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作者：麥小冬
作者簡介：麥小冬何許人也？他不過是唐家小癡換了一身衣服而已。
轉載原因：因為沒有那么多精力同時經營兩個簡書號，所以銷號之前把四篇篇幅較長的轉過來，也算對得起自己曾經付出的心血吧。

正文：哭泣的橡樹

    文章首發(fā)：簡書 ‖ 故事作者：麥小東

——01——

早飯后，小田拿著鋤頭站在門口，腳步卻遲遲不愿挪出家門。

看著正在收拾碗筷的母親，他終于鼓起了勇氣：“媽，我想去上學……”

他媽看了他爹一眼，欲言又止。

小田原本不姓田，他是跟著改嫁的母親過來以后才換姓的。在這個重組的家庭里，小田媽并沒有多少話語權。

盤腿坐在飯桌旁的小田爹當然知道小田媽要說什么，無非是替兒子求情的那些話。

小田爹挪到炕沿邊，把手里的煙鍋用力地在炕沿磕了磕。隨著煙鍋里的煙灰簌簌而落，他甕聲甕氣地說道：“你倆弟弟倆妹妹都還小，他們干不動農活兒，家里就指望著你這個半大勞力幫我掙幾個工分，你上么學上學？趕緊鋤地去。”

小田唯唯諾諾地說：“爹，可我真的想去上學，人家隔壁牛娃還有鐵蛋兒都能去，為啥就我不能去，憑什么呀？”

小田爹把煙鍋插進荷包，再用荷包上縫著的細繩把荷包口扎緊，連同洋火一并揣進兜里。他一邊穿著鞋，一邊吼著：“就憑我是你爹，就憑咱家七口人要養(yǎng)活，就憑你在家里是長子！你能和人家牛娃他們比嗎？人家是啥條件？人家家里幾口人吃飯？趕緊走，今兒要是不把北壟那片地鋤完，你就別回來見我?！?/p>

在爹的怒吼下，小田抹著淚兒，不情不愿地扛著鋤頭去了北壟。

小田走了以后，小田媽對小田爹說：“他爹，孩子大了，別再這么喝呼他，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小田爹白了小田媽一眼，說：“你以為我想啊？咱家這么多人要吃飯，靠我自己掙那幾個工分，能分多少口糧？他這么大了，不幫襯幫襯能行么？就你心軟慣著孩子。行了，不說了，南山還有兩畝地沒鋤完，我得走了?！?/p>

望著他爹出門的身影，小田媽深深嘆了一口氣……

——02——

暮色降臨，莊戶人家炊煙四起，散發(fā)著鄉(xiāng)間特有的煙火氣息。

等到小田媽把晚飯做好后，天兒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四個娃兒連番追問著：“媽，咱啥時候能吃夜飯啊？俺餓了?！?/p>

小田媽不停地安慰著：“孩子們都別發(fā)急，等下你爹和你哥回來咱們一起吃?！?/p>

小田爹回來了，還沒進屋就喊著：“他媽，趕緊拾掇拾掇開飯?！?/p>

小田媽點亮了煤油燈，把飯菜和碗筷在炕頭的小飯桌上擺好。直到小田爹洗了手坐上了炕頭，小田還是沒有回來。

小田媽不禁擔心地問：“他爹，天兒都這時候了，咋孩子還沒回來？”

小田爹：“那么大的小子還能丟了不成？他不回來咱們先吃著，孩子們都餓了?！?/p>

正說著，院子里傳來鋤頭歸位的聲音。小田爹說：“這不是回來了么？凈瞎操心?！?/p>

小田拖著沉重的雙腿走進屋子，疲憊地俯臥在炕邊，小田媽拍了拍小田：“孩子，快吃飯吧，要不就涼了。”

