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 ?塵歸塵
每次上馬前都要檢查鞍袋，這對詹米而言幾乎已經(jīng)成了一種習(xí)慣；盡管如此，他還是再檢查了一遍。只要打開左邊的鞍袋，他都會忍不住微笑。這個鞍袋是布麗安娜特地為他重新制作的，加了一圈一圈的皮套子，手槍就插在里面，槍柄朝外、以便他能隨時拔出應(yīng)對緊急情況。袋子里還十分精巧地區(qū)分出一格一格空間，整齊地碼放著子彈袋，火藥，一把多余的短刀，一卷魚線，一卷用于布設(shè)臨時陷阱的細(xì)繩，一個針線盒子、裝著別針和針線，一包食物，一瓶啤酒，還有一件干凈襯衫整齊地卷好塞在一角。
右邊的鞍袋里有個小包，布麗非要叫它“急救包”，可他也弄不懂這東西能急救什么。里面有幾包用紗布裹好的苦茶，一罐藥膏，還有幾條她自制的、一面黏黏的奇怪膏藥；在他看來，沒有一樣能在他想象得出的不幸意外中起到什么“急救”效果——但總歸沒壞處。
他把布麗塞在鞍袋里的一塊肥皂和其它幾件花里胡哨的小東西拿出來，偷偷藏在一只水桶底下，生怕女兒看到不開心。
才剛剛藏好，就聽到了女兒的聲音，正在孜孜不倦地勸小羅杰往袋子里多塞進(jìn)幾雙干凈襪子。等到兩人走到干草棚這邊來時，他已經(jīng)把一切都打包完畢。
“都準(zhǔn)備好了，老弟？”
“好了，”羅杰點(diǎn)點(diǎn)頭，把扛在肩頭的鞍袋卸到地上，轉(zhuǎn)頭朝身后抱著杰米的布麗飛快地吻了一下。
“我和你一起去，爹地！”小杰一臉盼望地叫道。
“這次不行，太遠(yuǎn)?！?/p>
“我要看印第安人！”
“下次再說吧，等你長大一些好不好？”
“我可以和印第安人說話！伊恩舅舅教我了！要去！”
“這次不行，”布麗嚴(yán)厲地說，但小家伙一點(diǎn)也不想聽，開始在媽媽的懷里掙扎著要下來。詹米的喉嚨咳了一聲，鎮(zhèn)定地盯了小杰一眼。
“要聽爸媽的話，”他說。小杰緊緊咬著嘴唇氣呼呼地瞪著他，但停止了掙扎。
“你真得好好教教我，這是怎么辦到噠？”羅杰看著兒子在一邊說。
詹米大笑起來，俯身看向小杰，“來，親外公一口，說再見！”
盡管覺得被大人丟下心里好生失望，杰米還是伸手緊緊摟住了外公脖子。詹米把小家伙從布麗安娜手中接過，又親又抱。小杰在他手里沉甸甸的，身上有一股麥片粥、吐司和蜂蜜的甜香，帶著家的暖意。
“要乖乖的，照顧好媽媽，好不好？等你大一點(diǎn)，我們就一起去。來，我們一塊兒去和克拉倫斯說再見；你可以和它說說伊恩舅舅教你的那些新詞兒。”上帝保佑，他真希望伊恩教的是些適合三歲小孩說的話——小伊恩經(jīng)常會冒出些十分不負(fù)責(zé)的幽默感。
也許啊，他心里有點(diǎn)暗暗想笑，這倒讓我想起，當(dāng)年我是怎么教詹妮的小孩說的那些法語詞兒了，我就教過小伊恩說過哪。
他已經(jīng)給羅杰的馬上好了馬鞍和韁繩，他們的騾子克拉倫斯早滿滿地駝好了貨物。羅杰去掛鞍袋時，布麗安娜就忙著檢查馬匹的肚帶和腳蹬——她只是在給自己的手找點(diǎn)事做。她咬著下嘴唇，小心翼翼不想讓他們看出自己的擔(dān)心，可誰都看得出來。
詹米帶著小杰走到一邊去摸克拉倫斯的鼻子，給閨女和她愛人一點(diǎn)私人空間?？死瓊愃故穷^好脾氣的騾子，小杰興奮得不停拍打它的鼻子，胡亂嚷著顛三倒四的切諾基詞匯，那老好騾子只是一臉容忍地站著；不過，當(dāng)小杰又伸手想去摸基甸時，詹米立刻把他拽了回來。
“那可不行，孩子，你可不能去摸那個邪惡的小流氓。它會一口咬掉你的手的?！?/p>
