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的盛夏，我第一次出遠門，在南方的電子廠上班。廠里包吃包住，我又是孑然一身，本無租房必要，但一次在集體宿舍看書被工友調侃幾句后，我下決心租個單間。
廠子在郊區(qū)，附近民房林立。周末，我徒步前去一探究竟。夜幕降臨，經(jīng)過拱形長橋，橋下便是兩排有些歷史的民房。我東張西望，立即引起了坐在門口納涼的住戶注意，他們的臉上打滿問號，像盯著一個誤闖禁地的游客?？吹揭粦魳欠康拈T邊掛著硬紙板，上書：租房請進屋詳談。我走進屋，一個三十多歲衣著艷麗的女人迎了上來，滿臉堆笑：“小伙子，你要租房嗎？”我點點頭：“我想租個單間，要便宜點的?！迸苏f最便宜的是150元一個月，水電費另算。她帶我到對面一間房屋門口，介紹道：“就是這種房子。”房子坐西朝東，沿河，河邊長著青翠的竹子，晚風吹過，沙沙作響。女人邊打開門邊說：“這間房子原來是個小伙子租的，前幾天退了?！迸舜蜷_燈，我環(huán)視一圈，房間有十平方，靠門處是洗漱臺，墻邊放著一張大床，床旁有一張方桌，桌布上的保護膜已脫落，墻壁上張貼的明星海報兩角呈對稱卷邊。
“怎么樣？要是滿意的話，交押金，今晚就能拎包入住。”女人晃晃手里的鑰匙?！拔铱紤]一下，晚點給你答復?！迸岁P上燈，鎖門。竹林響動，河面上泛著滲人的白光。女人沒再說話，我匆匆走進夜色中。
回到工廠大院，生產(chǎn)車間里依然燈火通明，機器轟鳴。兩個男工蹲在昏暗的吸煙區(qū)吞云吐霧，嘴里罵罵咧咧，發(fā)泄著對班長的不滿。推開宿舍房門，兩個上白班的工友鼾聲響起，跟拉風箱似的。第二天照舊白班，下班我就搭乘阿飛的電動車沖出廠門。
阿飛是老員工，他談了個對象，女朋友在鎮(zhèn)上的奶茶店上班，他們在小區(qū)里租了房?！拔艺埬愠灶D飯，你幫我找個房子?！蔽覀儾⒓缱哌M一家大排檔，點了三個炒菜，要了兩瓶冰鎮(zhèn)啤酒，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
“小區(qū)租金貴，你肯定不要。這一帶民房多，我倒是聽說有一家便宜得很，押金只要一百?！蓖票瓝Q盞間，阿飛笑得前仰后合，眼睛瞇成一條縫。
“好，吃完飯你帶我去看看?！蔽覠o心吃飯，只想著盡快找到房子，方便看書和寫作。
我付了錢，阿飛猛擰油門，載著我沿路飛馳，最后在一個路口停下。他指著路口的第一家，笑道：“這里是張家村。你去問問，這一片房子多。我不能耽誤了，得去接女朋友下班?！?br>
我敲了敲棗紅色的大鐵門，等了一刻鐘門開了，一老頭探出腦袋：“你找誰？”我說明來意，老頭自稱房東，把我領上二樓，帶我看了兩間房子。房間小了點，不過房租便宜，一百元的房租，外加五十元的押金，水電費免了?！跋词睾托l(wèi)生間在哪呢？”我補充問。老頭說洗漱池和衛(wèi)生間在一樓，催我趕快交第一個月的房租和押金。他給我開了收據(jù)，留了電話，轉身上了樓。
我跑回宿舍，趁著黃昏，三下五除二收拾好行李，叫了輛蹦蹦車直奔張家村。天黑透了起身洗漱，水質渾濁，喝一口隨即吐掉，水里有股怪味，我沒轍，只好把一瓶礦泉水拿來漱口了。當我走進廁所準備沖涼時，差點把剛吃的晚飯嘔吐出來，這廁所就是鄉(xiāng)下的糞坑，臭氣熏天，沒法立足，沖澡成了奢望。
回到屋里，我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在床上，忽然床頭的一只小動物和我四目對望。我驚呆了，竟然是一只黑黢黢的蟑螂！我雖不至于嚇得奪門而出，卻也慌了神，抓起枕頭做出擊打動作驅趕這個不速之客。蟑螂遁入某個角落，會不會再次冒出來不得而知，反正我是不敢關燈睡覺了。我出門反復撥打房東留給我的手機號，電話那頭始終提醒已關機。
一宿未眠，第二天清晨我終于撥通了房東電話，房東說退房可以，押金不退。下班后，我在廠門口碰見了新來的工友小宇，他剛初中畢業(yè)，長得尖嘴猴腮，手臂上還有一道文身。上班的這幾天，他常常被車間主任批評，不是偷懶就是干活出了差錯。我不想搭理他，沒想到他主動停下電動車問道：“趙峰，你出去有事嗎？”我沒好氣地說：“出去找房子?！彼麃砹伺d趣：“正巧我認識一房東，他的房子干凈整潔，租金也不貴。”我半信半疑：“真的嗎？你別坑我?！毙∮羁嘈Φ溃骸拔铱幽阕鍪裁?？我只是想以后上下班有個伴，不必獨來獨往?！薄拔也幌牒献猓胝覀€單間?！蔽颐鞔_表示。小宇喜上眉梢：“沒事，那邊房子多，我們去問問房東?？焐宪?，我捎你一程?！?br>
出乎我的意料，小宇很熱心地帶我去問房東，我看中了離他不遠的一處民房，在二樓的一個小隔間，屋里一張床，床尾有一張方桌，墻壁上打了精致的壁櫥，放我那一摞書籍再合適不過。我非常滿意這種簡修風格，很順利地和房東簽下租房協(xié)議，交了當月租金和押金。小宇載著我到張家村搬行李，往返多趟，才把大堆行李搬進了出租屋里。我想請小宇吃宵夜，他笑說不餓。走時，他叮囑我第二天起床時給他打個語音電話，他有賴床的習慣。
我終于有了個臨時小窩，每天晚上可以看會書寫會字，再也不會像在集體宿舍那樣遭受工友的白眼。既來之則安之，我定然會讓房租錢花在刀刃上，在追逐夢想的路上堅韌不拔。
文 |錢先峰
圖 |網(wǎng)絡
錢先峰。
90后作者。
家在江蘇。
即將出版《曾經(jīng)的闖蕩充滿荊棘》。
總有一天我們會用自己的力量站穩(wě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