐，兩人皆才華橫溢，但性格卻各異。一個是“質(zhì)本潔來還潔去”，容不得世俗的一點瑕疵；一個是“好風(fēng)憑借力，送我上青云”，有謀略，有野心。她們之間的這種性格的差異在服飾上有充分顯示。
林黛玉是《紅樓夢》毫無爭議的主要人物，但是前四十八回中卻沒有關(guān)于其服飾較為詳細(xì)的描寫。第三回林黛玉初入榮國府，賈母等人注意到的是“其舉止言談不俗；身體面龐雖怯弱不勝，卻有一段自然的風(fēng)流態(tài)度”氣王熙鳳上上下下打量看到的是“天下真有這樣標(biāo)致的人物”，賈寶玉眼中則是“兩彎似蹙非蹙置煙眉，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態(tài)生兩厒之愁，嬌襲一身之?。?淚光點點，嬌喘彼微；閑靜時如嬌花照水，行動時似弱柳扶風(fēng)。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通篇居然沒有一絲半點關(guān)于描寫林黛玉服飾的文字，而賈寶玉、王熙鳳出場時曹雪芹卻不厭其煩的對他們的服飾進(jìn)行了細(xì)致的描寫，曹雪芹的意圖為何？林黛玉母喪兩月即“拋父進(jìn)京都”，與榮國府眾人初見時還尚在為母守孝，即使出千禮節(jié)的忌諱不敢穿孝服，身上所穿也不會是艷色的服飾，必定是素服。王熙鳳這么明艷的人穿上素服都“清潔若九秋之菊”，何況林黛 自幼身體怯弱，且剛病愈未久，一身素服更是有弱不勝衣之態(tài)，讓賈寶玉一眼看出了她的愁、弱以及“心較比干多一竅”的敏感。曹雪芹無一字寫林黛玉的服飾， 卻在無形中寫盡了她的服飾。
之后的四十三回中，除了在第八回寥寥幾字提到賈寶玉見林黛玉“罩著大紅羽緞對衿褂子” 之外，再無關(guān)于林黛玉服飾正面?zhèn)让娴拿鑼?。一個整日與詩為伴“神仙似的妹妹”住處選擇了清幽的瀟湘館，愛的是那幾竿竹子隱著一道曲欄，比別的更幽靜”。由其居見其人，林黛玉的服飾也是超凡脫俗的。八十九回，林黛玉一身“月白繡花小毛皮襖，加上銀鼠坎肩，頭上挽著隨常云髻簪上一枝赤金扁簪，別無花朵，腰下系著楊妃色繡花綿裙，好似讓賈寶玉見到了“亭亭玉樹臨風(fēng)立，冉冉香蓮帶露開”的畫面。林黛玉的這身打扮簡單到了極致，也雅到了極致。簡潔、雅致正是林黛玉服飾個性化的一大特點，她天生麗質(zhì)，信奉的是“輾冰為土玉為盆”的高潔，因此無須環(huán)佩叮當(dāng)，無須金釵華勝，自有一番天然之美。曹雪芹也極力營造林黛玉的這種自然美，甚至淡化了書中關(guān)千其服飾的描寫，就是她自己的生日，也只是換了幾件新鮮衣服。但林黛玉的簡潔雅致又與薛寶釵的“不愛花兒粉兒”不同，她也有打扮得鮮活動人的時候。四十九回林黛玉穿了“抬金抬云紅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紅羽紗面白狐貍里的鶴縫，束一條青金閃綠雙環(huán)四合如意繞，頭上罩了雪帽”，以大紅為主色，點綴以白及青金閃綠，美麗動入中透著難得的活力。林黛玉的這套裝扮看似與她平時的穿衣風(fēng)格相矛盾，其實并不然。林黛玉的服飾觀念用她自己的話來說是“只瞧我高興罷了”，作為一個具有高尚審美情趣的以詩為魂的少女，她服飾的簡潔并非是漠視自己的美，而是出于“女為己悅而容”。林黛玉不以他人的眼光或喜愛而打扮自己，無論淡妝還是濃抹，她的服飾選擇看重的是自己心情。
相對千林黛玉的“淡妝濃抹總相宜”，薛寶釵的服飾個性審美可以用她自己所作《白海棠詠》里的一句“淡極始知花更艷”來形容。作為出身于“珍珠如土金如鐵“皇商薛家的嫡女，薛寶釵日常的穿著異常的簡單樸素，“半新不舊”的“家常衣服”幾乎成為了薛寶釵服飾的代名詞?！都t樓夢》中共有兩處對薛寶釵的服飾進(jìn)行了正面的描寫，第一次是在第八回“比通靈金鶯傲露意”中，賈寶玉掀開“半舊的紅綢軟簾”，見到薛寶釵一身“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棉裙”。第二次是在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紅梅”中，榮國府眾艷除守寡的李紈之外，一色都是大紅服飾只有薛寶釵穿了一件”蓮背斗紋錦上添花洋線番跁絲的鶴燧”。蓮青是一種深綠接近青的冷色調(diào)顏色，活力不足，端方有余。