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成了“神明”。
>十三歲暑假，我忽然能看見未來碎片。
>第一件事是拉住翻墻的趙小胖：“別走西門?！?/p>
>五分鐘后，卡車撞塌了西墻。
>全校開始叫我“小神明”，集資買了個鐵皮許愿箱。
>我享受著崇拜，用模糊預(yù)言維持神格。
>直到校霸張猛把美工刀拍在許愿箱上：“證明你不是騙子?！?/p>
>“三天后你會消失?！蔽颐摽诙?。
>張猛課桌空了，抽屜里還扔著沒帶走的游戲王卡。
>暴雨夜我砸開鐵皮箱，硬幣和紙條撒了一地。
>什么神明——我不過是一節(jié)被雷聲劈中的電池罷了。
那年夏天我成了“神明”。這個頭銜沉甸甸地砸在我十三歲的脊梁上，像盛夏午后曬得滾燙的、壓在脖子后面的校服領(lǐng)子，又黏又燙，甩也甩不掉?？諝饫锔又苣z跑道被烈日烤化的微微焦糊氣，混著塵土味，知了的嘶鳴像無數(shù)把鈍鋸子，一下下切割著凝滯的時間。那是我漫長暑假的開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午后，直到那股奇異的、冰涼的電流毫無預(yù)兆地竄過我的后腦勺。
眼前瞬間碎裂又重組——不再是教室窗外蔫頭耷腦的梧桐樹葉，而是一幅劇烈抖動的畫面：沉重的灰色雨云，低得壓人，像吸飽了臟水的抹布擰在頭頂。然后是西邊那道老舊的磚墻，墻根下熟悉的狗洞。畫面猛地一抖，伴隨著一聲沉悶可怕的巨響，磚石如同被無形巨手捏碎的餅干，轟然垮塌下來，煙塵彌漫，露出墻外一輛巨大的、扭曲了車頭的藍(lán)色卡車輪胎。碎片般的畫面里，還閃過一個熟悉的、驚惶的圓臉，是趙小胖。
幻象來得快，去得也快，留下我坐在座位上，渾身冰涼，心臟在薄薄的校服襯衫下擂鼓。手心全是冷汗，黏膩膩的。我甚至能聽到自己太陽穴血管突突跳動的聲音。那感覺，像有人把一小塊冰，猝不及防地塞進(jìn)了我悶熱的胸腔里。
下課鈴像個遲到的醉漢，終于刺耳地響起來。我?guī)缀跏菑椘饋淼模查_凳子，沖出教室門。走廊里涌動著放學(xué)的人潮，我像條逆流的魚，在汗味和喧鬧聲里拼命往前擠。目光焦急地掃過一張張面孔，終于捕捉到那個敦實(shí)的、正隨著人流慢慢往樓梯口挪動的背影——趙小胖。他身邊還跟著兩個勾肩搭背的死黨，正嘻嘻哈哈說著什么。
“趙小胖！”我的聲音有點(diǎn)劈，帶著自己都陌生的尖利。
他茫然地回過頭，臉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收起的傻笑?！瓣惷鳎空α?？跑那么快，讓狗攆了？”
我沖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汗?jié)竦母觳仓?，力氣大得讓他“哎喲”一聲。肺里的空氣好像都被剛才的奔跑抽干了，我大口喘著氣，胸腔火燒火燎，眼睛死死盯著他：“別走西門！聽見沒？今天…今天絕對不行！走東門，或者…或者干脆等雨停了再走！”
“西門？”趙小胖愣了一下，隨即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掙脫我的手，夸張地拍著大腿笑起來，“哈哈，陳明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西門近??！再說這天兒，哪來的雨？太陽都快把人烤化了！”他旁邊的兩個男生也跟著哄笑，好奇又帶著點(diǎn)看傻子似的眼神打量我。
那股冰冷的預(yù)感在我身體里瘋狂翻攪，幾乎要沖破喉嚨。我看著他滿不在乎的圓臉，急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聲音嘶啞地吼：“信我一次！就一次！別走西門！走東門！快走！”汗水順著額角流進(jìn)眼睛，又澀又痛。
大概是看我臉色白得像紙，眼神里的恐懼實(shí)在不像裝的，趙小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狐疑地上下掃了我?guī)籽?。他旁邊一個男生捅了捅他，低聲說：“小胖，看他那樣兒…怪嚇人的。東門就東門唄，多繞幾步路的事?！?/p>
趙小胖撓撓頭，又看看我急得快冒火的樣子，終于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行行行，聽你的，神神叨叨的…走東門就東門。兄弟們，繞路！”他擺擺手，帶著那倆同樣摸不著頭腦的同伴，轉(zhuǎn)身擠進(jìn)了往東門方向的人流。