小田嘟囔了一聲：“媽，我好累啊，不吃了，讓我睡會兒?！?/p>

小田爹不耐煩地說了句：“誰還沒干點活兒？就你累？不吃拉倒，咱們吃?！?/p>

小田媽說：“那就讓孩子睡會兒，我給他留點兒飯?！?/p>

說完就去碗柜里拿了一個盤子，在桌上扒拉些飯菜。等她送到鍋里再回來時，發(fā)現(xiàn)小田已睡了過去。

——03——

翌日，小田媽做好了早飯，呼喚孩子們吃飯時，小田還賴在床上。

小田爹走近了掀起被子，照著小田的屁股就是一巴掌：“趕緊起來吃飯，吃了飯還得鋤地呢?！?/p>

小田惺忪著眼睛，弱聲地央求：“爹，我真的好累，渾身疼得厲害，今兒能不能別讓我去了？”

小田爹想發(fā)火，但又忍住了，他問小田：“北壟那邊還有幾片地沒鋤完？”

小田說：“還有個三四片吧，等你南山的活兒干完了，再去鋤鋤行嗎？我真的干不動了。”

小田爹的聲音變粗了：“莊戶人家的孩子哪有這么嬌氣？趕緊的，起來吃飯，吃了飯把北壟剩下的地鋤了再說?！?/p>

小田說：“爹，媽，你們和弟弟妹妹先吃吧，我再瞇會兒?！?/p>

等到弟弟妹妹們上學了以后，小田爹扛著鋤頭也準備出門，臨走時又沖小田吼了一句：“別磨蹭了，今天說么也得把北壟的地鋤完，明兒還有別的活兒?！?/p>

他爹走后，小田媽安慰著小田：“別惹你爹生氣了，起來吃點飯還是上山去吧，干累了就坐地頭歇歇再干?！?/p>

小田邊穿衣服邊說：“媽，見天這樣的，多時候是個頭兒??？活著好累，還不如死了的好?！?/p>

小田媽呸呸兩聲，說道：“你這孩子，凈瞎說。你今兒堅持堅持，把北壟的地鋤完，等后晌你爹回來我跟他說說，看能不能讓你歇歇。你吃了飯就上山去，我還得去生產隊追肥，就先走了，記著，一定要聽話啊?！?/p>

小田媽挎著籃子走出門外時，還聽見小田在嘟囔著：“俺爹抓的啥鬮??？地里的草多得連莊稼都認不出，愁死人了……”

中午，小田媽從地里追肥回來，看到鍋里的飯沒少，就知道小田早上沒吃飯就走了。她心里嘀咕著：“這孩子，早上沒吃，也不知道帶點兒，餓著肚子咋干活兒？”

晌午，小田媽想親自去給小田送飯，可隊里只給一個鐘頭的吃飯時間，等會兒伺候完放學回來吃午飯的四個孩子，就沒工夫去了。

她忍著心疼，只能自己安慰著自己：“等孩子餓得受不了了，他會自己回來吃的?！?/p>

——04——

又一個黑夜降臨，各家各戶煤油燈的照明透過窗欞，閃爍著昏暗的光。

喧囂了一天的鄉(xiāng)村重新回歸靜謐，只是偶爾，有幾聲狗叫聲短暫打破了這份寧靜。

小田爹把煙鍋里的煙灰在炕沿磕凈后說道：“這個小田，也不知咋回事兒，按說剩下的三四片地早該鋤完了，可這時候也不見回來，別等了，咱們吃飯?！?/p>

弟弟妹妹們也紛紛地說：“我哥也真是的，夜兒里那么晚回來，今兒又是這樣 ，害得一家人都跟著挨餓。”

小田媽瞪了孩子們一眼，說道：“你哥早上還沒吃飯呢，他就不餓了？要不你們和爹先吃吧，媽等你哥回來再吃。”

一直等到晚上八點多鐘，小田還是不見蹤影。小田媽不由得慌了，禁不住央求小田爹：“他爹，都這個點兒了，小田這孩子還沒見回來，要不你去北壟看看吧，我咋感覺不大對勁兒呢？會不會出啥事兒了？”