基甸抖了抖耳朵，一臉不耐煩地聳了一下。這頭大牡馬看起來熱切地盼望小孩再來嘗試，好讓自己盡顯殺戮本色。
“你為啥還留著這個兇巴巴的家伙？”布麗安娜看到基甸掀起自己長長的嘴唇，惡狠狠露出一口大黃牙，從詹米手中接過小杰，遠(yuǎn)遠(yuǎn)地抱開。
“噯？你說我的小基甸？我們相處得還行。再說了閨女，這次它算是我的一半貨物哪?！?/p>
“真的？”她一臉懷疑地看了那大家伙一眼。“你要是把這家伙給那群印第安人，就不怕挑起戰(zhàn)爭??？”
“哦，我沒想把馬給他們哪，”他保證道，“至少不是直接給他們?！?/p>
基甸確實(shí)是一匹壞脾氣、難以馴服的牡馬，牙齒鋒利如鐵，奔跑起來不管不顧。可是，這些討人厭的壞毛病卻很吸引印第安人，畢竟它擁有作為一匹好牡馬的雄壯胸部、粗大鼻孔和健壯肌肉。上一次，一個印第安村莊的酋長叫“靜風(fēng)”的，提出用三張鹿皮做交換，希望他的基甸給他們的母馬配種，這讓詹米靈光一現(xiàn)。
“沒想到，當(dāng)初沒有閹割了這家伙，現(xiàn)在還成了一筆財富啦。”他一面說，一面拍了拍自己的老伙計，這大牡馬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也很劃得來啊，老伙計，有一大串印第安小母馬巴巴地等著你哪。所以哪，看在它勞苦功高的份上，就不讓它駝貨物啦?！?/p>
他的女兒的臉蛋在早晨的冷風(fēng)里紅撲撲如圣誕節(jié)的玫瑰一樣，聽到他這樣說，哈哈大笑起來，臉更紅了一些。
“什么是煙——割？”杰米在一旁問。
“你媽媽會講給你聽噠，”詹米捋了捋小杰的頭發(fā)，朝女兒笑了笑，轉(zhuǎn)身問羅杰，“好了嗎，小伙子？”
羅杰·麥肯點(diǎn)了點(diǎn)頭，踩著馬鐙跨上了馬。他騎著一匹去勢的栗色馬，叫阿古利巴，呼呼喘著粗氣，但性情平穩(wěn)，很適合羅杰這樣的騎手——能力足夠，但畢竟和馬匹沒有那么深厚的交情。
羅杰從馬鞍上俯下身最后一次親吻了布麗安娜，兩人動身出發(fā)。詹米自己已經(jīng)在早些時候私底下、全面地和克萊爾道了別。
他們騎馬經(jīng)過大宅時，她正站在臥室的窗前，朝他們揮著手，手里依舊拿著梳子。她的頭發(fā)如卷云一般熱烈地托著她的臉龐，早晨的陽光照在頭發(fā)上，像是給灌木叢點(diǎn)了一把火。這景象讓他突然產(chǎn)生一種奇異的幻象，仿佛她就站在自己面前，頭發(fā)散亂，薄薄的睡裙裹著赤裸的身體。盡管不到一個小時前他剛剛離開這具身體，此刻卻涌起那樣狂熱的渴望；這渴望幾乎讓他恐懼，好像他再也見不到她了一樣。
完全沒有思考，他不由自主地瞥向自己的左手，看到拇指根部那個“C”字，已經(jīng)如鬼影一般幾不可見。實(shí)際上，他已經(jīng)有多年沒有留意這里，也沒有想過這里了，可此刻卻那么清晰地感覺到它的存在，讓他覺得呼吸都有些艱難。
他也朝她揮了揮手，看到她笑著拋來一個飛吻。上帝，他還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記；他能清清楚楚看到她脖頸上留下了一點(diǎn)愛的咬痕，一團(tuán)尷尬的熱浪涌上了臉。他猛地蹬了一下基甸的肚子，大牡馬十分不開心地扭過了臉，試圖狠狠咬上主人的腿一口。