我像根被抽掉了骨頭的軟面條，一下子靠在了冰涼的走廊墻壁上，大口喘著氣，校服后背全濕透了，緊緊貼著皮膚。懸著的心勉強(qiáng)落回肚子里一半，另一半?yún)s因?yàn)槟菗]之不去的幻象，依舊沉甸甸地墜著。我挪到窗邊，目光死死釘在西邊那片天空。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大約只過了幾分鐘，頭頂那白晃晃的烈日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猛地抹去。天色驟然昏沉下來，濃重的鉛灰色云層洶涌翻卷，迅速吞噬了整個天空，沉重得仿佛觸手可及。風(fēng)也變了臉，嗚咽著卷起地上的塵土和廢紙，打著旋兒撲向教學(xué)樓，拍得窗戶玻璃嘩嘩亂響。要下暴雨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昏暗里，一聲沉悶、巨大、如同大地痛苦呻吟般的撞擊聲，毫無預(yù)兆地撕裂了風(fēng)雨前的寂靜，從西邊狠狠砸了過來！
“轟——?。。 ?/p>
腳下的地板似乎都跟著微微一震。緊接著，是磚石瓦礫稀里嘩啦傾瀉倒塌的混亂聲響，沉悶地持續(xù)了好幾秒。
走廊里瞬間炸開了鍋。驚呼聲、尖叫聲、桌椅板凳被慌亂撞倒的哐當(dāng)聲亂成一團(tuán)。“墻塌了！”“是西門那邊！”“卡車！撞上了！”驚恐的喊叫聲此起彼伏。人流像被驚散的鳥群，一部分尖叫著往遠(yuǎn)離西門的方向退，更大膽的一部分則瘋狂地涌向能看見西邊的窗戶。
我也被人群裹挾著，擠到了一扇正對著西墻的窗戶前。眼前的景象讓我的血液徹底凝固：那道熟悉的、爬滿藤蔓的老舊磚墻，此刻中間豁開了一個猙獰的大口子，像被巨人咬掉了一塊。斷裂的磚塊、扭曲的鋼筋、碎裂的預(yù)制板，亂七八糟地堆疊著，煙塵彌漫。一輛藍(lán)色的重型卡車，車頭嚴(yán)重變形，深深嵌在廢墟里，像一頭瀕死的鋼鐵巨獸。雨水，這時才終于嘩啦啦地砸落下來，沖刷著廢墟上的泥塵，也沖刷著窗玻璃，讓那災(zāi)禍的景象變得模糊而冰冷。
趙小胖那張圓臉?biāo)查g失去了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紙。他僵在我身邊，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死死盯著那片廢墟，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卻一個字也發(fā)不出來。他旁邊那兩個死黨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其中一個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死寂只維持了一瞬。隨即，所有擠在窗前的目光，像被無形的磁石吸引，齊刷刷地、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和灼熱的探究，猛地聚焦在我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帶著一種近乎原始的、對未知的敬畏與恐懼。我感覺自己像被釘在聚光燈下的標(biāo)本，后背瞬間又沁出一層新的冷汗。趙小胖猛地轉(zhuǎn)向我，眼神復(fù)雜得難以形容，混雜著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懼和一種近乎看怪物的驚疑。
那個濕漉漉的、充滿了煙塵和卡車汽油味的下午之后，我就再也不是以前的陳明了。一個嶄新的、帶著不可思議光環(huán)的稱呼，如同藤蔓般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緊緊箍住了我的名字——小神明。
起初只是趙小胖他們幾個心有余悸的傳播。很快，這帶著魔力的種子就在整個年級，甚至整個初中部瘋長起來。課間，走廊上，小賣部門口，總有人在我經(jīng)過時指指點(diǎn)點(diǎn)，壓低的議論聲像蚊蚋嗡嗡作響，眼神里充滿了小心翼翼的好奇和試探。最初幾天，我總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jìn)地縫里，那目光刺得我渾身不自在。