小田爹邊穿鞋邊說：“興許他回來以后去了別人家玩過頭了，這樣吧，我自己去北壟，你帶著孩子們到他常去的那幾家看看，能找到他也說不定。這孩子，總讓家里操心，等他回來非狠狠揍他一頓不可?！?/p>

然而，當一個多鐘頭過后，小田爹和小田媽回家碰頭的時候，他們誰都沒有找到小田。

小田一定出事兒了！

小田媽的心噗噗直跳，她聲音發(fā)顫，雙腿都幾乎軟得站不住了：“他爹，你趕快去找大隊長，讓他號召鄉(xiāng)親們幫著找找，快呀！”

小田爹也感覺到了不對頭，忙不迭地奔大隊長家去了。

——05——

哐，哐，哐哐，急促的銅鑼聲在各個街道響起，村里的狗被鑼聲驚得相繼狂吠起來。

鑼聲與狗叫聲相互交織，大隊長洪亮的聲音夾雜其中：“各位村民注意啦，田有糧家的大小子不見了，大家趕緊出來幫忙找找啦！”

莊戶人家的門一個接一個地打開，人們紛紛披著衣裳拿著手電走上街頭。

大隊長收起銅鑼，向大伙兒問話：“聽有糧說，他大小子今兒在北壟鋤地，大伙兒有誰白天也是在北壟的？有沒有人看到過他？”

人群里有人說道：“我頭晌午見了他在地頭坐著，下晌隊長讓我去隊里積肥，我就沒去北壟。對了，老氈帽他爺仨今天也在北壟除草，問問他下晌見到有糧的大小子沒？”

那個叫老氈帽的人擠出人群說道：“下晌大概三點左右見他扛著鋤頭走了，我大兒還問了一句去弄么，他說回家?！?/p>

小田媽靠在小田爹的身上，帶著哭腔說道：“這孩子根本就沒回來，一天沒吃飯，飯都原封不動地在鍋里坐著，大伙兒趕快幫著找找啊。”

大隊長安慰著：“小田媽你別著急，這不大伙兒都來了么，今后晌一定幫你找到孩子，你就在家安心等著，有糧跟我上山就行了?！?/p>

在大隊長的安排下，由各生產小隊的隊長副隊長帶頭，有去村里水井的，有去村外平塘水庫的，有去逐條街道尋找的，剩下的大批人在大隊長的帶領下，去北壟的山巒，進行拉網式搜索。

大隊長臨走時，吩咐各個小隊長，要是村里村外都沒找著的話，就帶著大伙兒一齊上山，今后晌說么也得把人給找著了。

——06——

山上，一片漆黑，風吹來，接近枯萎了的草葉樹葉在風中刷啦啦地響。

北壟，除了擁有大片的梯田之外，更有一望無際的山巒草場。山巒里沒有路，眼下也沒到砍草的時候，人們在草叢里走起來磕磕絆絆的，時不時的有人被樹根草根絆倒。

在大隊長的帶領下，社員們晃著手電筒，逐條地堰逐條溝壑地走著。

過了半夜，還是沒有找到小田的蹤影，人們紛紛猜測著：“這孩子到底去了哪兒？”

這時候，山下有人聲傳來，聽得出是三隊的小隊長，他大聲喊著：“大隊長在嗎？村里沒找到小田，社員們都趕來匯合了?！?/p>

山上的人員多了起來，大隊長重新分派任務，每支小隊仍由小隊長牽頭，大家分片尋找。

大概在下半夜兩點左右，北壟東坡的遠處傳來一聲驚叫：“找著啦！找著啦！小田在這兒！小田在這兒！他死啦！他死啦！”