有了這么一個小插曲，他們兩人終于匆匆騎遠(yuǎn)。他只在小路盡頭又回望了一眼，看到她依舊站在那里，陽光在她周圍閃爍。她仍抬著一只手，好像還在祈福；只一怔愣間，樹木已經(jīng)掩蓋了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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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很好，但此刻已經(jīng)是秋季，帶著山里早晨的寒意，馬匹沿著道路行進(jìn)，噴著白霧。他們從山莊一路下來，沿著大水牛路經(jīng)過村里人叫做庫帕斯維爾的一處地方，一路北上。他不時朝天空看上一眼；此刻離下雪還早，不過山區(qū)里下大雨并不稀罕。但此刻天上的云朵像馬尾一般；無需擔(dān)憂變天。
他們沒怎么說話，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總體而言，羅杰·麥肯是個好相處的旅伴。但詹米實(shí)在想念伊恩；和切斯夸打交道，伊恩完全能取代他單獨(dú)應(yīng)對。實(shí)際上，伊恩比絕大多數(shù)白人都更懂得印第安人的心思。有了伊恩相助，詹米很容易明白大鳥讓人送來那個隱士的遺骨是什么意思——那意味著，國王要是依舊愿意給他們槍支的話，對方也愿意繼續(xù)和他們友好交往。伊恩的分析十分可靠。
但是，為了將來考慮，他有必要把羅杰·麥肯也介紹給這些村莊……不過，他還得費(fèi)一番功夫給他們解釋……
該死的伊恩。這孩子幾天前又在半夜帶著狗狗突然不辭而別。他以前也這么干過，不告而別，然后又突然回來。他從北方帶回來的那些暗夜，已經(jīng)漸漸襲遍他全身；他總是悄無聲息就消失在密林里，又無聲無息地回來。不過，每次回來，他都能尋得一點(diǎn)平靜。
詹米自己完全理解這感受；有時候，獨(dú)處是唯一能排解孤獨(dú)的良藥。不管那孩子在密林里要逃避的是什么——要求索的是什么……
“他有沒有和你說過她們？”克萊爾曾困惑地問過他，“他妻子怎么樣？孩子呢？”
他沒有說過。伊恩從未說過自己在莫霍克那段時光的事，他從北方帶回來的唯一的飾物，只是一串用藍(lán)白相間的貝殼穿成的手環(huán)。有一次，詹米曾經(jīng)在伊恩的小毛皮袋子里瞥到過一眼，但只是一晃而過，看不出含義。
愿大天使邁克爾保佑你，孩子，他心里輕輕地對伊恩說，愿大天使醫(yī)治你的心。
他一路上和羅杰·麥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到中午才停下來吃飯。這一頓還是女人們準(zhǔn)備新鮮食物，很好吃。剩下了不少，應(yīng)該夠晚飯的；明天就只能吃玉米烤餅，就著半路上任何捕來或摘來、好烹飪的食物了。然后，再過上一天，就會享受到雪雀村的婦女們給他們這些“英格蘭國王的代表們”準(zhǔn)備的饕餮盛宴了。
“上次在那兒吃的是塞了番薯和玉米的鴨子，”他講給羅杰，“記著，你是客人，最好的禮節(jié)就是他們上什么你就吃什么，而且要盡可能多吃?！?/p>
“了解?！绷_杰淡淡笑笑，低頭看了看手中咬了一半的香腸卷子?！瓣P(guān)于客人，我想還有個小麻煩。是關(guān)于海勒姆·克龍比的。”
“海勒姆？”詹米有些意外，“關(guān)海勒姆什么事？”
羅杰撇了撇嘴，有點(diǎn)哭笑不得。
“呃——這事兒嘛——，你記得不，現(xiàn)在人人都說下葬的那位是以法蓮？嗨，這都怪布麗。不過呢，反正成了事實(shí)了?！?/p>
詹米點(diǎn)了點(diǎn)頭，有點(diǎn)好奇。
