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故事留下很多迷思，一直困擾著我。

我那年大約十三歲，弟弟李特小我三歲。我們住在末羽村。出村向南約走兩千多步，是末水河。河水自西向東流淌。平時河面約一百步寬，水深僅能沒膝。夏季洪水過后，河面寬到五六百步，水深處可淹沒到成年人頭頂。河道在村前開始轉(zhuǎn)彎，像月牙一樣環(huán)抱著北岸。因為這彎曲處，水流舒緩，北部河岸就比南岸加倍寬闊，物種也更加豐富。

沙灘是銀白色的，沙粒細(xì)軟，約有二百步寬，東西長幾十里，像條銀帶緊緊約束住河水。濕潤的沙灘是鳥和昆蟲的世界，我們喜歡躺在沙上看天上流云，堆城堡，捉一種叫做“沙漏”的沙蟲喂雞。

沙灘往北約三百步，是長滿了蘆葦、低矮灌木和茂密野草的大片荒灘，從河橋上看，像座荒涼孤島。這里住著狼、狐、獾等，當(dāng)然最多野兔和各種水鳥。雖然荒涼，孩子們卻朝暮向往。但它不屬于人類，對人類幾乎是禁足的，多年來村莊嚴(yán)守著這個規(guī)矩。

隔開這片野生世界同人類世界的界限的，是大片防風(fēng)林和果園形成的林帶，周圍種了高大的刺槐、白楊和柳樹，里面錯落栽植梨樹、蘋果樹和桃樹。果園以北，就是寬廣、整齊、肥沃的千畝糧田，平平地伸展到村莊門前，是村莊世世代代生存繁衍的物質(zhì)依賴和精神保障。

暑假里農(nóng)村孩子像過節(jié)日。夏收結(jié)束，囤里有糧，這時節(jié)不會挨餓。秋季莊稼正在生長，收獲期還早，沒有繁重的農(nóng)活，孩子們早就心中盤算好了。田園里農(nóng)作物和菜蔬鮮嫩，可以聊做充饑之餐，實在說這個季節(jié)是一年中最適合做假期的。但是這個暑假開始，父親交代一樣任務(wù)，就是為自己下學(xué)期學(xué)費做點貢獻(xiàn)。

農(nóng)村孩子很容易繼承了農(nóng)作和讀書兩種傳統(tǒng)，以為這就是人生路子。我們幾乎沒什么錢的概念，因為很少接觸錢也很少獨立采買的緣故。學(xué)習(xí)用品是父母包辦了的，和別的孩子大致一樣，沒有什么新鮮物件。但是現(xiàn)在父母意識到需要訓(xùn)練我們的商業(yè)能力，恰好這樣的機會來了。

最近有商人來這里收購槐樹葉，據(jù)說出口到國外去。

刺槐樹是北方常見樹木，通?？砷L七八米高，樹徑一二十公分就賣出好價了，木質(zhì)堅硬，紋路細(xì)膩，最適合做家具。這樹其實還為這里的人民承擔(dān)著歷史記憶，一段辛酸的遷民史，被驅(qū)趕離開富庶的家鄉(xiāng)，強逼遷往不毛之地墾荒的苦難感傷歷程。老槐樹就是故園。我們卻只記得刺槐樹一點好，春季時它開一串串奶白色花，白白亮亮的覆滿整個樹冠，像頭戴花環(huán)的美麗新娘。槐花嫩香且汁液甘甜，隨摘即吃，充饑又解渴?；毕忝垡彩琼敽玫姆涿?。但凡品過這里的槐花香的，走到哪里都難忘懷。

但是外國人要買樹葉去，倒是沒人明白意欲何為。

父母親給我們的計劃就是，采摘槐樹葉，掙取下個學(xué)期的學(xué)費。

事情就是發(fā)生在這個夏季，我們采摘槐葉的一天。

采摘槐樹葉是簡單勞動，物質(zhì)激勵使得工作進(jìn)展的格外有趣。不到一周，村莊里家家戶戶的槐葉就摘光了，槐樹們支愣著椏杈挨著盛夏烈日暴曬，大街小巷曬滿了槐葉，碧綠的葉子散發(fā)出潮濕香味，一會就開始蔫吧，蜷曲，變成灰綠，再變淺灰。拈起一枚干樹葉，輕飄飄的，仍有一股清香自灰白的脈絡(luò)間搖曳出來。這是熟悉的槐香。這就成了。

