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南方的小縣城里還是沒有迎來一場正兒八經(jīng)的雪,卻也冷得出奇。
大學寒假都放的早,一放假我便買了最早的票風風火火回了爺爺家。
到家的那天晚上,爺爺格外地開心,他小口抿著自家釀的紅高粱酒,眼睛彎成一道迷人的月牙。
我坐在木桌的老位置,屁股下的板凳暴了邊,刺刺得有點扎。我認認真真地聽爺爺講那些翻來覆去講的故事,講他當年當兵的故事,講他從老一輩聽過來的故事。
聽著聽著,不知不覺,給爺爺?shù)沟陌氡吡痪埔岩娏说?,我連忙起身去給爺爺盛飯。
爺爺臉頰微微透著紅暈,對著旁邊坐著的背彎的很厲害的奶奶說:“當年那個眨巴著眼睛,托著下巴聽故事的孫女真的長大了。”
我把一碗滿滿的熱乎乎的白米飯雙手遞到爺爺手里,分明看到爺爺眼睛里有顆亮晶晶的東西。
是啊,桌子還是那張用了十幾年的四四方方的桌子,沒有干凈的桌布,沒有華麗的噴漆。電燈還是用的鎢絲燈泡,一如既往的暖黃色。桌子靠邊的墻壁還是那面墻,赤裸裸原生的磚塊和一層厚厚的大年三十才會打掃的煙灰。就連墻上掛著的大相框,也還只是放著那張孤零零的黑白全家福:照片里早已嫁作人婦的小姑,那個時候還是奶奶抱在懷里的襁褓中的嬰兒。爺爺穿著軍裝坐的筆直,爸爸和叔叔系著領帶帥氣得站在旁邊。
可是,我這個小丫頭片子長大了,爺爺奶奶也變老了很多。
在外求學時,我經(jīng)常夢見一個曾經(jīng)的場景:
一口大鐵鍋將灶臺的煙霧吞了又吐,灶臺上永遠有一只慵懶的黃棕虎斑貓倚著灶臺打盹。掉了漆的火盆里干柴火燒的噼里啪啦,我和爺爺奶奶圍坐在爐火旁,有一只肥肥的傻狗耷拉著耳朵趴在我腳邊,時不時將松球滾一滾。
奶奶戴著老花鏡瞇著眼在補一件縫了好幾次的衣服,爺爺手里端著一杯熱茶,從嘴里跳出一個又一個故事。偶爾爺爺會停下來呡幾口茶,問我懂了什么道理。
我一邊摸著狗頭,一邊將松球滾了滾,開始滿嘴跑火車地瞎掰亂造。
爺爺幼年喪父喪母,寄住在舅舅家一段日子,本來舅舅家生活也很困難,十來歲黃不拉幾的爺爺為了討口飯吃,毅然決然進了部隊,家里沒有一磚一瓦,一鍋一瓢,從部隊回來后楞是把奶奶娶進了門。白手起家蓋起了一層房,拉扯大了五個孩子。他從來沒有讀過書,僅有的認識的字都是部隊戰(zhàn)友一筆一劃教的。
關于這些還都是某天爸爸喝醉酒后語重心長地在飯桌上跟我講的。
我一直以為爺爺是個學識淵博的人,他會跟我講很多毛澤東或周恩來的故事,他會避開奶奶,像小朋友偷偷把藏起來的糖果拿出來分享一樣,小心翼翼地把他珍藏的書拿出來給我看。
留守時住在爺爺家的日子里,我靠在奶奶腿上,歪著腦袋聽爺爺講了很多人生大道理。爐火映照著爺爺滿臉滄桑的臉,每個故事卻講的鏗將有力,用自身帶來的光和熱,像爐火架起的那一壺水,一點點沸騰,溫暖了寒冬瑟瑟發(fā)抖的我,也溫暖了留守時的夜晚我做的每一個夢。
如果有人問我作為留守兒童,你幸福嗎?
世界上的幸福有千萬種,我覺得我是幸福的。
有人吃山珍海味是幸福,我坐在熱汽氤氳的灶頭和爺爺奶奶喝一鍋熱騰騰的白粥,氣定神閑地打個飽嗝也是一種幸福。
有人出入游樂場是幸福,我陪在爺爺奶奶身邊一塊搽野生中草藥換錢,搽到皮破手指勒出血痕也是一種幸福。
我是留守兒童,但我的幸福半分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