薛寶釵聰慧博識，年齡也未及雙十，正值青春爛沒之時，何在服飾上卻偏愛冷色系，喜穿半新不舊衣裳呢？第五十七回，薛玉釵在見到未來堂弟媳邢岫煙身上掛了一塊探脊送的碧玉佩時，說了一席話解釋了她的服飾觀：“這些妝飾原出于大官富貴之家的小姐，你看我從頭至腳可有這些富麗閑妝？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這樣來的，如今一時比不得一時了，所以我都自己該省的就省了。將來你這一到了我們家，這些沒有用的東西，只怕還有一箱子。咱們?nèi)缃癖炔坏盟麄兞?，總要一色從實守分為主?不比他們才是?！币痪洹安槐人麄儭闭f明薛寶釵非常清醒地認(rèn)識到自己的地位，因此這種節(jié)儉、守分、藏拙的服飾中庸論，不僅她自己嚴(yán)格遵守，還用來要求別人，果然給眾人留下了“品貌端方”的印象。
她只看到了節(jié)儉、質(zhì)樸這種中國傳統(tǒng)美德給她名聲與前途所能帶來的好處，但卻忽視了過猶不及，不僅不符合她的年齡身份，而且還招來忌諱。薛姨媽曾說薛寶釵從來“不愛這些花兒粉兒的”，不僅是自己身上不戴飾物，就是居處也是“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無，案上只有一個土定瓶中供著數(shù)枝菊花，并兩部書，茶匝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看宵紗帳幔，衾褥也十分樸素。” 簡單的近乎簡陋，哪里 像是一個少女的閨房，就是年老如賈母，她的的臥室也不至千此。賈母一聲 “這孩子太老實了”，一個“太”自就說明了這并不是一句稱贊。薛寶釵如此的素凈已經(jīng)犯了賈母的忌諱：“倘或來一個親戚，看著不像”，外人看見榮國府給親戚的房間布置居然如此簡陋，蒙羞的是榮國府；“年輕的姑娘們，房里這樣素凈，也忌諱”，古時只有守孝及寡居之人的服飾與居室不得不素凈，因此為了討吉利，不招長輩忌諱，晚輩們的服飾與居所都忌諱素凈。賈母的這番話薛寶釵沒有放在心上，直到她成了寶二奶奶，賈母特意出銀子“要熱熱鬧鬧給他做個生日”，她還是一套“隨身衣服”。這點跟林黛玉形成鮮明的不同， 林黛玉生日的時候還換了幾件新鮮衣服兩相對比，薛寶釵只顧及自己的喜好，顯得不識大體?！暗瓨O始知花更艷”，薛寶釵平日服飾審美中的“淡極”是為了獲得身份地位 ”更艷”的提升。“好風(fēng)憑借力，送我上宵云”，這就是薛寶釵！
榮國府丫鬟眾多，光是有名有姓的就有46人之多。丫鬟中也存在著等級之分，襲人、鴛鴦這些一等大丫鬟無疑是其中的佼佼者。有別于其他丫鬟一色“紅綾襖、青緞抬牙背心”的制服式描寫，曹雪芹對襲人、鴛鴦的服飾細(xì)節(jié)描 寫讓這些身份低但又有著“二小姐” 地位的大丫鬟們的性格更加的鮮明。
襲人年幼時因家貧被父母賣入榮國府為婢，原來是賈母的丫鬟。賈母因為喜歡襲人的”心地 純良，恪盡職守”，而將她分到了自己最寵愛的孫子賈寶玉服侍。作為從外采買而來的丫鬟， 襲人沒有家生子遍布榮國府的人際脈絡(luò)，僅僅靠著自身的努力一步步成為丫痰中數(shù)一數(shù)二的人物，因此養(yǎng)成了她小心謹(jǐn)慎，溫順謙恭的性格。即使已經(jīng)和賈寶玉“同領(lǐng)警幻所訓(xùn)云雨之事”，成為賈寶玉實際意義上的通房丫頭，“在寶玉房中比別個不同”。但襲人在衣著打扮上仍與普通丫鬟無二，“銀紅襖兒，宵緞背心，白綾細(xì)折裙”，絲毫看不出她受寵大丫鬟的身份。襲人在服飾打扮上尚且如此小心謹(jǐn)慎，為人處琪上則更是如此。襲人對人和氣，輕易不發(fā)脾氣；處事穩(wěn)重，工作認(rèn)真，不但主子們覺得 她“溫柔和順”，就連小丫頭佳蕙等人都極為服氣：“襲人那怕他得十分兒也不惱他，原該的說良心話，誰還敢比他呢？別說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溫順謙恭的襲人被曹雪芹打上了“枉自” 二字的烙印，終落了個“堪羨優(yōu)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的結(jié)局。