我們把這些余香裊裊的槐葉，一籃一籃送去收購站。父母親眉開眼笑，第一次拿到了孩子們掙來的錢，錢雖然不多，但父母親認(rèn)為對孩子們而言，是絕好的勞作和經(jīng)商鍛煉。

收購槐葉的商人仍是天不亮就來村里督促，數(shù)量還遠(yuǎn)遠(yuǎn)不夠，他們要一船-----海上航行的大船，比河上的船大千萬倍，就是說十幾萬斤干透的槐葉-----一路漂洋過海運到外國去。

而且父親也說，我們掙到的錢夠交學(xué)費了，但是余錢遠(yuǎn)遠(yuǎn)不夠買新書包，如果想要，這個夏天我們就得不停采摘槐葉，直到開學(xué)。

村莊和附近已經(jīng)沒有槐葉可采，道路兩邊的槐樹也早就光禿。

我們想起了那座荒島，那里長著大片低矮的灌木，我們曾經(jīng)在高高的河橋上遠(yuǎn)遠(yuǎn)看見那里開著大片的槐花，太陽下白亮耀眼，一定有茂密的野生槐樹。

但是父親說，那里不允許村人進(jìn)入，這是村里幾輩子的規(guī)矩了。而且，孤島上有狼。

說起了狼，這始終是一道奇景。

我們一直以為，村人對于狼有著奇怪的態(tài)度。據(jù)老人講，羽山有狼群，頭領(lǐng)是只白狼。它們春初雙雙對對從山上下來，泅過末水，在荒島上安住產(chǎn)仔，小狼斷奶了，背馱著幼崽渡河回山，年年如此，有些老人能說出哪是頭狼夫婦，哪是狼子狼孫。這些狼懂得和人平安相處。從未有過狼傷人、禍害家畜的事情。它們尋不到可口的獵物了，會捕食青蛙，卻始終不會進(jìn)村。這些狼有自己的規(guī)矩。有人曾低頭走在狹窄的田間小路上，猛一抬頭，見迎面一條陌生白色大狗，溫順地夾著粗大尾巴躲到路邊，讓人先走得遠(yuǎn)了，才若無其事繼續(xù)行走，事后醒悟到，這狗實在是狼，因為土狗斷然沒有如此奇異的尾巴，況且土狗碰見陌生人，必然先行狂吠恐嚇。老人最后總結(jié)說，羽山狼是通情達(dá)理、謙卑忍讓的物種。但是我們記得，小時候夜里不肯安睡，母親常以狼來了作恐嚇的借口，孩子們也常常聽得頭皮發(fā)麻，兩眼發(fā)直，趕緊鉆進(jìn)被窩。狼會吃小孩，這也是人生之初接受的訓(xùn)導(dǎo)。究竟誰真誰假呢？

那時男孩女孩都特別喜歡小人書，但是最盼望有個新書包。小人書是標(biāo)配物品，不同孩子擁有不同類別的小人書，這是大人罕見地寬容和默許的。小人書可以交換來看，一本好的小人書可以換到幾十本不同的小人書看。新書包卻是獨享的榮耀。背上新書包，里面裝著新書，一路招搖著走到學(xué)校，是開學(xué)第一天最有顏面的事情，這個夢想太誘人了，我實在舍不得放棄。如果我們不能再采摘槐樹葉，這個夢想就會泡湯，這是明擺著的道理。那時我想，為了夢想，我甘愿冒任何風(fēng)險。

我和弟弟悄悄招募同闖荒島的伙伴，這事自然不能聲張。很快就有了一個，和我一樣，也是女孩，比我小一歲，比弟弟大兩歲。長著貓咪一樣的圓圓小臉，個子瘦小，膽子也極小，我見過一個男生拿一條蜿蜒的豆青蟲追她，她嚇得四處躲避，一邊狂跑一邊叫爹喊娘。我知道她學(xué)習(xí)很好。我也知道她的書包和我的一樣破舊。

這樣我們就有了三個人，我和弟弟，還有名叫李虹的女孩。

我們在午飯后悄悄出門。太陽從頭頂直照下來，地面白花花地耀眼，天熱得像著了火，整個村莊沉睡在槐香彌漫的午睡中。我們每個人背一個大竹簍，里面放了一條編織袋子。我還拿了一條扁擔(dān)，如果槐葉夠多，我們?nèi)齻€人可以輪流抬。扁擔(dān)是槐木做的，年齡比我們都大，黑黝黝的，柔韌結(jié)實，能擔(dān)三百斤的重量。扁擔(dān)也是我們這里村民出門的防身武器。