凄厲的喊叫聲，在黑夜里聽來令人毛骨悚然，人們一窩蜂地奔向東坡。

嘈雜的腳步聲中，夜宿枝頭或草叢的野鳥發(fā)出陣陣鳴叫，紛紛振翅飛起，還有受驚了的野兔，時不時地在人們跟前躥過。

北壟東坡，是一片橡樹林。橡樹與橡樹之間，長滿了雜草和荊棘。小田的那把鋤頭，就斜靠在荊棘從里。

在一棵橡樹的枝丫上，環(huán)系著一根布條，布條的另一端，掛在小田的脖子上。

小田上吊了！用自己的褲帶吊死的，褲帶是小田媽自己用做衣服剩下的布條縫制的。

在手電筒的照耀下，他的臉色青紫，灰白色的舌頭斜伸在嘴外邊，眼睛瞪得圓圓的。

夜色籠罩下，尤顯恐怖。有幾個跟上山來的婦女，早就忍不住哭出聲來。

大伙兒七手八腳地把小田從樹上放了下來，小田爹一聲不吭，背起小田，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下走去……

——07——

正屋，兩條長凳支起一扇門板，小田頭東腳西地被平放在門板上。

小田媽坐在門外，機械性地把一張張黃表紙投到點著火的瓦盆里，她哭得早沒了淚水。

小田媽的身后，四個孩子在不停地抽搐著鼻涕。小田爹坐在門檻上，旱煙抽了一袋又一袋。

過了好久，小田爹磕磕煙鍋說道：“孩他媽，我看先用我的棺材把小田這孩子裝了，讓咱家親戚幫忙抬到后山墳地埋了吧。”

七十年代初，很多莊戶人家還延續(xù)了老輩子傳下來的習俗，家里有老人的，都會提前找人打好棺材，這種棺材就叫壽材。

那時候，木材不好弄，窮人家只能用自家栽種的梧桐，長到一定粗細以后鋸掉樹干，等樹干放置風干以后，再鋸成板子，用它釘成棺材，刷上紅油備用。

如果材料夠用的話，可以鋸成五寸至七寸的板材，如果材料不夠，板材就只能鋸成三寸或不足三寸厚了。但太薄的棺材有個別稱，叫做狗碰頭，就是狗一撞就碎裂的意思。

小田爹雖然年紀不算太大，但家里有現(xiàn)成的壽材，放久了怕遭蟲蛀，就提前請村里的木匠做好了。他的棺材還算不錯的，那是小田爺當年拆房子留下的黃花松做的，做得挺厚實，也挺講究，棺材四圍的木板上還有鏤花。

當小田爹提出用自己的棺材裝小田時，小田媽沒有說話，仍在不停地燒著黃表紙。

在小田爹不停地催促詢問下，小田媽終于發(fā)話了：“行倒是行，可你那壽材是紅色的，不適合?！?/p>

當時民間對壽材的顏色有個講究，紅主喜，黑主兇。就是說，紅色的棺材用于壽終正寢的，屬于喜葬。而黑色或無色的棺材則用于非正常死亡的，如被人打死的，溺水灌死的，被火燒死的，以及自盡死的。

小田媽之所以不同意用他爹的棺材，就是因為棺材是紅色的。

小田爹想了想，說：“這樣吧，那就在家停靈七天，我趁早出去找點黑油，把紅油遮住了，等七天以后油漆干了再下葬?！?/p>

兩口子正商量著的時候，村支書提溜著一摞黃表紙走進院子。

小田爹就說：“支書來得正好，能不能給找點兒黑油？”

村支書了解了來龍去脈以后，對小田爹說：“有糧啊，我正要跟你說這事兒，這不上級現(xiàn)在提倡火葬了嘛，裝棺材土葬的那老一套咱就別用了，殯儀館出車來村給咱免費拉尸，你兩口子琢磨琢磨，能不能響應一下？”

小田爹倒是沒說什么，小田媽先不愿意了：“他叔，你說用火燒孩子，那得有多疼??？燒了以后，孩子的魂兒就散了，他還咋回家看爹媽？這不行，我不同意?！?/p>

村支書苦口婆心地勸：“小田媽，你千萬別信那個，那都是封建思想作祟。你也別怪我說話難聽，孩子死了，我這個當叔的心也揪著疼，但俗話說，死了（liǎo）死了（liǎo），人死了哪還會有魂兒回來？”