“所以呢，昨天海勒姆來找我，說他認(rèn)真、反復(fù)考慮過，貌似還祈禱過。最后他認(rèn)為，如果的確有些印第安人是他妻子的親戚，那就是說，這些人也理應(yīng)得到拯救?！?/p>
“哦，噯？”故事似乎越來越有意思了。
“是啊，于是呢，他就說，他覺得自己有責(zé)任去帶領(lǐng)這些可憐的野蠻人走進(jìn)基督的世界。你說那些人怎么會聽呢？”
詹米蹭了蹭嘴唇，腦海里浮現(xiàn)出海勒姆·克龍比捏著詩篇集本子跑進(jìn)切諾基人村子的情景，不禁覺得又好笑又滑稽。
“哼呣。好吧，不過……你們不是——我是說你們長老會信徒，不是相信天命論嗎？你們不是相信有的人注定被拯救，有的人注定下地獄嗎？你們不是相信所有的天主教徒都會手拉手奔赴地獄嗎？”
“呃……這個……”羅杰猶豫了一下，顯然不想把一些事情說得那么赤裸裸?！昂邊蕖Ｎ蚁氚?，不同的長老會信徒看法也是有差別的。不過呢，你說的對，海勒姆和他周圍那群家伙肯定是這么想的?！?/p>
“噢。那么，要是他覺得有的印第安人已經(jīng)獲得了拯救，那為啥還要費(fèi)心跑去布道呢？”
羅杰揉了揉眉毛。
“呃，你看啊，這和長老會信徒要去教堂里禱告是一個緣故。就算已經(jīng)得到拯救，他們也覺得自己應(yīng)該為此去贊美上帝，還要——還要學(xué)著按照上帝的指示做得更好。這算是，算是用這種方式來表達(dá)對獲救的感恩，明白嗎？”
“我覺得海勒姆·克龍比的這位上帝怕是不太了解印第安人的生活方式，”詹米腦海里生動地映出火光里那些印第安人赤裸的身體閃爍著琥珀色的光芒，散發(fā)著毛皮的氣味。
“可不是?！绷_杰冷冷地說道，模樣頗似克萊爾平時說話的神態(tài)，惹得詹米大笑起來。
“好吧，我明白你說的麻煩了?！彼c(diǎn)點(diǎn)頭，依舊覺得相當(dāng)滑稽，“就是說，海勒姆·克龍比打算去切諾基人的村莊布道，是不是？”
羅杰點(diǎn)了點(diǎn)頭，咽下一口香腸。
“確切的說，他希望你帶他去。把他引薦給印第安人。不過他也說了，不指望你為他翻譯那些布道辭?！?/p>
“感謝上帝。”他略略沉思了一下，終于搖了搖頭，“不行?！?/p>
“當(dāng)然不行?！绷_杰拔出啤酒瓶塞遞過去，“我只覺得該提前告訴你一聲，這樣他哪一天跑來找你說這事兒的時候，你能準(zhǔn)備好一套合適的說辭?！?/p>
“你考慮得很周全，”詹米接過瓶子，喝了一大口。
他放下瓶子，深吸了一口氣——立時僵住，抬頭看向羅杰·麥肯，見對方也突然警惕地扭過頭，顯然他也嗅到了寒冷空氣里飄來的氣息。
羅杰·麥肯扭過頭，皺著眉看向他，
“你聞到了什么燒焦的味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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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羅杰先聽到的聲音：一大片凄厲的聒噪嚎叫，仿佛女巫的怪叫一樣。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片撲撲啦啦的翅膀，從他們面前掠過，大部分是烏鴉，還有幾只肥碩的黑渡鴉。
“噢，上帝?！彼p輕地說。
兩具尸體高掛在房子旁邊的樹上，確切的說，只是殘骸。只能從衣服殘余的模樣依稀辨認(rèn)得出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男人的腿上釘了一張紙，沾滿污漬、破破爛爛，要不是被微風(fēng)吹得卷了邊，幾乎難以發(fā)現(xiàn)。