變化是從一張紙條開始的。不知是誰，趁我不在，把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條塞進(jìn)了我的鉛筆盒。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寫著：“小神明，明天數(shù)學(xué)小測驗(yàn)難嗎？” 字跡透著一股稚嫩的緊張和期盼。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鉛筆盒里的鐵皮摩擦聲突然變得異常響亮。我下意識地抬眼掃視教室，幾道目光立刻像受驚的魚，飛快地游開了。我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條，手心又開始冒汗。拒絕？解釋？說我只是運(yùn)氣好？一個模糊的念頭在心底滋生：也許…也許可以試試？那被眾人聚焦的感覺，像黑暗里悄然亮起的一小簇火苗，帶著危險的暖意。
第二天課間，我故意在幾個成績中游的同學(xué)面前，裝作不經(jīng)意地咕噥了一句：“唉，昨晚復(fù)習(xí)那個二次函數(shù)圖像平移，總感覺有點(diǎn)懸……”聲音不大，剛好能讓他們聽見。
結(jié)果毫無懸念。下午的測驗(yàn)，那道關(guān)于圖像平移的壓軸題赫然在列，分值不低。那幾個聽了“神諭”的同學(xué)，臉上都露出了如釋重負(fù)又混雜著震驚的表情。他們考完圍在一起興奮地議論，聲音不大不小，足夠讓更多人聽見：“…小神明早上提了一句，還真考了！”“太神了！”
“神跡”似乎被驗(yàn)證了。崇拜的浪潮開始實(shí)質(zhì)化。沒過幾天，班長——一個平時頗有威信、戴著厚厚眼鏡的男生，帶著幾個班委，鄭重其事地搬著一個嶄新的、涂著綠漆的小鐵皮箱子，放在了講臺旁邊的角落。箱子頂上開了一條窄縫。
“陳明，”班長推了推眼鏡，表情嚴(yán)肅得像在進(jìn)行某種神圣的交接儀式，“大家商量了一下，不能白麻煩你。以后誰有想問的事，就寫個紙條，放點(diǎn)…嗯…‘心意’進(jìn)去。”他頓了頓，指了指箱子上貼的一張白紙，上面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大字——“許愿箱”。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自愿奉獻(xiàn)，心誠則靈?！?/p>
我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火辣辣的。我張了張嘴，想拒絕，想說這太荒唐了?？煽粗v臺下那一張張混合著期待、好奇甚至有點(diǎn)卑微的臉，看著那個閃著綠漆冷光的小箱子，一種從未體驗(yàn)過的、帶著眩暈感的暖流猛地沖上頭頂。喉嚨里像堵了一團(tuán)棉花，那句拒絕怎么也說不出口。我最終只是含混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認(rèn)。那一聲“嗯”出口的瞬間，我感覺腳下的地面似乎都微微晃動了一下。
許愿箱成了教室里的新圣地。它被擦得锃亮，綠漆在日光燈下反射著幽幽的光。里面的內(nèi)容日漸豐富：皺巴巴的一角、五角紙幣，更多的是硬幣，叮叮當(dāng)當(dāng)，偶爾還有幾顆水果糖。紙條更是源源不斷，字跡各異，內(nèi)容五花八門：“小神明，下周體育課測八百米，我能及格嗎？”“我媽要給我報(bào)暑假補(bǔ)習(xí)班，能成嗎？”“我同桌是不是討厭我了？”……每一個問題，都像一塊小小的石頭，投入我內(nèi)心那片越來越不平靜的湖。
我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這份得來不易的“神格”?；卮鹂偸悄＠鈨煽桑錆M了“可能”、“或許”、“感覺上”這類模糊的詞語。大多數(shù)時候，我依靠的是察言觀色和一點(diǎn)點(diǎn)對同學(xué)性格的了解。比如看到誰最近特別努力復(fù)習(xí)，就預(yù)言他考試“有希望”；看到誰和父母冷戰(zhàn)，就暗示“溝通很重要”。運(yùn)氣似乎也站在我這邊，幾次模糊的“預(yù)言”碰巧撞上了結(jié)果。每一次“應(yīng)驗(yàn)”，許愿箱里的叮當(dāng)聲就仿佛更響了一些，那些仰望我的目光也更加虔誠。