出村不遠(yuǎn)就是密密長滿玉米的大田。玉米已經(jīng)結(jié)穗，觸須現(xiàn)在是嫩黃色，過段時間就變成金黃，成熟之后像馬尾一樣棕紅。玉米秸稈粗壯，水分很足，可以當(dāng)甘蔗吃，我折斷一根，分成三段，我們一邊啃著一邊沿田間小路走。玉米叢高大如墻，密不透風(fēng)，葉子在四周悉悉索索絮語，走了一會汗水就像小溪流一樣沿著頭發(fā)流淌下來，背上早濕透了，臉悶得通紅。地里看不見一個人，但是我們都不敢出聲。走完這段路像過了長長的一年。

已經(jīng)看見玉米田盡頭，那邊就是紅薯地和大豆田。弟弟突然停下來。一只腳還懸在半空，僵直站住。前面約一步遠(yuǎn)，一條細(xì)小的草青色的蛇懶洋洋的穿過小路，飛快滑進(jìn)草叢。

我渾身繃緊，雙手握緊扁擔(dān)，手粘粘的，有點滑，我努力把它抓緊高高舉起。

弟弟慢慢地放下懸空的那只腳，汗水猛從鼻尖滴答下來。

他臉色都白了。

李虹看見了那條細(xì)小的尾巴，她愣了一下，身體一下子僵住，臉漲得更紅，淚水很快漾出眼眶，沿著邊緣轉(zhuǎn)了一圈，飛速流下臉龐。

但她更快地抬手擦掉了眼淚，好像只是擦汗。

我和弟弟眼睛對望了一下。誰也沒說話。但是相互讀懂了眼神。我懷疑我們是不是有些冒險。

但是好像我也別無選擇。

我們走出紅薯地，轉(zhuǎn)上通往河灘的機耕路。這條路最像馬路的一條村外路，寬可對過兩駕馬車。路面鋪過沙石，來往車多人多，路面踩得很結(jié)實，幾乎沒有泥巴，兩旁排列著高大的白楊樹，葉子碧綠闊大像芭蕉扇，樹皮都是綠的。老師經(jīng)常帶我們來這里練習(xí)長跑。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就到了果園。

我轉(zhuǎn)頭看了一眼李虹。她一路緊跟著我走，時不時把竹簍往上聳一下，頭發(fā)濕漉漉地黏在通紅的小臉上。竹簍有她一半多的高度，比她身體寬出一倍。背帶很長，是固定的，沒法收縮長度，走起路來不停顛打著她的屁股，讓她亂了腳步。她一路是這么走過來的。