支書掏出旱煙，一邊卷著一邊繼續(xù)說道：“前些天，上級專門為火葬這事兒給村里裝了一部電話，他們還說過段時間再給咱村扯上電燈，裝上高音喇叭，家家戶戶還有小廣播，你看看，上級對咱們農民多夠意思，往后的日子好著呢，咱還有么理由不服從上級的指示是吧？”

好說歹說，總算把小田媽說通了。

支書在跨出院門的時候，說：“家里準備準備，通知親戚都來送殯，我這就去大隊打電話，讓殯儀館出車?！?/p>

——08——

等到小田過了五七以后，有一天吃完晚飯后，小田媽對小田爹說：“他爹，你看能不能去跟隊長商量一下，讓咱把北壟東坡那棵歪脖子橡樹砍回來？”

小田爹問：“砍回來弄么？”

小田媽帶著哭腔說：“咱小田在那棵橡樹上吊死了，我總覺得他的魂兒還在那兒，把樹砍回來放在咱家院子里，我也能時時地看到咱孩子?！?/p>

小田爹有些生氣：“你這都是咋想的？沒聽說人死如燈滅嗎？哪還有啥魂兒魄的？讓你說得怪嚇人的?！?/p>

說歸說，但終究架不住小田媽眼淚汪汪地哀求，小田爹只好去了趟隊長家。

七十年代的農村，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是集體的，家家戶戶用來生火做飯的柴禾也是按人口分配的。

每年的秋末冬初，等到地里的莊稼全部收獲完畢，就要開始砍草了。這時候每家每戶選派一個代表，在生產隊長的主持下，對山巒草場進行抓鬮分片，抓到哪兒就砍哪兒。

砍了山上的柴草以后，生產隊會派馬車牛車把柴草拉到草場進行挑選，適合喂牲口的就留下，不適合喂牲口的雜草會分發(fā)給社員。

當然，每家每戶還是能分得幾捆好的青草的，因為當時村里都是土坯房，房頂是青草或麥秸笘就的，風吹雨淋之下難免有所損壞，時不時地需要修繕，隊里給點兒青草，也算體現(xiàn)了一種人道主義精神。

在這種現(xiàn)實情形下，小田媽要把那棵橡樹弄回來，豈是那么容易？

果不其然，當小田爹到了隊長家的時候，隊長正在油燈下記工分，看到小田爹來了，就問：“這么晚了，有么事兒？”

小田爹小心翼翼地說：“隊長，是這么個事兒，這不俺家小田在北壟橡樹上吊死了么，他媽心里難受，想把那棵橡樹弄回來，每天看看橡樹，就像看到孩子。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讓我把樹砍了？”

隊長撂下手里的油筆，掏出煙鍋裝滿了煙末，湊在油燈上吸著了以后說：“我說有糧啊，山上的樹都是集體的，這事兒我一個小隊長可說了不算，要不這樣吧，等明兒早上我去大隊部開會時，趁著支書和大隊長都在，給你商量商量？”

小田爹忙不迭地說：“那就拜托隊長當回事了，俺替小田他媽謝謝你了！”

——09——

吃過了早飯，小田爹拿起鋤頭要下地的時候，被小田媽叫住了：“他爹，你先別急著上山了，夜兒里隊長不是允了今兒早上跟支書還有大隊長商量那棵橡樹的事兒么？你去大隊部瞅瞅成么？”

其實，一大早小田爹也在尋思這事兒，聽小田媽這么一說，就把鋤頭豎在門后，往大隊部走去。

站在大隊部辦公室的窗外，小田爹抻著脖子向里張望著，村支書眼尖，看到了小田爹，就揚了揚手，示意他進來。

小田爹進屋一看，見村里大到支書小到各個生產隊的副隊長都在。

就聽支書對他說：“有糧啊，俺們大伙剛剛開了個小會兒，就是關于你提的要北壟那棵歪脖子橡樹的事兒，這個事情不好開頭啊，你說村里這回兒要是應了你，你讓其他社員咋想？以后要是成天兒有社員來要這要那的，這工作還咋做?。俊?/p>

