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查子
牛希濟
春山煙欲收,天澹星稀小。殘月臉邊明,別淚臨清曉。
語已多,情未了,回首猶重道: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
上下兩闕,景情遞出,景凄以清,情摯以真,宛見別時,殘月映臉,別淚晶瑩,歧路袂分,執(zhí)手叮嚀語頻,纏綿悱惻,眷戀殊殷。似含淚忍悲,俛首睹草色而漫得之,然深情一種,俱在語中:“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陛m行人聞之,雖天涯邈遠,歸期難必,然斯情斯人,何能一刻而置焉?當見草色而思羅裙,見柳枝而憶腰身,遠山眉峰聚,近水眼波橫, 在在處處,無不系之于情。
深情綿邈,味之而意愈長,真乃善于言情者也。
韋莊《菩薩蠻·紅樓別夜堪惆悵》云: “紅樓別夜堪惆悵,香燈半卷流蘇帳。殘月出門時,美人和淚辭。 琵琶金翠羽,弦上黃鶯語。勸我早還家,綠窗人似花?!?仿若斯詞題前之景,可以比觀。
又記:曩日課上,與諸生論之,既罷,有曹生景添者,素聰慧,起而問曰:“情辭動人,圖景歷歷,未審牛希濟當親見之否?”
予聞之,則略述《紅樓夢》37回詠白海棠之事:
李紈道:“方才我來時,看見他們抬進兩盆白海棠來,倒是好花.你們何不就詠起他來?"迎春道:“都還未賞,先倒作詩?!睂氣O道:“不過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見了才作.古人的詩賦,也不過都是寄興寫情耳.若都是等見了作,如今也沒這些詩了。”
寶釵以為作詩不過寄興寓情,此言得之。《岳陽樓記》亦非范仲淹登樓攬勝以記之,所由者,不過一圖耳,然竟述之以文,洋洋灑灑,窮盡陰晴,豈僅為山水樓觀,尤在于覽物之情,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以志憂樂,并忘得失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