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年當(dāng)中每個日子似乎都很平常又不時的在更新著,像一本書從打開封面開始,看著、翻著就越來越薄了。
電視里滾動著的是“山竹”過后的畫面:今年最強的秋季臺風(fēng)在廣東那邊一上岸就呼天搶地如一個潑婦似的,見物就撕,摔,撞,仿佛那里的人都欠它錢沒還一樣。而我所在的上海仍舊風(fēng)和日麗,深藍的天空中大朵大朵的白云正悠閑的向北方踱去,涼爽的秋風(fēng)綿綿的拂在心上,夏天的煩躁已被它吹得無蹤無影了。
聽說“山竹”也會影響到上海的,只是不知道一路折騰到上海時它累了沒有?也就不知道這藍寶石般的老天什么時候也會變臉,像人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和未來如何一樣。
今天本是無數(shù)個平常日子中的一個,與我卻有點不平常:農(nóng)歷的八月初七是母親的生日,再往前三天是父親的生日。
那天母親打電話問我回不回家,要是回去就去父親的墳上給他送點飯,這是他去世的頭一個生日,母親還說如果沒空回去她自己就在門口燒點紙,給他送點了。是啊,母親也八十好幾了,斗大的字不識一個,公墓里一年要增加幾十塊墓碑,她去了恐怕也找不到。我嘆了口氣:要等到國慶才有空回去呢。掛完電話心里酸酸的,去年的今天,我還在家里陪父母吃飯,還圍在一個小桌子邊開心的聊天,那情景就像在眼前,可是現(xiàn)在空蕩蕩的家里只剩下母親孤單的身影了。
記憶中父母每年都會給我們過生日,即使在生產(chǎn)隊的時候,再苦再忙都沒有忘過一次。在生日到來的前幾天我總會表現(xiàn)得中規(guī)中矩,衣服不再弄得臟兮兮的,也不再亂瘋亂玩讓母親扯著喉嚨喊我回家吃飯。生日那天,母親不僅給我煮碗煎了兩個雞蛋的面條,還有一句“過了今天你又大了一歲了?!钡膰诟?。
從童年到少年我吃了一碗又一碗的“生日面”,從跌跌撞撞到成為人父,從跨過老家的小橋到去他鄉(xiāng)打拼,一晃就是二十多年。生日面也從母親的手中到從另一個女人(妻子)手中接過,沒有間斷。這么多年就是從來沒有想起父母也是有生日的,也從來沒有給父母過過一次生日,直到母親六十歲那年父親說要給母親過生日,才知道她的出生日子,這可是人性的悲催呢?
記得我去上海的第二年,在他鄉(xiāng)奔跑了兩年的腳步依然還是搖搖晃晃的,好像不知道回家的路,也就沒臉面回家。母親過生日的那天,我遲疑了半天還是進了一個路邊小店里,一邊朝投幣電話機里投硬幣一邊哽咽著祝母親生日快樂。那臺投幣電話像只老虎機一邊貪婪地吞噬著我的硬幣,一邊拼命的在里面響著鈴鐺催我,直到換來的三十只硬幣投光,只記得母親開心地說,現(xiàn)在日子好了,不愁吃不愁穿的,你們在外面一切順利就比買什么東西給我都要好。放下話筒我的心愈發(fā)沉重,有種頭撞南墻的沖動。
以后每年當(dāng)母親生日臨近時我都有點急燥,忙了一天夜晚時總是向遙遠的家的方向眺望,仿佛能看到頭發(fā)日漸花白的母親倚在口框上,瞇著的雙眼朝小路上張來張去,最后總是失望地關(guān)起鍋屋的木門。
第一次回家陪母親過生日還是父親做八十大壽那年,我們弟兄三個商量借給父親做個大壽時順便給二老的“老屋”(棺材,老人的一般叫壽材)圓了。父親的生日過完幾天就是母親的生日,來的人也較多,父母的臉上都掛滿了笑容,雖然是她的生日,但她還是要忙著燒菜,做飯,還要忙著招呼我們這些遠到而來的“客人”,好像過生日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別人。
秋風(fēng)和煦吹不干母親額頭的汗滴,歲月無聲訴不盡母愛情深。轉(zhuǎn)瞬間我也兩鬢斑白,歲月已在我的額頭面上刻下了無數(shù)道深深淺淺的印跡,但每次回家我仍喜歡母親煮的雞蛋面,只是母親每次多煎了兩個,面湯上面漂了一層厚厚的黃色的菜油,切得碎碎的蔥花點綴其中,噴香噴香的。但我每次挑的都很慢,母親便問我是不是不好吃?我笑著說這是我一直喜歡的味道,怎么不好吃呢?
我只是在慢慢品味有母親的日子。
母親八十三歲的生日到了,我又不能回家,在遙望的他鄉(xiāng)寫下這些啰啰嗦嗦的文字,我不知道有沒有和我一樣的經(jīng)歷和感受的人。但我知道長了翅膀的候鳥到了歸鄉(xiāng)的季節(jié)會風(fēng)雨無阻地飛向舊巢,我們這些沒長翅膀但有思想的候鳥卻忘記了歸鄉(xiāng)的路。
“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不在,人生只剩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