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這樣一個家庭

由我而上，我的父母親，以至于我的祖母和我未曾真的謀面過的祖父。在認字多寡上是依次遞減的，這當然不是下一代更有出息的象征，更誠懇的應當歸因于時代發(fā)展使然——幾代人正生活在一個越來越好的國度和時代。

我的祖母，準確的說一個字也不認知。

但那時家中到處都貼著規(guī)范、好看的行楷字。箱子上貼著“衣服滿箱”，米缸上貼著“五谷豐登”，沒有一本書的桌子一側(cè)貼著“書中自有黃金屋”，另一側(cè)是我那時不怎么理解的“書中自有顏如玉”，廚房的火爐旁貼著“小心燈火”，院子里的大樹上貼著“樹木興旺”，院門上還貼著“出門見喜”。

讓人驚訝的是，祖母自己不識字，卻能念出每一張字條，然后將它們規(guī)整到恰到好處的位置，然后叫父親小心翼翼地在那里貼好。這些字條是每一年春節(jié)前后才請來的，卻總會在歷經(jīng)三百多個日子的滄桑后依然保留的完好如初。

不識字的祖母對于文字的無比虔誠的敬意，讓我天然的對于識字有著強烈的興趣。幼年里背著花布拼成的書包上學的我，最喜歡做的事兒就是在結(jié)束一天的功課后，膩在祖母身旁，讀書給她聽。這大概就是我在讀書學習這件事上最表層的“自求”動因了。

父親讀的書也不多，卻因為祖母的原因，格外重視子女的讀書問題。因為這個緣故，我在讀書上的“自求”多數(shù)是在被動的狀態(tài)下習慣成自然的。

父親在家族之中，處在次男的位置，他上面有三個姐姐，一個哥哥。在“長兄如父”、“長姐如母”的傳統(tǒng)家庭中，天然的處在一個避風的港灣之中，天然的比他的兄弟姐妹們多了走出家門的機會。十幾歲的光景，便在一次招工中成為鉆井隊的工人。這多出來的走出家門的機會，讓他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也讓他在自己子女的受教育問題上，有了不同的看法。

如果說祖母對于識字人的尊重是一種迷信或虔誠的因襲的話，父親對于讀書這條路徑的篤信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他親歷過身邊的人因為有點文化有了好的出路，便篤定地將這種信念強加在自己子女的身上。他沒有好的方法教我們?nèi)プ郧螅阌盟约旱姆椒ㄗ屛覀兞晳T自求。

母親天然的對于父親是信奉的，一如那個時期所有婦女對于自己丈夫的信奉。父親說：“孩子不讀書是沒有出息的”。母親便諄諄地將這樣的話反復的說給我們聽。

“自求”還有一個動機的問題。周恩來年少時便有“為中華崛起而讀書”的動機，那是他所受家庭教育影響的結(jié)果，也是時代使命之使然。到了我們這所謂“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的一代，已經(jīng)沒有了那么高尚和純粹的動機了。

母親有她的好辦法，她是家庭中最辛勞的那一個，也是田地之中最堅忍的那一個。

在家庭中，她是起得最早的，總是燒好了飯菜，還要在屋里屋外忙活上一陣子，才依次喊父親上工，喊我們起床讀書。她總是最后一個坐到飯桌旁，然后還要好一陣的洗漱忙活。在田地里，父親是比不過她的，用她自己的話講：“你父親有自己的工要上，田里的活兒本來就是我的！”

母親除了重復父親的話之外，很少有關(guān)于讀書的教誨。但她自己對于命運的堅忍反而成了最好的教誨。她常說的一句話是：“不好好讀書，就只能像你媽一樣下一輩子的苦力了！”

現(xiàn)在來看，這句話反倒成了我和妹妹最大的“自求”的動力。相比于“為中華崛起而讀書”，這個“自求”的動力是等而下之的，但恰是這等而下之的動因，給了我們深刻的影響，傳送我們一點點趨近為讀書識字的生活，直至把我們變成一個能夠“自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