李虹，你把竹簍和李特?fù)Q著背吧，我說。

我背得動......我能背五十斤麥子呢，李虹停下腳步，飛快地脧我一眼，尷尬地笑著說。

我和你的都是大竹簍。這樣我們都走不快。我說。但是我比她高差不多一頭。

弟弟乖巧地?fù)屵^李虹的背簍換在背上。他雖然小幾歲，但是身材和李虹一樣高，身體更結(jié)實。

李虹，你能背五十斤麥子，真的嗎？弟弟跳過一個路坑，回頭看著我和李虹，一縷額發(fā)滑稽地黏在鼻子上。

收麥子那幾天老是下雨，你記得嗎？李虹抬手搭著我的肩膀，反問道。

我驚訝地看了她一眼，用手?jǐn)n攏額前亂發(fā)。我們這是第一次正式交流。我感覺輕松多了，隨后我們的步伐也驚人一致。

嗯，我說，我家麥子有一半淋濕了。

那晚上我和我媽背一樣重的袋子！李虹突然快走幾步，回過頭來，看著弟弟，說。

真了不起！弟弟由衷的贊嘆說，看出來他是認(rèn)真的。

李特，你聽說過白狼嗎？過了好一會，李虹突然說。

我爸見過.....好多年前了，我說，他在河邊看見，白狼馱著兩只小狼過河。他們隔得很遠(yuǎn)。

白狼不咬人，李特說，但你也不能靠近它，我們老師說的。

嗯，我怎么能靠近它呢，李虹笑了，我見了狗都怕。

李特撇撇嘴。我知道他咽回去了一句話。

要快走了，我說。我看了看太陽，差不多下午三點的樣子。已經(jīng)耽誤了不少時間。但是到現(xiàn)在還算順利。我們的新團(tuán)隊磨合得也還好。

我們已經(jīng)到達(dá)了果園。樹上稀稀疏疏掛著雞蛋大小的青蘋果。它們現(xiàn)在是酸澀的，果肉堅硬如同木頭，難以下咽。梨子也還小，皮色碧綠，上面有些棕色的斑點。離我們兩百多步開外有座簡陋的小屋，看守人應(yīng)該正在里面午睡。他的狗也沒有吠叫。我們沿著中間一條沙路小心翼翼走出果園，穿過過防風(fēng)林，就到達(dá)那個野生世界的邊緣。

一股奇異的濃烈氣味隨著滾滾熱浪撲面而來。

這氣味似乎不是來自人間。

防風(fēng)林種在人工修筑的長堤上，寬不過十步。長堤下面是一條淺淺的壕溝，里面的水是褐色的，但也看得見水底淤積著腐爛的樹葉。我們?nèi)齻€對望了一眼，先后奮力跨過水溝，然后就聞到了那股奇怪的氣味。它濃烈刺鼻，卻也不是奇臭，是一種我們從不熟悉的氣味。好像誰用它做了一堵墻，阻止外人闖入。我跳過去的時候就感覺撞在這面墻上，突然悶得喘不過氣來。李虹也跳過來了，我伸手拉她一把，她連忙笑一下，笑得很僵硬，臉色卻是蠟黃，小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弟弟表情上沒什么變化，但我看出，他心里敲著小鼓，因為除了聞到的奇怪氣味，我們都感覺到了一絲詭異氣息。

我們都感受到的這股不同尋常的氣息，彷佛要傳遞著什么，但是我們說不清。

我們站在那里，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像正午的貓，圓圓的瞪在眼睛中間；耳朵像狗一樣直直豎著；渾身汗毛都似乎要從皺巴巴的皮膚上站立起來，刺探周圍哪怕一絲一毫不同尋常的信息；汗水也不流了，身上拂過陣陣寒意。

我們似乎感到四周無數(shù)雙惡意的眼睛在盯著我們，也許還有尖利的牙齒和利爪，暗中瞄準(zhǔn)我們的咽喉。

突然一聲破鑼似的嘎嘎怪叫，激烈地響起來，我們馬上整個身體筆直轉(zhuǎn)過去，伸長脖子查找聲源。

一只白色長嘴水鳥拍打著翅膀，沖天飛去。

又慢又長的時間，慢到血液汩汩流動的聲息都震耳欲聾。

平安無事嘍，弟弟說，聲音嘶啞干澀，肌肉僵硬的小臉上一抹故作輕松的微笑。

這句電影臺詞來的恰到好處。我們都松了口氣，馬上就興奮起來。

大片低矮的槐樹林夾雜在各色灌木中，彎彎曲曲延伸到荒灘深處，樹叢高低參差，樹冠卻很寬大，樹葉從來沒人采摘過。這的確是個奇跡。我猛然記得父親說過，有一年知青隊曾經(jīng)進(jìn)過荒島，栽下不少雜樹，想把荒地圍起來，改造成水田，但是第二年他們就回城了。沒準(zhǔn)就是這里。這些荒樹年年長大，年年被洪水沖倒、埋沒，春天來了，樹根上又發(fā)出新芽，長成新樹。后來，荒灘泥沙越積越高，漸漸和周圍隔斷，成了一片孤島，這些樹木就和雜草蘆葦圍出了荒灘野生世界。

我們放下竹簍，手忙腳亂地采摘鮮嫩槐葉，活像餓得兩眼發(fā)花的乞丐，眼前突然出現(xiàn)了美味食物一樣貪心。是要趕緊行動！大約兩個小時后太陽就要下山，我們一個多小時才能裝滿竹簍和口袋，再一個多小時到家。疑慮和恐懼都跑到了九霄云外，我們很快隱身在這片荒草雜樹中間。

我和弟弟裝滿竹簍和蛇皮袋子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掛在那片防風(fēng)林樹枝中間。遠(yuǎn)處田野里霧氣裊裊升騰，影像已經(jīng)模糊起來，四周一片靜謐。這是晚飯時候。我們耽擱太久了，父母親肯定著急了。

