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為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本文參與「海薇閣單月征文」第一期【鄉(xiāng)村】

如果提到鄉(xiāng)村，一般會想到的詞可能是寧靜、恬適、空氣清新、裊裊炊煙，但它也有歡樂、鬧騰的時候。比如過年、結(jié)婚、喬遷、專門為70歲以上老人辦的生日宴，其中又以喜宴最盛。

今天我就說說我印象中的喜宴吧，因為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難在鄉(xiāng)村里見到那種傳統(tǒng)的結(jié)婚儀程以及鄰里之間最樸素、真摯的感情了，基本都是大家一窩蜂的來到酒店，然后又四散消失，炫耀孩子和一些虛假的托詞。

當(dāng)我還處在跟屁蟲的年紀(jì)，最喜歡干的事就是跟著爸爸媽媽或奶奶一起去吃喜酒。因為新奇，因為有趣，因為可以見到美美的新娘，因為可以拿回來金絲猴奶糖，因為可以瘋、可以鬧、可以暫時忘卻小小的煩惱……

若是本生產(chǎn)組的，那肯定都是沾親帶故的，沒有親也會攀上干親，我家兒子給你做干兒子，他家女兒給我當(dāng)干女兒。所以確定喜事日期之后，男性家長就會每家每戶的去通知，誠摯邀請。

一般提前一兩天大家就會忙活起來，分配人到各家各戶去借喜宴用具?；疽粦羧思抑挥幸粡埣t色油漆的八仙桌，四條分別可坐兩人的長板凳，好過一些的人家就把長板凳也用紅色油漆漆一下，貧困的就是原木的，這個倒不講究。

每當(dāng)那幾天，就會看到年輕力壯的男人們彎著腰扛著一張張八仙桌在路上緩慢的走著，活像一只紅色大烏龜。

少時鄉(xiāng)村的路都很窄，若迎面遇到，愛開玩笑的小媳婦們會故意表示錯不開，好男不跟女斗，只得投降，絞盡腦汁的說著好話兒或者讓占點便宜才肯罷休。

有調(diào)皮的小孩兒或是故意攔著，或是迅速地跑到他們背后，然后摸根棍子往桌面上一敲，惹得男人們罵罵咧咧，而那些小孩兒早一溜煙跑掉了。

借鍋碗瓢盆，借茶杯茶具，最重要的是借人。那時的人們都是相互幫助，俗稱換功夫，不付酬勞。請幫忙的時候也會說明請你家男主人去干嘛，請女主人去忙活什么，到喜期前一天就會用紅紙張貼出來。

負(fù)責(zé)煮飯的，燒菜的，切菜、摘菜、洗碗打雜的，端茶倒水的，散喜煙的，放鞭炮的，往外接人的……分工明確，且都是誰誰誰擅長什么就負(fù)責(zé)什么，能說會道的就當(dāng)司儀，不像現(xiàn)在會到外面去請大廚或者其他專業(yè)人士。

喜宴當(dāng)天，鞭炮放個不停，每當(dāng)重要親戚過來時都要放一掛稍短的鞭炮，比如外公外婆家的、姑爺家的、太祖輩的人等等，然后由負(fù)責(zé)迎接的人迎到正堂就坐，好生招待。

神奇的是奶奶嬸子們一聽到又放炮仗了，不用看是誰來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有時還會跟就不相信的我們打賭，結(jié)果總是讓我們甘拜下風(fēng)，也是佩服她們的經(jīng)驗和精銳的觀察力。

那時的一張桌子按規(guī)矩只能坐八個人，且每個位置都是安排好的，快到吃飯的時間會喊名字。關(guān)于這個，我還得到了大人們的由衷夸獎。

一次只有我和奶奶去喝一場比較遠(yuǎn)一點地方的喜酒，我在人家喜賬本上直接記的是自己的大名，可是誰會知道一個小屁孩的名字呢？人家吃飯的時候問某某某是誰，我說我！

大家先是張大眼睛看著我，后又哄堂大笑，都夸我能干，說我不怯場。這對現(xiàn)在的小孩來說或許不算什么，可當(dāng)時的孩子都是極為靦腆的，孩子和孩子之間會放得很開，而孩子在大人面前還是萬般乖巧，不敢作聲的。

這一次經(jīng)歷讓我的奶奶十分開心，以后走哪兒都帶著我?；氐郊乙脖话职知剟盍硕嘁淮?，隨意的夸了一下，那是為數(shù)不多的爸爸曾給予的鼓勵，一般爸爸對我都是打壓式的，在他的嘴里總是別人的孩子好。

桌上坐的八個人也很有講究。上方兩人為年老者或是輩分大的人，右邊為首席，是重要客人或親戚，左邊二席坐的是陪客，下方兩個是家里人，用來倒酒勸酒的，而現(xiàn)在的圓桌是坐10個人，且基本都是認(rèn)識的人抱團(tuán)，少點意思。

要講到最重要的接親啦。男方會安排兩位牽新（迎新娘的）的女性，兩位掌燭的童女，她們的屬相要與新人相配，牽新的人還必須是有兒有女的吉利人兒。

婚禮當(dāng)天，兩位牽新的婦女和一位掌燭的童女要去新娘家接親。前面會有一個挑著兩個大箱子或是大簍子的人，里面裝著給新娘的部分彩禮，他相當(dāng)于一個引路的人，而且必須善于言語，是新郎家的代言人。

本人屬兔，也許是屬相比較溫和，所以多次被人聘請為掌燭的，相當(dāng)于城市里的伴娘。鄉(xiāng)村老式婚禮沒有伴郎這一說，但有個類似功能的人物跟在新郎后邊，一般是新郎弟弟或是表兄弟或未結(jié)過婚的發(fā)小。

