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看孩子在學(xué)校的圣誕歌會。音樂響起,孩子們開始歡快歌唱。我從手機視頻鏡頭里看到女兒歡笑的特寫,忽然一下子淚流了出來。
在一片圣誕服裝的紅色白色里,女兒的笑臉沒有一絲的虛假,完全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真實的最歡快的笑。
有人說孩子的笑最具感染力,因為孩子的笑沒有一絲雜質(zhì)。他們的笑是大人向往的,失去了的,不舍的,回不來的。

在孩子很小的時候,有一次我和女朋友在喝咖啡聊天,我的大孩子張開雙手向我奔來。沒有結(jié)婚沒有孩子的女朋友感慨地說,這一幕太感人了。孩子張開雙臂的樣子毫無保留,絲毫不顧及周邊的任何事物,一雙眼一顆心只有在他幾步之遙的媽媽。他看到了媽媽之后欣喜,幸福,只想一頭撲進媽媽的懷抱,于是便真實地張開手,跑過來。他的想法和動作里沒有一絲雜質(zhì),沒有一點猶豫。
我總是喜歡觀察孩子的這樣的表情。那是很令人陶醉的。當老大再長大了一點后,我觀察照片里他的表情,與小時候比較,就發(fā)現(xiàn)他的笑在發(fā)生變化。我能看出來一絲絲的雜質(zhì),比如說控制,比如說矜持,比如說勉強??吹竭@樣的變化時我有些心痛。我不想孩子這么快就失去了他的純粹。純粹是多么幸福的狀態(tài)。它就像打了嗎啡,只在自己的世界中,是一種極樂的狀態(tài)。成年人要尋找那種純粹是再也不可能的了,除非靠嗎啡,靠酒精。
然而,我深知,孩子無法永遠保持那種純粹。因為孩子會長大,就像我們一樣,在長大的過程中就逐漸失去了純粹。他們會像我們一樣開始顧及別人的感受,別人的眼光,顧及自己的形象,顧及環(huán)境,情境,顧及很多很多。他們再也不會像小時候那樣張開雙臂撲向我,因為也許有人告訴過他長大了要獨立,不能老抱,媽媽也許很忙,你不應(yīng)該隨時打擾,地上可能很滑,不要跑會摔跤,跑過去要過馬路,路上有車,要注意安全。
這些告訴都是出于對孩子的愛,讓孩子能獨立,能照顧自己的安全,成為一個在社會上舉止合適的人。因此,這些都是必要的,必需的,無可避免的。這就意味著人在成長過程中失去純粹是必然的,也是必需的。人的成長和人的純粹是生而矛盾的。
純粹是一種自由。失去純粹的過程是人給自己套上枷鎖的過程。枷鎖越套越多,讓每個成年人不僅失去了純粹,而且走向了純粹的極端反面,即完全的不純粹。心里不喜歡的,為了禮貌,還滿臉堆笑地說喜歡極了;心里不樂意的,為了和諧,還哈哈大笑地說好極了;而心里真心希望的,為了不被拒絕,故作輕松地說沒關(guān)系;心里真渴望的,為了不得不到,就面無表情裝作毫無興趣。
這樣的扭曲和錯位讓成年人的心靈世界悲戚黑暗。我們大多數(shù)人早已不知自己什么時候高興,什么時候不高興,什么時候悲傷,什么時候不悲傷,什么時候憤怒,什么時候不憤怒,反正不管你感受怎樣,你臉上做出來的都是和你感受無關(guān)系的。
在一次訓(xùn)練營中,我對我的拍檔講述我的frustration,中文最合適的翻譯應(yīng)該是抓狂。拍檔讓我表演一下。我夸張地表演了。拍檔一臉驚異。她問為什么你在抓狂時滿臉都是笑?
所有的真實感受禁錮在我們心中,讓我們?nèi)遮叧林?。沉重而不自知。有多少人只能在暗夜里獨自思索一下,靠一杯酒一曲歌痛哭一場,釋放一點,而又有多少人連這樣的奢侈也沒有,沒有獨處空間,一天里從睜開眼到閉上眼都在忙碌都在假裝?
人生而沉重。這樣的定律能否改變?我們的世界能否改變?我沒有答案。
唯愿孩子,臉上的笑容能存在得更久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