詹米拽下那紙片，展開看了一眼丟到了地上。羅杰瞥了一眼，在紙片被冷風(fēng)吹走前看到了那上面寫的字：抗規(guī)者去死。
“孩子們上哪兒去了？”詹米驀地身，“這家人有幾個孩子。哪兒去了？”
灰燼已冷，在風(fēng)中飄散，但空氣里依舊滿是焚燒的氣味，阻住了他的呼吸，燒灼著他的咽喉，每說出一個字都好像爬過一片尖利的石子灘。羅杰狠狠地清了清喉嚨，朝地上啐了一口。
“也許，藏起來了?！彼粏〉溃噶酥笜淞?。
“也許吧?！闭裁昨v地站起來朝林子方向喊了一聲，不待回答，就往樹林邊走邊喊而去。
羅杰跟在后面，樹林的陰影朝他撲面而來時，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他們倆分別呼喊著，叫嚷著寬慰的話語，但等來的只有一片寂靜。
羅杰在樹林間踉踉蹌蹌地走著，冷汗直流，氣喘吁吁，嗓子更是痛得火燒火燎，但他顧不上這許多，只是一遍一遍呼喊。有好幾次，他都覺得眼角似乎閃過一個身影，扭頭看去卻只是冷風(fēng)吹起的落葉，或蛛絲上懸掛的蟲殼，孤寂地晃動著，仿佛剛剛有人從那里經(jīng)過。
他幾乎覺得看到的是小杰，正在林子里和他玩藏貓貓，細(xì)碎的小腳步，陽光偶爾在金紅的腦袋上閃過，讓他忍不住再喊，再喊。最終，他終于逼著自己承認(rèn)，小孩子是不可能跑得那樣快的，不是他們。他頹喪地從林子里折返回小屋，嘴里依舊機(jī)械地一聲一聲嘶啞地呼喚。
他走回前院，看到詹米正彎腰抬起一塊大石頭，奮力朝擲出去，力道之大，驚起樹上蹲著的一對大渡鴉，瞪著眼睛撲棱棱飛起來，又在旁邊一棵樹上落下，依舊盯著他們。
天氣很冷，但兩個人都出汗如漿，頭發(fā)緊緊黏在脖頸。詹米站起身，用袖口蹭了蹭臉，努力喘了幾口粗氣。
“他們……有幾個孩子？”羅杰啞著嗓子低聲問。
“至少三個?！闭裁卓攘擞挚龋K于啐出一口痰，“最大的那個大概有十二歲。”他看著尸體靜立了一陣，終于劃了個十字、拔出匕首上前割斷繩子。
他們沒有什么工具能挖坑；能做的只是在樹林里扒開落葉勉強(qiáng)刨一個淺坑，再壓上石頭做一個石冢，至少能給尸體一個體面，避開烏鴉的啄食。
“他們是抗規(guī)者嗎？”羅杰一邊干活，一邊用袖子蹭了蹭臉問。
“是?？伞闭裁椎穆曇纛D了頓，“這和那事兒沒關(guān)系。”他又搖了搖頭，轉(zhuǎn)身去收集石頭。
一開始，羅杰以為那也是一塊石頭，半掩在燒焦的木屋外墻和落葉中?？伤麆偵斐鍪郑菛|西動了一下，嚇得他忍不住驚叫起來。
詹米立刻跑過來，從落葉和灰燼里挖出了一個小女孩。
“噓，乖，別哭，乖，”詹米一邊挖一邊著急地安慰；實(shí)際上那孩子根本沒有哭。她大概七、八歲，衣服和頭發(fā)完全燒盡，皮膚已經(jīng)成了炭黑色，如果不是那雙眼睛，真以為是用石頭做成的。
“哦，上帝，哦，上帝?！绷_杰一遍一遍地說著，最后幾乎已經(jīng)變成了祈禱。
他終于把孩子摟在胸前。她的眼睛半睜著，沒有釋懷、也沒有好奇，只剩下認(rèn)命的平靜。
詹米從水壺里倒了點(diǎn)水到手絹上；一點(diǎn)一點(diǎn)蘸著孩子的嘴唇喂她，羅杰能看到她的喉頭動了動，本能地開始吮吸。
“你會好起來的，”他輕聲說，“會好的，乖孩子?！?/p>
“孩子，是誰干的？”詹米蹲在一邊溫和地問。羅杰看得出她能聽懂；那問題從她臉上掠過，仿佛風(fēng)兒吹皺一池水；但終于吹過，又只剩下平靜。她不說話，不管問什么，只是用漠然的眼睛看著他們，依舊恍惚地吮吸那手絹。