我沉溺其中。那種被需要、被仰望、仿佛站在云端俯視眾生的感覺，像一種甜膩的毒藥，讓人飄飄然，讓人上癮。放學(xué)后，我會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沒人了，才走到那個綠漆小箱子旁。蹲下身，輕輕搖晃它。里面硬幣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如同天籟。這聲音讓我安心，讓我膨脹。我甚至開始覺得，也許這能力真的屬于我？也許我生而不凡？那冰冷的、源于恐懼的預(yù)警開端，早已被這虛榮的暖流沖刷得模糊不清。我忘了，或者說刻意忽略了，最初那可怕的幻象襲來時，我渾身冰涼、如墜冰窟的恐懼。
然而，云端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那天下午，教室里的空氣像凝固的膠水，悶熱粘稠。大部分人都在埋頭趕作業(yè)，只有頭頂?shù)跎戎ㄑ窖酵絼诘剞D(zhuǎn)動，攪動著熱浪。我正對著攤開的練習(xí)冊發(fā)呆，一道濃重的陰影突然籠罩下來，帶著一股汗味和說不清的壓迫感。
是張猛。他不知何時站在了我的課桌旁，高大的身軀像一堵墻，擋住了窗外最后一點(diǎn)光線。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像淬了冰的刀子，直勾勾地扎在我臉上。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吊扇單調(diào)的噪音和幾道壓抑的抽氣聲。所有目光都偷偷瞟了過來，帶著緊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張猛沒說話，只是把手里攥著的一個東西，“啪”地一聲，重重拍在了講臺旁那個綠漆許愿箱的蓋子上。那聲音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是一把廉價的美工刀。塑料刀柄磨得發(fā)白，刀片閃爍著一點(diǎn)森冷的寒光。
教室里連那點(diǎn)壓抑的呼吸聲都消失了。絕對的死寂，只有那把美工刀躺在綠漆鐵皮上，像一道沉默的挑戰(zhàn)書。
張猛終于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砂紙磨過生鐵，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挑釁，每一個字都砸在凝固的空氣里：
“小神明？”他嗤笑一聲，嘴角咧開一個冰冷的弧度，目光掃過教室里噤若寒蟬的同學(xué)們，最后又落回我慘白的臉上，“裝神弄鬼挺像那么回事啊？”他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影子幾乎將我完全吞沒?！白C明給我看?，F(xiàn)在，立刻。證明你不是個騙子?！?/p>
冷汗瞬間從我額角、后背爭先恐后地涌出來。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撞擊，咚咚咚，擂鼓一樣，震得我耳膜發(fā)痛。我能感覺到周圍所有目光的重量，像無數(shù)根針，密密麻麻地扎在我身上。那綠漆箱子上的美工刀，那點(diǎn)寒光，仿佛已經(jīng)抵住了我的喉嚨?？謶窒癖涞某彼查g淹沒了頭頂，思維一片空白。那些賴以維持“神格”的模糊詞句，那些察言觀色的伎倆，在張猛那雙冰冷的、毫不留情的眼睛注視下，全都碎成了粉末。
巨大的恐慌扼住了我的喉嚨，幾乎窒息。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尖叫：完了！完了！被拆穿了！什么小神明，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就在這極度的恐懼和混亂中，一句冰冷的話，像不受控制的毒蛇，猛地從我緊咬的牙關(guān)里竄了出來，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毀滅性的嘶?。?/p>
“你？”
我猛地抬起頭，用盡全身力氣對上他那雙充滿嘲弄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像淬了冰的玻璃碴子，清晰地刮過死寂的教室：
“三天后……你會消失?！?/p>
話一出口，連我自己都驚呆了。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我張著嘴，像條離水的魚，喉嚨里發(fā)出咯咯的輕響。完了！我怎么會說出這種話？這算什么預(yù)言？這根本是……是詛咒！