印象最深的是我去接我的小堂嬸過門，為此爸爸還專門給我買了一件當(dāng)時特別流行的雙面都可穿的衣服，紫色的，我特別喜歡，穿了好幾年。

那時已有婚禮攝像，她家門前擺了好幾瓶花，應(yīng)該是仿真的，但我當(dāng)時不知道，就湊近聞了聞。這個畫面被攝影師捕捉到，我的側(cè)臉依偎著花，露出小酒窩。

后來被制成碟片，用影碟機播放，大家都夸我好看，那也是我第一次在電視畫面上看到自己。

當(dāng)然新娘肯定是最漂亮的，那個時候鄉(xiāng)下還沒流行穿婚紗，一律穿比較喜慶的紅色衣服。胸前別一朵紅色的假花，化著濃濃的妝，現(xiàn)在肯定認(rèn)為土極了，可當(dāng)時就認(rèn)為是最美的。

每個小孩都會焦急的等待著新娘，就為一睹芳容，手上忙活的大人們亦如此，就怕錯過了那新鮮的第一眼。

新娘接回來后，掌燭的需要把喜主家堂屋已點好的蠟燭端到新娘新郎的洞房，其實我們家鄉(xiāng)土話把掌燭的叫打亮的更加形象。然后稍事休整，小姑子進(jìn)來倒茶，得給其準(zhǔn)備紅包。

小姑子會準(zhǔn)備兩杯茶，一回苦二回甜。第一杯是茶，第二杯是糖水。

接下來就是濃墨重彩的拜天地啦。司儀會說很多吉祥話，我只略微記得一些。比如一拜天地，萬事如意；二拜祖先，天賜良緣；三拜高堂，喜氣洋洋；夫妻對拜，恩恩愛愛，天長地久，地久天長。

拜完天地，喜宴正式開始。我少時是傳統(tǒng)的十大碗：第一碗魚，第二碗雞，第三碗豬蹄，第四碗圓子，第五碗蝦米湯，第六碗汆肉，第七碗黃豆，第八碗豬大腸，第九碗千張絲，第十碗扣肉。

在這些菜一碗碗端上桌之前，會先擺上幾道自家腌制小菜，腌辣椒、腌黃瓜、腌豇豆、腌蘿卜之類，酒杯碗筷擺好人坐定后開席，長輩動筷之后晚輩才可隨意吃。

上述每道菜會有專門的幾個人用紅漆托盤一道一道的呈上來，第二道菜呈上來的時候第一道基本吃完。盡管燒菜的只是村里普通的嬸子大媽，但當(dāng)時覺得那可能就是頂級美味，不會嫌棄，不會浪費。

當(dāng)上至第四碗表圓圓滿滿的圓子時，司儀攜帶新郎新娘出來謝客，講一套吉祥話：張燈結(jié)彩喜氣生，各位賓朋一起請，良辰吉日多歡喜，新郎新娘上前一步敬個禮。

一鞠躬，表示謝意；二鞠躬，歡天喜地；三鞠躬，桃園結(jié)義；再鞠躬，事事如意，各位賓朋請到位，熱火朝天，喜酒喝個醉。完后新郎新娘到每桌敬酒，散煙，每桌客人也會同時站起來喝酒碰杯回禮。

酒席上大家無權(quán)貴之分，猜拳行令，推杯換盞，開著玩笑，聊著收成，因為往年喝喜酒一般都在冬月、臘月居多。

有同輩的合適的人會特意留下來比拼酒量，其中也不乏勇敢的女性，會給那些個年輕的小伙子一個出其不意。那場面不輸電視上的任何一場擂臺賽，參與者與看官們都情緒高漲，等待一個水落石出。

客人來得多的人家，一巡飯可能吃不完，還得二巡三巡。喝喜酒得積極，去遲了就好像落下什么一樣。

洞房花燭夜之前，得先喝圓房酒。喝圓房酒也很有講究，在新郎新娘房里擺上一桌席，同樣坐八個人。新郎新娘坐床沿，首席二席由兩位牽新的兩位掌燭的分開對坐，下方特別找兩個童男作陪，用來陪酒倒酒的。

菜與酒席上的菜大差不差，只是雞是整的，魚是兩條，也有的會多加兩道菜。小菜有腌韭菜，表地久天長；腌柿子，表事事如意；腌蘿卜，表示多生孩子等等。

吃飯之前先夾碗菜放好，每樣挑一點，待之后新郎新娘吃。至少要喝十杯酒，每杯酒都有個勸酒辭。比如第一杯酒為“手提銀壺喜氣催，我敬新郎酒一杯，新郎喝了這杯酒，洞房花燭好光輝，”接下來一杯兩杯三杯……

我都記不清楚了，好像是從周朝說到三國說到現(xiàn)代，按歷史來的。可能現(xiàn)在不這么說了，落伍了也不流行了。

再就是鬧洞房，一般也是同村相同年齡的，新郎的同學(xué)、好朋友之類的，據(jù)說在我父輩結(jié)婚的時候鬧的比較兇，我們那時都說要講究文明，隨便戲謔一下新郎新娘便作罷。

現(xiàn)在人們辦喜事都是依著孩子們的時間，基本都在國家法定節(jié)假日，都在酒店辦理，走一整套流程，方便簡單，同樣感動但只是缺乏了一些獨特的人情味兒，傳統(tǒng)禮儀漸漸消失，往事——只能回味。

忽然想起兒時早早地?fù)Q上新衣服，屁顛屁顛的跟在大人后面趕著去喝喜酒的模樣；忽然想起三媽媽做新娘時梳著兩個烏黑的大辮子迎面而來的模樣；忽然想起我突然被某個大人一拍頭說這是誰誰誰家的孩子吧，我回過頭來一臉羞澀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