李虹，我們得走了！我一邊忙手忙腳捆扎袋子，一邊對著遠(yuǎn)處喊了一聲。

沒有回答。

李虹！弟弟直起身來，四周望望，突然一聲大叫。

只有晚風(fēng)吹拂荒草野樹的悉索聲。

李虹不見了！

我們?nèi)酉轮窈t口袋，拿起扁擔(dān)沿著槐樹林延伸的方向，往荒灘深處走去，大聲喊著李虹！李虹！腳下有絆倒的荒草，折斷的灌木，但是沒有她的蹤影，也不見她的背簍。我們的喊聲一聲比一聲嘶啞，后來就帶出了哭腔。那股詭異的氣息緊跟著，隨我們跌跌撞撞的腳步移動。像墻一樣的奇異氣味飄散著，聚攏著，在我和弟弟四周慢慢布下羅網(wǎng)。夜色已經(jīng)彌漫上來，我們看不清幾步遠(yuǎn)的地方。我們聽見河水細(xì)響，意識到已經(jīng)走到了河邊，但是河里什么也看不見，沒有打魚人，沒有漁火，也沒有漁梆。我一手緊抓扁擔(dān)，一手牽牢弟弟的手，兩手都是黏濕的冷汗。我們呼喊著李虹，轉(zhuǎn)身往回走，感覺彌漫在我們周圍的氣味和氣息之外，又有幾盞昏黃的小燈在四周忽明忽滅，伴隨著咻咻的喘息聲。我感覺我們沒有力氣喊了，聲音小到好像只在嘴唇中間。弟弟在顫抖，我也在顫抖，牙齒都在磕磕地上下相碰。弟弟的呼吸聲中透出一聲抽噎，我們就忍不住哭起來。李虹！李虹！哭聲中斷斷續(xù)續(xù)傳出我們絕望的呼喚。

我們走回竹簍邊，試著抬起來，沉重的竹簍紋絲不動，我在前面兩手拖，弟弟在后面撅著屁股推，竹簍移動了一小步，翻到在地。姐，我想回家！我們趕緊回家吧！弟弟放聲悲哭，我蹲下身，把他摟進(jìn)懷里，內(nèi)心充滿悲傷。我舍不得那些槐葉?？墒俏乙呀?jīng)弄丟了李虹，不可以再弄丟弟弟。站起身來，我拉起弟弟，卻像是抓住了一灘泥，我彎腰背起他，一手?jǐn)r住他的屁股，一手拄著扁擔(dān)，黑夜中憑著感覺，深一腳淺一腳向村莊方向摸索走去。

我意識到自己活著的時候，已經(jīng)是第二天午飯時候。赤腳醫(yī)生說我只是嚴(yán)重脫水。弟弟早就活蹦亂跳地跑進(jìn)跑出，見我醒來，馬上把臟汗兮兮的小臉貼在我胸前。我鼻子一酸，淚水滾落下來，真好，我們都還活著。

父母親、叔叔、舅舅在果園邊緣找到了我們。中午我們走出果園的時候，守林人并沒有午睡，他遠(yuǎn)遠(yuǎn)看見三個孩子背著竹簍往河灘去打豬草。他走到我們經(jīng)過的那條路時，已經(jīng)看不見我們的身影。他說他的狗跟著他，一邊走一邊緊張地嗅著我們的腳印。父母親尋到果園時，他的狗把他們帶到了我們身邊。那時，我和弟弟昏倒在防風(fēng)林通往果園的路上。他的小屋距離我們跌倒的地方有五六百步遠(yuǎn)。早上，父親去了荒灘，把我們辛苦采摘的槐樹葉帶了回來。

他還和村里幾個男人找回了李虹。

我見到李虹時已經(jīng)開學(xué)了。我背著新書包。李虹也是。我們的書包一模一樣。其實，如果買新書包，我們這里最好的地方就是鎮(zhèn)供銷社了，當(dāng)然，你買到的也是全鎮(zhèn)最漂亮的書包。李虹并沒有抱怨我，因為她送我一個漂亮的塑料封面筆記本。我們是在上學(xué)的路上碰見的。說明這個本子她早就準(zhǔn)備好了送我，在一見到我的時候。