張猛臉上的輕蔑和嘲弄瞬間凝固了。他那雙總是帶著蠻橫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愕然，然后是……一絲極快閃過的、被刺痛般的驚疑。他死死地盯著我，仿佛要穿透我的皮肉，看清我腦子里到底在轉(zhuǎn)什么念頭。周圍的空氣緊繃得幾乎要斷裂，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喘。
幾秒鐘死一樣的沉寂。張猛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他沒再說話，只是猛地一把抓起講臺上的美工刀，指關(guān)節(jié)因?yàn)橛昧Χl(fā)白。他最后剜了我一眼，那眼神復(fù)雜得難以形容，混雜著憤怒、一絲難以置信的慌亂，以及一種被冒犯的暴戾。他猛地轉(zhuǎn)過身，撞開身后的椅子，頭也不回地大步?jīng)_出教室，沉重的腳步聲在走廊里空洞地回響，震得人心里發(fā)慌。
教室里依舊一片死寂。我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椅子上，后背的襯衫濕冷地貼在皮膚上，一陣陣地發(fā)寒。剛才那脫口而出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反手刺進(jìn)了我自己的心臟。趙小胖擔(dān)憂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出聲?？謶指胁⑽匆驈埫偷碾x開而消散，反而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擴(kuò)散，冰冷地浸透了我全身的骨頭縫。
第一天，張猛沒來。課間，關(guān)于他的議論像風(fēng)一樣在角落里打旋兒，帶著小心翼翼的窺探和興奮的揣測?！懊透缯鏇]來？”“該不會…真被小神明說中了？”“噓——小聲點(diǎn)！”
第二天，他的座位依舊空著。那空蕩蕩的桌椅像一塊突兀的瘡疤，刺眼地烙在教室里。議論聲明顯大了起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他爸媽也沒來請假？”“聽說昨天還有人看見他在游戲廳呢……”
第三天清晨，我?guī)缀跏桥策M(jìn)教室的，腳步虛浮。目光像生了銹的齒輪，艱難地、一寸寸地轉(zhuǎn)向教室后方那個角落。
空了。
張猛那張靠墻的、總被他踹得傷痕累累的課桌，此刻干干凈凈，空無一物。桌面反射著窗外慘白的天光，冰冷而陌生。周圍幾張桌子下意識地向外挪開了些距離，仿佛在躲避什么不祥之物。那一片空蕩，像一個無聲的、巨大的黑洞，吞噬著教室里所有的聲音。
死寂。
絕對的死寂。連翻書頁的聲音都消失了。所有同學(xué)都僵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在那張空桌和我慘白的臉上來回游移，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實(shí)質(zhì)的恐懼。那不再是好奇，不再是崇拜，而是看一個怪物，一個真正能“言出法隨”、帶來災(zāi)禍的存在。
我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冰冷奔流的聲音。一個坐在張猛前排的女生，被老師叫起來值日。她拿起粉筆，身體僵硬得像個木偶，走到掛在墻上的值日表前。她的手指顫抖得厲害，粉筆在黑板上劃出刺耳難聽的摩擦聲。她找到了張猛的名字，猶豫了一下，然后，用盡力氣，在那名字上狠狠劃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白杠。那聲音，在死寂的教室里，像指甲刮過玻璃，尖銳得讓人頭皮發(fā)麻。
我猛地低下頭，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留下幾個慘白的月牙印。抽屜里似乎還殘留著張猛的氣息——一股汗味混合著廉價煙味。我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他桌肚深處，那里胡亂塞著幾張花花綠綠的卡片。是游戲王卡。他視為珍寶，總在課間炫耀的幾張強(qiáng)力怪獸卡。它們被遺棄在那里，像幾片色彩鮮艷的垃圾。
他沒有帶走它們。
