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愛不能強求。包括父母？尤其是父母。”? ? ? ? ? ? ? ? ? ? ? ? ? ? ? ? ? ? ? ? ——克莉絲汀·漢娜《螢火蟲小巷》
小時候，不懂什么叫痛苦。只知道，胸口會悶悶的，像黃梅天壓下來的云層，說不清哪里難受，但就是喘不過氣。
叛逆期那會，重點班的功課總壓得我喘不過氣來，于是我便總盼著周末快點到，到了周末就能回家了。
可是到了家，反而更不自在，說學校的事，無人在意；說學習壓力好大，換來一句“那人家為什么能學得那么好”。每次想說點什么，迎面而來的是一盆冷水。
只能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被子蒙住臉，聞著洗衣粉殘留的氣味，淚水忍不住地掉，不敢哭出聲，不敢在人前表露出來，也不敢和他們爭論心中的不甘。
或許我是爭論過的，但是并沒有用，還成為他們茶余飯后的討論對象。心里有什么東西在往下墜，一直墜，墜到一個說不清楚的地方。
那時候我不知道那叫失落，叫委屈，叫渴望。我只是覺得難受。胸口悶悶的?；貞浝锼械漠嬅娑紟е还伤釢奈兜溃袷敲纷記]有熟透就被摘下來，澀得舌頭發(fā)麻。
后來長大了一點，我學會了一個詞，叫“恨”。我把那些年所有說不清的難受都裝進了這個詞里。恨他們?yōu)槭裁床粣畚?，恨那輛周日傍晚把我送回學校的車，也恨明明弟弟成績不好也不乖卻受偏愛，更恨自己的軟弱無能。
這個“恨”字像一個盒子，蓋子一蓋，里面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都不用看了。
我以為這樣就解決了。
再后來，我讀了很多書，懂了很多道理，學會了另一個詞，叫“和解”。我就對自己說，都過去了，他們也不容易，他們只是太忙了，他們只是不會表達。這些話我在心里翻來覆去地對自己說，說到最后，連自己都快信了。
我以為我和解了。其實不是。我只是選擇性逃避了。
高中很少回家，總找借口留宿在學校。一年到頭和他們待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數(shù)。偶爾周末的時候回去一天，寒暑假在家待幾兩周，那些日子是很好度過的，日復一日的做著差不多的飯菜，洗幾次碗，陪爺爺奶奶看一會兒電視，然后就可以拖著行李箱走掉了。
我以為這就是好了。我以為那些舊傷口已經(jīng)結(jié)了痂，痂掉了就什么都不會留下。
可是后來，總以為一些很小很小的事，小到不值。胸口那個舊傷疤又被掀開了，好疼。很多年前那個坐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臉默默流淚的小女孩。
原來她一直在那里。從來沒有離開過。
我并沒有真正走出來，原來雨季一直沒有離開。
原來高中時人人都盼著回家，我只盼著周末慢點來，到了周末就總是留宿，我一直在逃。
我只是在不用面對他們的時候，假裝自己走出來了。逼自己忘記，也是欺負自己。那個小女孩等了那么多年，等一句道歉、一句解釋、一個擁抱，什么都沒有等到。然后我長大了，不但沒有替她說話，反而跟她說，別鬧了，都過去了，你懂事一點。
她不是不懂事。她只是想要被愛而已。
上了大學，我對自己說，我們重新養(yǎng)一遍自己吧。
我不再想著向過去要一個答案了。他們?yōu)槭裁纯偸呛雎晕?，父親為什么總是沉默，他們到底愛不愛我——這些問題我統(tǒng)統(tǒng)不再問了。問不動了，問了十幾年，每一句追問都像是往海里丟石頭，只聽到石頭落下去的聲音，從來沒有等到過回響。
母親今天是不是不高興了，父親那句話是不是在怪我，弟弟的煩惱是不是我該去解決的——這些我統(tǒng)統(tǒng)卸下來，放在地上。好重。我背了好多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背過來的。不想再為他們的情緒負責了。
那個在床上蒙著被子的小女孩，我蹲下來，把被子輕輕掀開。她縮在里面，眼睛紅紅的，看著我。我說，出來吧，不用躲了。以后我來照顧你。
她猶豫了一下，伸出手，牽住了我的衣角。
那個瞬間，我的胸口又悶了一下。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樣的悶?？墒沁@一次，我沒有把它裝進“恨”的盒子里，也沒有逼自己說“都過去了”。我只是坐在那里，和她一起，安靜地聽著這場在心里下了很多很多年的雨。
雨還在下?？墒沁@一次，我知道它會停的。不是因為有人來給我撐傘了。而是因為我終于不再假裝自己沒有淋濕。
我不在乎是否有人真的愛我了。不想在乎了。不是絕望的那種不在乎，是放下了的那種。就像你等一班公交車，等了很久很久都沒有來，你一直站在站臺上，腿都站酸了。后來你決定走路過去。走的過程里發(fā)現(xiàn)，其實路也沒有那么遠，風也沒有那么冷，并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我不再等了。
放下對他們的期待，放下對過去的追問，放下那一聲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的“對不起”。這些東西太重了，背著它們走了好長的路?，F(xiàn)在我一件一件拿出來，擺在路邊，然后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繼續(xù)往前走。
或許我還沒有完全放下，在談論這些的時候我還是會情不自禁的覺得委屈。不一樣的是，這些事已經(jīng)影響不到我了。
原來心里的雨，下久了，也會變成一條安靜的溪流。
那個牽著我衣角的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時候松開了手，走在我旁邊。她的腳步很輕，和我的一樣輕。
我們沒有說話。
可是我知道，這場在心里下了很多很多年的雨，終于要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