“你受洗過嗎，孩子？”詹米終于問，羅杰感到心頭一顫。他還沒有從震驚中完全清醒，尚未認(rèn)真留意孩子的現(xiàn)實(shí)情況。
“Elle ne peut pas vivre，”詹米用法語輕輕說，眼睛直視羅杰。她活不下來了。
他的第一本能是斷然拒絕。她當(dāng)然能活下來，她必須活下來。可是，她的大部分皮膚已經(jīng)燒盡，鮮肉在灰燼之下暴露，慢慢往外滲透著體液。他看得見那孩子慘白的膝蓋骨外露，而且能清晰地看見她的心跳，在瘦削的胸骨框架下暗紅半透明的包囊里一下一下顫抖。她輕得就像個豆袋娃娃，羅杰痛苦地想，小小身體幾乎漂浮在他的臂彎，好像一片清油浮在水面上。
“疼不疼，孩子？”他問。
“媽媽？”孩子輕聲叫了一聲，閉上眼睛，嘴里依舊喃喃地念著“媽媽”。
他想過，最要緊是把孩子帶回山莊，交給克萊爾?？蓮倪@里到山莊騎馬至少是一天的路程；她熬不下來。一點(diǎn)機(jī)會都沒有。
他咽了一口唾沫，覺得脖頸上仿佛還套著繩索。他看向詹米，對方的眼睛里帶著同樣痛苦的認(rèn)知。詹米也咽了一口唾沫。
“你……你知道她的名字嗎？”羅杰覺得無法呼吸，努力吐出這幾個字。詹米搖了搖頭，打起精神直起身。
小孩已經(jīng)不再吮吸，但依舊不時呢喃著一兩聲“媽媽”。詹米從她嘴唇上拿過手絹，在孩子焦黑的額頭擠了幾滴水，低聲默誦施洗的禱詞。
結(jié)束后，他們互相看了看，都明白該做什么。詹米臉色慘白，豆大的汗珠在紅色胡茬上抖動。他深吸一口氣，硬起心腸抬起手。
“別，”羅杰輕輕說，“讓我來吧?！笔撬l(fā)現(xiàn)的她，他抱起的她，他不打算讓別人解脫她。他伸過手，詹米把被焦灰污染的濕手絹遞了過去。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干這樣的事；就是現(xiàn)在也沒有在思考。實(shí)際上，并不需要思考；他并沒有猶豫，只是把孩子抱近，手帕捂住她的口鼻，伸手緊緊蓋住，他的拇指和食指都能感覺到那小小的鼻翼在他指間輕煽。
一陣風(fēng)吹過，樹上飄下一片金黃的落葉，輕輕掃過他的皮膚，在他的面龐吹過一絲涼意。他突然想，她大概會覺得冷；可他騰不出手來，沒有辦法拿衣服裹住她。
他的另一只手臂緊緊抱著她，手搭在她的胸前；他能感覺到她小小心臟就在他的手指下?？焖偬鴦?，一個空拍，又是一個空拍，終于停了下來；又抖動了一下，他都能感覺到那心臟在試圖積蓄力氣再跳一次。他仿佛能看到一幕奇異的幻象，心臟在撞擊脆弱的胸壁，試圖掙脫虛弱的肉體獨(dú)自生存。
但它終于力竭，幻象破滅，一切歸于寧靜。就在他身旁，一只渡鴉凄冷地呱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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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幾乎快要埋完尸體，遠(yuǎn)處傳來一陣馬蹄聲。有人來了，很多人。
羅杰的第一反應(yīng)是跳起來逃進(jìn)森林，他瞥了一眼岳父，但詹米只是搖了搖頭，回答了他無聲的問題。
“不會，那些人不會回來?；貋韴D什么呢？”他陰沉的目光掃過那片燒焦的廢墟，破敗的庭院，還有面前的淺墳。小女孩依舊躺在旁邊、還沒有來得及下葬，身上裹著羅杰的斗篷。他還沒有準(zhǔn)備好就這么把孩子埋入土中；一個鮮活的生命剛才還在自己的手里跳動。