與襲人的溫順謙恭不同，鴛鴦的個性在王熙鳳等主子們看來“素習(xí)是個可惡的”。鴛鴦是榮國府的家生子，世代都 榮國府的奴仆。因家世清白，加上本性伶俐能干，深受賈母的信任。在賈母心中，鴛鴦心細(xì)、穩(wěn)重、擅言卻又本分，就是拿個真珠的人過來也不換。賈母的體已鑰匙都掌握在駕鴦手里，用王熙鳳的話來說是，老太太離了鴛鴦怕是連飯都吃不下。以至于連賈璉夫婦公中缺錢不敢跟賈母說，都要找鴛鴦借賈母的體已去周轉(zhuǎn)。這些都說明鴛鴦雖然是一個家生子出身的丫鬟，但是她的地位依附于賈母的寵信而出現(xiàn)了大幅度的提高。
《紅樓夢》中，曹雪芹兩次描寫了鴛鴦的服飾。一次是二十四回賈寶玉眼中的鴛鴦，“穿著水紅綾子襖兒，青子背心，束白緒綢汗巾兒，脖子上戴著花領(lǐng)子”。一次是四十六回邢夫人眼中的鴛鴦，“穿著半新的藕合色綾襖，青緞抬牙背心，下面是水綠裙子”。從這些服飾描寫 中，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一個奇怪的現(xiàn)象：作為深受賈母寵信的大丫鬟，她的服飾居然還是在普通丫鬟服飾“各色綾襖兒、青緞抬牙背心、顏色不一各式裙子”的組合之中。榮國府中對丫鬟服飾是有等級的規(guī)定，但是對于鴛鴦等大丫鬟來說，規(guī)定是比較松動的，她們可以在服飾禮制范圍內(nèi)選擇自己喜歡的顏色、紋樣、面料制作服飾，像紫鵑就有一件“彈墨綾薄棉襖”。而鴛鴦的服飾除了顏色之外，卻如此的制服化，具體的原因我們可以從她的言行來探尋。
鴛鴦不做妾的想法由來已久所以她對平兒和襲人的戲言，才會還以鋒利的怒罵“你們自為都有了結(jié)果了，將來都是做姨娘的。據(jù)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你們且收著些兒，? 別忒樂過了頭兒！”她不認(rèn)為做姨娘是遂心如意的攣，因此在邢 人找上門讓她做賈赦的小妾的時候她斷然拒絕。當(dāng)賈赦威脅她“除非他死了，或是終身不嫁男人”，否則休想逃出其手掌心時，鴛鴦毅然較發(fā)：“莫說寶玉，便是寶金 、寶銀 、寶天、寶皇帝，橫豎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著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從命！”賈母死后，鴛鴦果然懸梁自盡，以行動維護(hù)了自己的尊嚴(yán)。
鴛鴦反抗賈赦夫婦的舉動說明了她的危機(jī)感，她認(rèn)識到自己因為賈母的寵信而獲得的較高地位是發(fā)發(fā)可危的，一旦賈母不能再庇護(hù)她，就會陷入不幸的境地。所以她即使身為賈母最貼心的丫鬟得到榮國府主子們的另眼相待，她也從來不高估自己，反而是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被如賈赦這樣的男性主子注意。這也就解釋了為何鴛鴦的服飾如此制服化的原因。鴛鴦又是傭強(qiáng)的，王熙鳳是看清楚了這點，才發(fā)出鴛鴦“素習(xí)是個可惡的”的感嘆。鴛鴦有自己的原則與底線，并愿意不惜一切代價去堅持。她期望浪然于眾人的愿望落空后，面對自己幾乎沒有反抗能力的壓迫，她沒有妥協(xié)，而是堅決地反抗。鴦鴦一個衷心、本分的奴婢，最 后卻被逼得連做奴婢都不能，她以死維護(hù)了自己的清白和尊嚴(yán)，這是任何一個權(quán)勢者都無法剝奪和沾污的。
上文三個例子將身份地位相等的對象放在同一組合中，通過研究她們的服飾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 即使身份地位相同，但是不同的個性及境遇也導(dǎo)致了人物服飾選擇的差異，而這種服飾的個人差異性反過來又展現(xiàn)了人物的個性特征。張愛玲曾說：“對于不會說話的人，衣服是一種語言，隨身帶若的一種袖珍戲劇。”通過這“袖珍戲劇”， 我們看到了人物的性格、情緒、品味等等。曹雪芹正是利用了服飾對人物個性的這種反作用，于細(xì)微不經(jīng)意處將人物的個性展現(xiàn)得細(xì)膩生動。因此同為榮國府孫輩媳婦，我們看到了王熙鳳的“張揚(yáng)”與李紈的“隱忍”；同 是貴族小姐，我們看到了林黛玉的“質(zhì)本高潔”與薛寶釵的“淡極之艷”；同為丫鬟， 我們看到了襲人的“爭”與鴛鴦的“不爭”。衣飾無聲，卻道盡了人物的心內(nèi)之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