小田爹扭頭看了看自己生產隊的隊長，又轉頭對支書說道：“也不是俺就非得要了那棵橡樹，這不是俺家那口嘛，想兒子都吃不下飯，睡不好覺，她總認為俺家小田的魂兒還在那棵樹上，所以就一門心思地想把那棵樹弄回來，看著樹，就當每天能看到孩子了。孩他叔，你就當孩他媽是個可憐見兒，咱再好好商量商量成不？”

這時，小田爹所在的那個生產隊的隊長發(fā)話了：“支書，我提個建議，看看可行不？”

村支書點了點頭：“有么好建議，倒是說給大伙兒聽聽?！?/p>

隊長說道：“這小田媽也怪可憐的，我尋思要不這樣吧，這棵橡樹就讓有糧先砍了，等今年冬初分柴禾的時候，他家就不攤了，算是用這棵橡樹抵頂了，你看行不？”

支書稍微尋思了一下，就問大伙兒：“其他隊的隊長都有么想法，都說說?！?/p>

有人就說了：“俺看這個法子行，就這么弄吧?！?/p>

又有人說了：“就是不知道其他社員有么意見，反正這事兒別弄出大動靜，一旦傳到上面就好說不好聽了?！?/p>

支書聽了隊長們的想法以后，對小田爹說：“要不這樣吧，有糧你先回去，該干么活兒去干么活兒，今兒讓各個生產隊的隊長跟自己隊里的社員溝通溝通，要是社員們都沒意見，我晚上派人去告訴你一聲?！?/p>

小田爹朝大伙兒拱了拱手，回家拿了鋤頭上山去了。

晚上，隊長親自來告訴小田爹說：“今兒白天干活兒的時候，各隊的隊長都跟社員們通了光，社員們對這事兒都沒么意見，你自己瞅空兒把北壟那棵橡樹砍了吧，這樣的話，今冬的柴禾就不分給你家了。再有，來的時候，支書要我囑咐你一句，這事兒千萬別跟外村兒的人說，影響不好?！?/p>

小田媽露出久違的笑容，小田爹一個勁兒地拉著隊長的手說：“隊長，今兒后晌就在俺家吃了再走吧，咱倆正好喝一盅?！?/p>

隊長笑了笑，說：“不了有糧，俺老婆孩子還在家等俺回去呢，這就走了?！?/p>

——10——

隔天，小田爹把橡樹砍回來以后，小田媽讓他把小田上吊的那個樹杈截一段給留著，其余的劈成一骨碌一骨碌，碼垛留著燒火。

自從有了那截橡樹杈以后，小田媽閑了就抱在懷里撫摸，把那截樹杈摸得油光锃亮，有時睡覺還放在枕頭邊上，小田爹有意見也沒法說，說了小田媽就哭。

一個月以后，小田媽忽然病了，這一病就起不來床了，小田爹找村里的赤腳醫(yī)生來家看了好多次，也說不上啥病因，就胡亂弄了些藥吃了，還打了好幾針，也不見好，最后沒辦法，讓生產隊的馬車拉著去了公社醫(yī)院。

在去公社的半路，小田媽死在了馬車上，死的時候，懷里還抱著那截兒橡樹杈……

后來，村里的人都說，小田媽是讓兒子帶走的，但這種鬼神之說，終究不怎么靠譜，據(jù)猜測，小田媽多半是思念成疾，最終才撒手人寰的。

小田媽死后，小田爹把她葬在小田的墳旁邊兒，尋思著讓她娘倆做個伴兒。

巧合的是，幾年以后，小田和小田媽的土墳旁邊各長出一棵橡樹，也不知是鳥兒叼著橡樹的堅果落在此處，還是松鼠儲備過冬的糧食時把嘴里的堅果弄掉了，反正兩棵橡樹是真真兒在墳旁長了出來，而且長得還挺快。

細心的社員還發(fā)現(xiàn)了，那兩棵橡樹的形狀，跟小田上吊用的那棵橡樹的形狀是一樣一樣的……（全文完）