詹米直起身抻了抻腰。羅杰看到他瞥了一眼自己的來復(fù)槍就在手邊，倚靠著一截樹墩。他坐下來，把當(dāng)鐵鏟挖墳的木板靠在一邊，靜靜地等候來者。
第一個出現(xiàn)在視線里的騎手從林子里鉆出來，他的馬匹嗅到了燒焦的氣味，不安地打了幾個響鼻。騎手熟練地拉動韁繩，原地打了個轉(zhuǎn)，朝這里靠近過來，看清了面前的人。
“這么說，是你啊，弗雷澤？”理查德·布朗瘦削的臉陰陰地笑著。他四下看了看已經(jīng)燒成焦黑、依舊還在冒煙的木材，又扭頭瞥了一眼后面跟上來的同伴，“真是沒想到啊，你除了賣威士忌，還有這么個營生來賺錢啊?！?/p>
后面出現(xiàn)的那幾個人聞言都嗤笑起來。羅杰暗暗數(shù)了數(shù)，一共六個人。
“給死者點(diǎn)尊重好不好，布朗?！闭裁壮瘔?zāi)裹c(diǎn)了下頭說。布朗的臉一僵，銳利地瞟了一眼詹米，又看看羅杰。
“就你們兩個？你們在這兒干什么？”
“挖墳?！绷_杰淡淡地回答。他的手掌已經(jīng)磨出了水泡，緩緩沿著馬褲蹭著手掌邊緣，“你們又在這里干什么？”
布朗挺起了胸正要發(fā)作，他的兄弟萊昂內(nèi)爾發(fā)了話。
“我們從奧威納維斯庫那邊來，”他說罷努了努自己的馬。羅杰細(xì)看時，只見馬上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四個大包，滿滿地裝著獸皮，其它幾匹馬也扛著鼓鼓囊囊的包裹?！奥劦接薪购叮瓦^來看看。”他瞥了一眼墳?zāi)?，“是提格·奧布萊恩家吧？”
詹米點(diǎn)了點(diǎn)頭。
“你認(rèn)得他們？”
理查德·布朗聳了聳肩。
“認(rèn)得。這條路通往奧威納維斯庫。我們在這兒停過一兩次；和他們一起吃過飯?！彼K于想到了什么，摘下了帽子，露出斑禿的頭頂探了探身，“上帝保佑，愿逝者安息?！?/p>
“要不是你們干的，那是誰干的？”其中一個年輕人問了一句。那也是個姓布朗的，一樣的溜肩、大下巴，不懷好意地笑著，顯然覺得自己的話很好笑。
地面上想起一陣窸窣聲；那片紙被風(fēng)吹得正貼在羅杰身邊的一塊石頭上。他彎腰撿起紙，上前一步，拍在萊昂內(nèi)爾的馬鞍上。
“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嗎？”他問，“這張紙被釘在奧布萊恩的尸體上?！彼穆曇衾飵е鴳嵟?，他心里明白，但并不在乎。他問這話時，覺得嗓子里仿佛有一把鋸子割過。
萊昂內(nèi)爾·布朗低頭瞟了一眼那張紙，抬了抬眉毛，把紙片遞給他兄長。
“不知道。是你自己寫的吧？”
“你說什么？”他狠狠瞪著他，冷風(fēng)吹得他眼睛生疼。
“印第安人?！比R昂內(nèi)爾·布朗朝小屋點(diǎn)了點(diǎn)頭，“是印第安人干的?！?/p>
“哦？是嗎？”羅杰能聽出來詹米話音中的暗流——懷疑、警惕、憤怒?！坝〉诎踩四囊恢?？是你們買獸皮的那一支嗎？他們這么告訴你們的？”
“別犯傻了，萊內(nèi)，”理查德·布朗聲調(diào)很低，但他兄弟動了一下，顯然是聽見了。布朗策馬向前走了幾步。詹米依舊穩(wěn)穩(wěn)站著，但羅杰看到他雙手緊繃。
“這么說，全家都在這兒了？”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斗篷問。
“沒有，”詹米答，“沒找到那兩個大點(diǎn)的孩子。只有最小的那個丫頭?！?/p>
“是印第安人?！比R昂內(nèi)爾·布朗站在他兄弟身后固執(zhí)地說，“就是他們干的?！?/p>