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銹味的恐懼猛地攥緊了我的心臟，扼住了我的呼吸。我做了什么？那個脫口而出的冰冷句子，像一顆呼嘯的子彈，擊中了什么？它真的……生效了？不，不可能！可那張空蕩的課桌，那些被遺棄的卡片……像無聲的控訴，狠狠地砸在我頭上。
那天晚上，醞釀了整天的暴雨終于傾盆而下。巨大的雨點(diǎn)瘋狂地砸在玻璃窗上，發(fā)出密集的、令人心慌的爆響，仿佛要將整個世界徹底淹沒。慘白的閃電一次次撕裂墨黑的夜空，瞬間照亮屋內(nèi)扭曲的家具輪廓，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震耳欲聾的雷聲緊跟著在頭頂炸開，像巨獸在屋頂咆哮、翻滾，整棟樓都在微微顫抖。
我縮在床角，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可那冰冷的恐懼感依舊無孔不入，順著骨頭縫往里鉆。每一次閃電亮起，都清晰地映出張猛那張課桌空蕩慘白的桌面；每一次雷聲炸響，都像是他最后離開時那沉重腳步聲的回音。那句“你會消失”像魔咒，在我腦子里瘋狂旋轉(zhuǎn)，撞擊著顱骨。
不行！必須結(jié)束這一切！
一個念頭在電閃雷鳴中猛地炸開，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決絕。我猛地掀開被子跳下床，赤著腳，像著了魔一樣沖出房間，沖進(jìn)客廳。冰冷的瓷磚地面刺激著腳心。我一把抄起門后那把沉重的舊錘子——那是家里釘東西用的，錘頭冰涼粗糙，沾著陳年的灰塵和銹跡。
我抱著錘子，沖進(jìn)雨幕。密集的雨點(diǎn)瞬間把我澆透，冰冷的雨水順著頭發(fā)、臉頰瘋狂流淌，鉆進(jìn)衣領(lǐng)，凍得我牙齒咯咯打顫。閃電一次次劈開黑暗，照亮腳下泥濘的路，也照亮我手中那柄沉重的兇器。雷聲在頭頂怒吼，仿佛在警告著什么。我什么都顧不上了，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燃燒：砸了它！毀了它！結(jié)束這一切！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教學(xué)樓側(cè)面那個堆放雜物的角落。那個綠漆小鐵皮箱子，白天還像個神龕一樣被小心安放，此刻孤零零地立在墻根，在狂暴的雨夜中顯得格外渺小、脆弱，像個被遺棄的垃圾。
它正是這一切的源頭！是供奉虛榮的神龕，也是滋生恐懼的魔盒！
“啊——！” 我發(fā)出一聲嘶啞的、被風(fēng)雨聲吞掉大半的怒吼，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積壓的恐懼、悔恨、膨脹的虛榮和此刻冰冷的絕望全部吼出來。雙手死死攥住冰冷的錘柄，用盡全身力氣，掄圓了胳膊，狠狠砸向那抹在閃電下閃著詭異幽光的綠色！
“哐——?。?！”
第一下，鐵皮箱子發(fā)出刺耳的呻吟，蓋子猛地凹下去一大塊。
“騙子！都是騙子！” 我吼叫著，雨水瘋狂灌進(jìn)嘴里。
“哐啷！！” 第二下，箱子側(cè)面撕裂開一個扭曲的大口子。
什么小神明！狗屁！我什么都不是！
“嘩啦——！??！” 第三下，錘頭帶著千鈞之力砸在箱體連接處。那個綠漆小鐵盒終于徹底解體！破裂的鐵皮扭曲翻卷，像張開的猙獰怪口。
里面的東西，在狂暴的雨夜中，如同被炸開的廉價寶藏，瞬間噴涌出來，撒了一地狼藉。
無數(shù)枚硬幣——一角、五角、一塊……在渾濁的泥水里無助地蹦跳、滾動，被渾濁的泥漿迅速裹挾、淹沒，叮當(dāng)?shù)拇囗懰查g被暴雨的轟鳴吞噬得干干凈凈。更多花花綠綠的紙條，被雨水粗暴地打濕、浸泡，字跡迅速暈開、模糊、溶解。那些承載著無數(shù)卑微祈愿的字句——“爸媽別吵架”、“考試別掛科”、“希望她多看我一眼”……在泥濘的地面上癱軟、潰爛，變成一攤攤無法辨認(rèn)的、骯臟的紙漿。
閃電再次撕裂天空，慘白的光瞬間照亮這廢墟。我渾身濕透，像個水鬼，站在一地狼藉中間，手里還死死攥著那把冰冷的錘子。雨水順著頭發(fā)、臉頰、下巴不斷流淌，和淚水混在一起，又冷又咸。
什么神明？
我不過是一節(jié)被那場意外雷聲劈中的、過載的、短路的可憐電池罷了。那瞬間的通靈閃光，耗盡了所有能量，最終只留下這一地狼藉的焦糊味和無法收拾的殘骸。冰冷的雨水浸透骨髓，錘柄的涼意直抵心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