但是，我很困惑。整個假期我都在思想，我和弟弟聲嘶力竭哭喊尋她的時候，她究竟去了哪里？為什么不出現(xiàn)，也不回答？

其實我記不得那個夜晚的事了。李虹說。事隔多年，我們再見面時，她已是一位風(fēng)姿綽約的少婦，身材小巧豐滿，圓圓臉上有一雙柔媚含笑的大眼睛，她不再是那個膽怯柔弱的瘦小女孩了。

你父親找到我的時候，我已經(jīng)對那個夜晚的事情失去記憶。至于我如何安然度過那夜，我確實不記得了。醫(yī)生說這是極度恐懼導(dǎo)致的遺忘癥，我知道不是，但這也是個不錯的理由，讓我逃避回憶。畢竟每個人內(nèi)心深處，都有各自不同的創(chuàng)傷記憶，事情過后不愿對人講起。

十二年來，槐花開放季節(jié)，我就會做一個奇怪的夢。每年的夢都很相似。如果你真想知道事情緣由，我可以從這十幾個夢中推測出來。我嘗試過還原那個夜晚的真實故事，但是并不成功?；蛟S完成這種追溯需要機緣，而你也許就是。夢里場景一直是那個荒島，有同一只白狼，但是夢里白狼逐年老去。其實，我們跳過壕溝聞到的奇怪氣味，是它在劃定勢力范圍。那年，它是一只羽山族群里的新成年狼，準(zhǔn)備成家立業(yè)。它選定了末水河荒島作為春夏兩季的獵場，秋冬獵場在羽山。我們感到的那股氣息就是它的，因它那時對人類并不熟悉，甚至懷有敵意。我們剛進(jìn)去，它就發(fā)覺了，但它沒有攻擊，而是耐心觀察，見我們只是采摘槐葉，沒有其他動作，它也就釋然于心。我那時身心脆弱，對這種強悍物種的氣味、氣息十分敏感，我猜想我很快就昏倒了，拖著竹簍栽進(jìn)了樹叢后面。你們姐弟沒有發(fā)現(xiàn)，我距離你們其實不遠(yuǎn)。我昏倒的另一個原因也可能是緊張、饑餓、干渴導(dǎo)致的眩暈。我昏頭昏腦跌進(jìn)去的地方，恰是這頭白狼的新居。當(dāng)時我完全失去了意識。我的另幾次夢中反復(fù)出現(xiàn)了一頭母狼和兩只小狼。我猜想，母狼用奶水喂了我。我醒來的時候，感覺身上沒有一絲力氣，起不了身，也說不出話。夜已經(jīng)很深，天上三星斜斜高掛，大約凌晨三點時分。我打量四周，發(fā)現(xiàn)自己獨自睡在一個鋪滿蘆葦花絮的洞里。洞穴是很早以前樹根被洪水沖翻形成的，狼用爪子把它刨深，刨大，整理成一個適合居住的洞穴。我睡在狼窩里。但我沒有感覺一點害怕，好像躺在自己家里。我就這么一直躺著，看清澈的藍(lán)色天空，聽遠(yuǎn)處河上清晰地傳來捕魚人咿呀的搖櫓聲和節(jié)奏歡快的漁梆，聽蟲聲唧唧，孤島上萬物呢喃啼鳴，我聽見槐樹的抱怨和河水東流的聲聲嘆息，聽見羽山狼群深夜高聲對答，覺得自己和這里融為一體，像一陣風(fēng)，一棵草，一只飛鳥或者動物。這個感覺很奇特。而這之前，就在我們剛踏上孤島時候，我其實已經(jīng)失明、失聰、失憶，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聽不見，什么也想不起。這是真的，我每次的夢中都有這么一段，這種混沌感覺。天色快亮的時候，我應(yīng)該又睡著了。后來，我聽見有人喊我名字。你父親他們找到了我。

我深深吸一口氣。這不是夢，也不是事實，面前這個少婦也許并不是李虹。太荒誕了，我說。多年以來，想起那個夜晚我忍不住深自愧疚，朋友因我失蹤，弟弟因我深受恐懼，我因為自己深深的欲望差點命喪荒島。我苦苦尋找答案，是想解脫自己內(nèi)心的愧疚。但是沒有人告訴我到底怎么回事，我也從來不敢追問。我其實是深深沉浸在那個夜晚的悲傷中了。

但這不意味著我能夠接受荒誕的故事。

這是真的。事實上這么多年來只有你想要真相，我早就說過，我已經(jīng)忘卻事實太久。李虹說。

或許你是對的，我說。

2019年6月10日 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