詹米深吸了一口氣，焦煙嗆得他咳嗽了幾聲。
“好吧，”他說，“這樣說來，我會到他們村莊里問問?！?/p>
“你找不到他們的，”理查德·布朗突然攥緊了那張紙說，“要是印第安人帶走了他們，肯定不會就留在附近。會把他們賣得遠(yuǎn)遠(yuǎn)的，買到肯塔基去?！?/p>
身后的幾個人都嘟囔著表示同意，羅杰只覺得胸腔里的那一團(tuán)濁氣不斷上涌。
“印第安人才不會寫那種東西，”他狠狠戳了一下布朗手中的紙片厲聲說，“而且，要是有人是因?yàn)閳髲?fù)奧布萊恩一家以前是抗規(guī)者，也根本不會搶走他們的小孩?！?/p>
布朗瞇起眼睛打量了他好一陣。羅杰能感覺到詹米輕輕挪動了一下身子，暗暗做了準(zhǔn)備。
“是不會，”布朗輕輕說，“他們是不會這么干。所以萊內(nèi)才一開始覺得是你自己寫的。大概是印第安人來偷走了孩子，然后你們又來了，決定把剩下的東西也搶走。于是你們燒了房子，吊死了奧布萊恩和他妻子，又在他身上釘上紙條，就是那么回事。要我說，你這么干肯定也是有理由的，是不是，麥肯齊先生？”
“我倒想問問，你怎么知道他們是被吊死的，布朗先生？”
布朗的臉猛地僵住，羅杰突然感覺到詹米的手警覺地按在他胳膊上，這才發(fā)覺自己的拳頭緊緊地攥著。
“是繩子，老弟。”詹米輕輕提醒，聲音依舊平靜。他聞言望去。果不其然，他們從尸體上砍成三截的繩子此刻就堆在樹邊。詹米依舊在說話，聲音平穩(wěn)，但羅杰卻聽不到一個字。風(fēng)聲的嗚咽在他耳邊滾過，他能聽得見耳鼓傳來通通的心跳聲。也許是自己的心跳——也許是那孩子的。
“下馬?！彼f?；蛘哒f，他覺得他在說。風(fēng)卷著焦灰掃過他的面龐，說出的每個字都澀在喉間。塵土的苦澀在他的嗓子里灼燒；他劇烈地咳嗽幾聲，啐了一口痰，眼睛里全是淚。
模模糊糊間，他開始意識到手臂的疼痛，整個世界又慢慢醒轉(zhuǎn)過來。幾個年輕人正看著他，帶著虛情假意的笑意和一絲警惕。理查德·布朗和他的兄弟依舊小心避開他的目光，專注地和詹米談著話；而詹米的一只手還在緊緊鉗著他的胳膊。
他扭動了一下，終于掙開了詹米的手，輕輕朝自己的岳父點(diǎn)了下頭，示意對方自己不會魯莽。但他的心依舊狂跳不止，喉頭那套索仿佛還在，勒得他不光說不出話，連呼吸都困難。
“我們也來幫忙吧?！辈祭食∨⒌氖w點(diǎn)了點(diǎn)頭，起身就要跨下馬，但詹米擺了擺手制止了他。
“不用，我們自己就行。”
布朗頓住，就那么不上不下，一臉尷尬。他扯了扯嘴，又坐了回去，提了一下韁繩，一言不發(fā)掉頭離去；其他幾個人也跟了上去，有些好奇地朝他們這邊望了望。
“不是他們。”詹米已經(jīng)拿起了來復(fù)槍，一直看著最后一個人消失在樹林里?！安贿^，他們確實(shí)知道點(diǎn)內(nèi)情，但他們沒說?！?/p>
羅杰沒有說話，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徑自朝吊死那對夫婦的大樹走去，狠狠踢開繩子，掄起拳頭揮向樹干，一拳，一拳，又是一拳。他停下手，倚著樹干喘著粗氣。指節(jié)傳來的鈍痛，略略給他一點(diǎn)緩解。
一小隊螞蟻急行軍一樣沿著樹皮朝樹冠爬去，似是在奔赴什么了不得的大生意。羅杰呆呆的看著，過了好一陣，他終于能再次吞咽，緩緩直起身，揉了揉胳膊上淤青的攥痕，走過去繼續(xù)埋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